1993年的夏天,比往年都要闷热。
空气里仿佛都弥漫着一股焦躁的味道,知了在树上声嘶力竭地叫着,像是在预告着什么。
然而,比天气更热的,是人们心头的火。
尽管指数在二月见顶后开始震荡回调,但大多数人依然坚信这只是“技术性调整”。
“千金难买牛回头!”
这是当时最流行的一句话。
直到那个改变历史的日子来临。
7月。
国务院发布《关于当前经济情况和加强宏观调控的意见》,史称“国十六条”。
整顿金融秩序。
严控信贷规模。
提高存贷利率。
限期收回违规拆借资金。
每一条,都是一把重锤,狠狠砸向那个膨胀到极限的泡沫。
消息传出的当天,上海的天空阴沉得可怕,一场暴雨正在酝酿。
证券交易所。
开盘的铃声还没敲响,大厅里的气氛就已经压抑到了极点。没有了往日的喧嚣,所有人都在窃窃私语,眼神里透着惊恐。
“一定要卖!开盘就挂跌停价!”
“完了,这次是真的完了……”
九点三十分。
开盘。
没有任何悬念,绿色。
惨绿。
大屏幕上一片绿油油的光,映在股民们惨白的脸上,像是一场无声的鬼片。
所有的股票,无一例外,全部低开。
仅仅五分钟后,炮弹如同决堤的洪水,汹涌而出。
跌停。
跌停。
还是跌停。
昨天还价值连城的股票,今天成了烫手的火炭,谁都想扔,却根本没人接。
“我的钱!我的钱啊!”
一个大妈瘫坐在地上,拍着大腿嚎啕大哭。
旁边,一个穿着西装的中年男人,手里紧紧攥着那一叠卖不出去的交割单,眼神空洞地看着屏幕,嘴唇哆嗦着,却发不出一点声音。
就在几个月前,他还豪言壮语要换大房子,要买车。现在,他的全部身家,连同借来的高利贷,全都被锁死在这个绿色的深渊里。
君合律所,顶层办公室。
姜知夏站在落地窗前,看着窗外那场终于落下的暴雨。
雨水冲刷着这座城市的浮华,也冲刷着无数人的梦想和贪婪。
“嫂子……”
杨百万推门进来,声音都在抖。
“跌了……暴跌。外面全乱了。”
他看着姜知夏的背影,心里只有深深的后怕和敬畏。如果当初没听姜知夏的话,如果他也贪心留了一手,现在躺在地上的,可能就是他。
“钱大钧呢?”姜知夏淡淡地问。
杨百万咽了口唾沫。
“刚才传来的消息……钱大钧在浦东那个工地上。”
“银行抽贷,施工队讨薪,他那点钱根本填不上窟窿。刚才……刚才有人看见他爬上了还没封顶的大楼。”
姜知夏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。
“备车。”
“嫂子,你去干嘛?那边现在乱得很!”
“去看看。”
姜知夏拿起伞,大步往外走。
“去看看这个时代的代价。”
……
浦东,某烂尾楼工地。
大雨如注。
工地大门口围满了讨薪的民工,还有闻讯赶来的债主。
警察拉起了警戒线。
而在那栋灰扑扑的水泥骨架顶端,一个渺小的身影正坐在边缘,双腿悬空,摇摇欲坠。
是钱大钧。
那个曾经戴着金链子、不可一世的“钱大胆”。
姜知夏撑着黑伞,站在雨幕中,仰头看着那个黑点。
距离太远,她看不清他的表情。
但她能感觉到那种绝望。
一种被时代抛弃、被欲望吞噬后的绝望。
“姜……姜总?”
旁边,一个满脸憔悴的女人认出了她。是钱大钧的老婆,此刻已经哭成了泪人。
“姜总!求求你!救救大钧吧!你是大律师,你有办法的对不对?”
女人扑过来,抓住姜知夏的裤脚,跪在泥水里磕头。
“他就是一时糊涂,他不想死的……”
姜知夏看着这个女人,心中泛起一丝苦涩。
救?
怎么救?
这是大势。是规律。是因果。
在雪崩面前,谁能救得了一片执意要往悬崖下滚的雪花?
“告诉他。”
姜知夏从包里拿出一张名片,递给那个女人。
“只要他肯下来,远方置业可以收购这个烂尾楼。价格按市价的三折。”
“这不够还债,但他至少不用死。”
女人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,疯了一样冲向警戒线,拿着喇叭对着楼顶嘶喊。
几分钟后。
那个黑影动了动,慢慢地,从边缘缩了回去。
人群中爆发出一阵骚动。
姜知夏转身,没有再看一眼。
她回到车里,收起湿漉漉的雨伞。
“开车。”
“去哪?”老张问。
“回公司。”姜知夏闭上眼睛,靠在椅背上,“通知所有高管,半小时后开会。”
“现在的市场,满地都是带血的筹码。”
“我们的狩猎,开始了。”
雨还在下。
冲刷着这个躁动的年代。
有人在哭泣,有人在跳楼,有人在破产。
而姜知夏的车,像一艘黑色的方舟,平稳地行驶在风雨飘摇的上海滩。
她不救世。
她只渡己,和信她的人。
在这场资本的洗牌中,她是唯一的赢家。
但也是最孤独的见证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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