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海电视台的演播大厅里,冷气开得足,却压不住那股子从观众席上透出来的燥热与愤懑。
聚光灯打在舞台中央,像是两把解剖刀,把坐在沙发上的两个人照得无所遁形。
左边是姜知夏,一身剪裁利落的白色职业装,坐姿松弛,手边放着一杯温水。
右边是李博文。
这位前几天还被保安架出写字楼的“华尔街精英”,此刻不知道从哪儿弄来了一套稍微有些发皱的西装。虽然头发依然抹了发油,梳得油光水滑,但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和微微颤抖的手指,还是出卖了他的外强中干。
这是《东方时空》特别节目——《股市风云录》。
原本台里只请了姜知夏,但李博文不知道动用了什么关系,硬是把自己塞了进来。他的如意算盘打得噼啪响:现在舆论都在骂庄家,骂黑幕,他只要在电视上把这水搅浑,把股市暴跌归结为“不可抗力”或者“散户盲目”,再把自己包装成“自由市场的捍卫者”,或许还能绝地翻盘。
“好,欢迎两位。”
主持人是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,显然也知道这两位嘉宾之间的恩怨,开场白都没多说,直接抛出了那个全上海人都想问的问题。
“最近股市暴跌,上证指数从1500点腰斩,无数家庭财富缩水。有人说这是庄家操纵,也有人说是市场规律。李博士,作为从华尔街回来的资深专家,您怎么看?”
李博文整理了一下领带,坐直了身子。他没看姜知夏,而是对着镜头露出了一个标志性的、略带傲慢的微笑。
“主持人,还有电视机前的观众朋友们,首先我们要搞清楚一个概念。”
他伸出一根手指,在空中虚点了几下,那种精英范儿又端起来了。
“股市,本身就是风险场所。在美国,在华尔街,这种波动太常见了。这就是自由市场的魅力——优胜劣汰。聪明的资金吃掉愚蠢的资金,这是天道。”
“至于所谓的‘操纵’?”李博文轻蔑地哼了一声,“那不过是失败者给自己找的借口。市场有一只‘看不见的手’在调节,任何试图干预这只手的行为,才是导致灾难的根源。买者自负,这是契约精神的基础。你们亏了钱就怪庄家,怪环境,怎么不怪自己贪婪?”
观众席上一片哗然。前排几个输红了眼的大爷差点就要把手里的矿泉水瓶扔上去。
李博文却很享受这种“众人皆醉我独醒”的感觉,他转头看向姜知夏,眼神挑衅。
“姜律师,我知道你靠打‘受害者’牌起家。但你得承认,如果你非要给这个充满野性的市场套上笼子,那你就是在扼杀它的活力。没有狼的草原,羊群只会退化。”
演播厅里安静了一瞬。
所有目光都集中在姜知夏身上。
姜知夏慢条斯理地端起水杯,抿了一口。放下杯子时,玻璃与桌面碰撞,发出一声清脆的“嗒”。
“李博士的口才,不去干传销可惜了。”
她一开口,李博文的脸皮就抽搐了一下。
姜知夏没看他,而是面向观众席,目光扫过那些愤怒却又迷茫的脸。
“刚才李博士提到了华尔街,提到了自由,提到了‘看不见的手’。听起来很高级,很高大上。”
“但我想给各位打个比方。”
姜知夏身体前倾,声音不大,却透着一股穿透力。
“如果把市场比作一个拳击台。李博士所谓的‘自由’,就是允许一个体重两百斤、戴着铁指虎的重量级拳王,和一个赤手空拳、只有一百斤的普通人同台竞技。”
“拳王把普通人打得头破血流,抢走了他所有的钱。然后李博士站在旁边鼓掌,说:‘这叫优胜劣汰,这叫自由竞技,被打死是因为你不够强,你要反思。’”
观众席里发出一阵低笑,随即是稀稀拉拉的掌声。
李博文脸色一变,急忙插嘴:“你这是偷换概念!资本市场讲究的是……”
“我没说完。”
姜知夏冷冷地瞥了他一眼,那眼神像是在看一只乱叫的苍蝇。
“你说‘看不见的手’,亚当·斯密要是活着,估计想从棺材里爬出来抽你。他老人家的《国富论》你看了一半,另一本《道德情操论》你是一页没翻吧?”
“市场确实需要自由,但自由的前提是规则,是公平。”
姜知夏站起身,走到舞台边缘。
“当庄家可以利用内幕消息提前跑路,当大户可以通过对倒交易制造虚假繁荣,而散户只能看着滞后的K线图去猜谜。这不叫自由市场。”
她猛地转身,手指直直指向李博文的鼻尖。
“这叫持刀抢劫。”
“你所谓的自由,是强者的自由,是掠夺者的自由。是允许拿着火枪的人,屠杀拿着长矛的人的自由!”
“轰——”
观众席炸了。
掌声像雷鸣一样滚过演播厅,经久不息。那个刚才想扔瓶子的大爷站起来,拼命拍着巴掌,手掌都拍红了。
李博文的脸涨成了猪肝色,他猛地站起来,有些气急败坏:“姜知夏!你这是煽动情绪!你这是仇富!你根本不懂经济学的核心逻辑!”
“我不懂经济学,但我懂法律,更懂人性。”
姜知夏重新坐回沙发,姿态优雅地整理了一下裙摆。
“李博士,你在华尔街学的那套‘丛林法则’,在中国行不通。因为这里不是野蛮人的丛林,这里是法治社会。”
“另外,提醒你一句。”姜知夏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,轻轻放在茶几上,“猛虎基金对你的起诉书副本。他们指控你在职期间,利用公司账户进行违规操作,导致巨额亏损。美国那边的传票应该已经在路上了。”
“与其在这里跟我谈什么‘看不见的手’,不如想想怎么去跟法官解释你那只‘不干净的手’吧。”
李博文看着那张纸,瞳孔剧烈收缩。
那是他的死穴。
他原本想借这个节目翻身,没想到姜知夏直接把他最后的遮羞布扯了下来,还在上面撒了一把盐。
节目是怎么结束的,李博文已经记不清了。
他只记得自己像是被人抽掉了骨头,浑浑噩噩地走出电视台大楼。
上海的夜风带着黄浦江的腥气,吹在身上冷飕飕的。
街边的大屏幕上,还在回放着刚才的节目片段。姜知夏那句“这叫持刀抢劫”,被做成了大大的字幕,反复滚动。
路过的行人对他指指点点。
“哎,那不是刚才电视上那个假洋鬼子吗?”
“就是他!帮着庄家说话,一看就不是好东西!”
“呸!什么狗屁博士,就是个骗子!”
一口唾沫飞过来,落在李博文铮亮的皮鞋上。他下意识想骂人,但看着周围那一双双充满敌意的眼睛,他缩了。
他灰溜溜地钻进路边的一条暗巷,靠在满是油污的墙壁上,大口喘着粗气。
完了。
彻底完了。
在中国,他的名声已经臭了大街。在华尔街,他也上了黑名单。天下之大,竟然没有他李博文的立足之地。
一种前所未有的绝望和恨意,像毒蛇一样啃噬着他的心脏。
就在这时,口袋里那个一直没动静的手机,突然震动起来。
李博文拿出来一看。
没有来电显示。
是一串乱码般的国际长途号码。
他犹豫了一下,按下接听键。
“Kevin Li?”
听筒里传出一个低沉、沙哑的男声,说的是一口地道的美式英语,带着一种高高在上的傲慢。
“你是谁?”李博文警惕地问。
“我是谁不重要。重要的是,我看了刚才的直播。”
那个声音笑了一下,笑声里并没有嘲讽,反而带着一丝玩味。
“你的辩论虽然输了,很狼狈。但你有一点说得很对——这个市场,本质就是丛林。弱肉强食,这就是真理。”
李博文愣住了:“你……什么意思?”
“猛虎基金那是群蠢货,他们不懂你的价值。但我们懂。”
对方的声音压低了一些,像是在诱惑夏娃的毒蛇。
“我们需要一条狗。一条了解中国市场、痛恨中国规则、并且愿意为了赢不择手段的疯狗。”
“如果你愿意,明天早上九点,去外滩3号。有人会给你一张机票,还有一张没有限额的支票。”
“当然,我们的目标只有一个。”
对方顿了顿,语气骤然变得阴冷。
“搞垮那个叫姜知夏的女人,还有她背后那个正在崛起的……所谓法治市场。”
李博文握着手机的手指骨节泛白。
他看着巷口那盏昏暗的路灯,眼中的绝望一点点退去,取而代之的,是一种更加疯狂、更加扭曲的火焰。
“成交。”他对着话筒,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。
……
姜知夏回到四合院的时候,已经是深夜。
院子里的葡萄架下,陆清淮正坐着抽烟。脚边趴着那只不知从哪跑来的流浪猫,正呼噜呼噜地睡得香。
看到姜知夏进来,他掐灭烟头,起身迎了上去。
“怎么还在外面坐着?”姜知夏把手包递给他,声音里透着一丝疲惫。
“等你。”
陆清淮倒了杯热茶递给她,“刚才陈明来电话了。”
“陈明?”
姜知夏接过茶杯的手一顿。自从上次因为海南炒房的事大吵一架后,陈明就负气南下,好几个月没消息了。
“他在哪?”
“海南。”
陆清淮的脸色有些难看,犹豫了一下,才开口道:“他在电话里哭得话都说不利索。说是……被人扣了。”
“扣了?”姜知夏眉头皱起,“因为欠债?”
“不止。”
陆清淮深吸一口气,“他那个猪脑子,被人做了局。他在海口那个所谓的‘地王’项目,地契是假的,是一地两卖。不仅钱全赔进去了,现在对方反咬一口,说他诈骗,要他赔偿五百万违约金,不然就把他扔进海里喂鱼。”
“五百万?”姜知夏冷笑一声,“把他卖了都不值这个价。对方什么来头?”
“他没说清楚,就一直喊‘救命’。但我听到了电话背景里的声音。”
陆清淮看着姜知夏,眼神凝重。
“背景里有人在说粤语,还提到了一个词——深蓝。”
姜知夏的瞳孔猛地一缩。
深蓝资本。
那个在上一世,像鳄鱼一样潜伏在改革开放浪潮下,专门吞噬国有资产和民营企业的国际洗钱组织。
原来,李博文背后真正的主子,终于露出尾巴了。
“收拾东西。”
姜知夏一口喝干杯里的茶,将茶杯重重拍在石桌上。
“去海南。”
“这一次,我们不打官司。”
她看着南方漆黑的夜空,眼中杀气凛然。
“我们去收尸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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