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93年7月的海口,空气稠得像化不开的胶水。
刚出机场,一股夹杂着海腥味、烂水果味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焦糊味的空气就扑面而来。满大街都是停工的塔吊,像一群死去的长颈鹿,僵硬地伸着脖子指向天空。烂尾楼黑洞洞的窗口,像一个个骷髅眼窝,死死盯着这片曾经沸腾、如今冷却的土地。
这里没有中间地带,要么是天堂,要么是地狱。现在,天堂关门了。
姜知夏没空感慨。她伸手拦了一辆甚至还没挂牌照的“黑车”,报了一个地址:“望海国际大酒店。”
司机是个光膀子的东北大哥,叼着烟,从后视镜里瞟了两人一眼:“外地来的?来抄底?劝你们一句,赶紧买返程票。昨晚滨海大道那边又跳了两个,脑浆子都摔出来了,警察洗地都洗了半小时。”
“我们来找人。”陆清淮坐在副驾驶,手里捏着一个很有分量的黑皮包,声音比空调冷气还硬。
司机识趣地闭了嘴。他在海南混了两年,分得清哪些是待宰的肥羊,哪些是不能惹的过江龙。这男的一身腱子肉,眼神跟刀子似的,明显属于后者。
望海国际大酒店,听着气派,实际上大堂里也是一片狼藉。因为没人住,空调关了一半,闷热得让人喘不过气。沙发上横七竖八躺着几个衣冠不整的男人,有的在睡觉,有的在发呆,更多的是在那抽闷烟。
按照电话里的指示,姜知夏和陆清淮直奔808房间。
走廊里的地毯散发着霉味,还没走到门口,就听见里面传来那种令人牙酸的皮肉撞击声,夹杂着呜咽和求饶。
“别打了……我真没钱了……真没了……”
是陈明的声音。那一向中气十足、咋咋呼呼的京腔,现在听着像只快断气的破风箱。
陆清淮的下颚线瞬间绷紧,抬脚就要踹门。
姜知夏伸手拦住了他。她整理了一下衣领,抬手,指关节在门板上不轻不重地叩了三下。
“客房服务。”
里面安静了一秒。随即传来一声暴喝:“滚!”
“送钱的。”姜知夏淡淡地补了一句,“五百万,还是港币。不要我们就走了。”
门“哗啦”一声开了。
开门的是个穿着花衬衫的寸头,满脸横肉,手里还拎着半截台球杆。他狐疑地上下打量姜知夏,视线落在她身后陆清淮手里的黑皮包上,眼里的贪婪光芒一闪而过。
“进来。”寸头侧身让开,同时冲屋里喊了一嗓子,“彪哥,金主来了!”
屋里的景象比预想的还要糟。
窗帘拉得严严实实,满屋子烟雾缭绕。陈明被反绑在椅子上,鼻青脸肿,一只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,嘴角的血早就干成了黑痂。他身上那件以前最宝贝的阿玛尼西装,现在成了破布条,挂在身上像个笑话。
看到姜知夏的一瞬间,陈明那只肿得像桃子的眼睛里,眼泪唰地就下来了,嘴唇哆嗦着,喉咙里发出那种见到亲娘般的哭腔:“嫂……嫂子……”
“闭嘴。”姜知夏没看他,径直走到那个坐在床沿、正在把玩一把蝴蝶刀的男人面前。
这男人应该就是“彪哥”。他没穿上衣,胸口纹着条下山虎,眼神阴鸷。
“钱带了吗?”彪哥用刀尖指了指陆清淮手里的包。
陆清淮把包往桌上一扔,发出沉闷的响声。拉链拉开,露出一叠叠红色的百元大钞。虽然没有五百万那么多,但视觉冲击力足够强。
彪哥吹了声口哨,使个眼色,寸头立马伸手去拿。
“啪!”
陆清淮的手按在包上,手背上青筋暴起。寸头拽了两下,纹丝不动,像是拽着一座山。
“这就是所谓的‘远东置业’?”姜知夏没管那边的角力,自顾自地拉了把椅子坐下,嫌弃地用手帕掸了掸椅子上的烟灰,“我还以为是什么大公司,原来就是个绑票窝点。怎么,地皮炒不动了,改行做土匪了?”
彪哥眯起眼,把蝴蝶刀啪地合上:“少废话。这孙子签了对赌协议,拿了我们的地,说好一个月回款,现在地价跌成屎,他想赖账?在海南,欠债还钱,天经地义。没钱,就拿零件抵。”
说着,他抓起陈明的一根小指头,作势要掰。
“啊——!”陈明惨叫。
“别演了。”姜知夏打断这场闹剧,从包里掏出一盒女士香烟,抽出一支,陆清淮极其自然地掏出火机给她点上。
她吐出一口烟圈,隔着烟雾看着彪哥:“你也只是个拿钱办事的马仔。真正想要陈明这条命的,不是你,是你背后的老板。那个叫Kevin Li,或者中文名叫李博文的人。”
彪哥脸色微变:“我不认识什么李博文。我只认钱。”
“不认识?那太可惜了。”姜知夏耸耸肩,指了指桌上的钱,“这钱你拿不走。因为这五百万,是给你老板的买命钱。你要是拿了,恐怕走出这扇门,就得替他去死。”
“吓唬我?”彪哥猛地站起来,手里的刀一甩,“老子是被吓大的?在海口这一亩三分地,老子就是法!”
“是吗?”
姜知夏笑了,笑容里透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寒意。她从随身的小坤包里拿出一个只有巴掌大的黑色录音机,按下播放键。
一阵嘈杂的电流声后,传出一个男人略带慌张的粤语声音:
“……大抛售已经开始了,所有资金必须在今晚十二点前转去香港,不管亏多少都要跑!那个姓陈的如果不给钱,就让他闭嘴,别让他乱说话……”
录音很短,但在场的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。
彪哥的表情僵住了。
“这录音,现在有一份在海口市公安局经侦大队的桌子上,还有一份,在香港廉政公署。”姜知夏弹了弹烟灰,语气平静得像在聊家常,“你老板想卷款跑路,把你扔在这里当替罪羊。你绑架勒索,数额巨大,加上非法拘禁,严打期间,够不够吃枪子儿?”
“你他妈诈我?”彪哥额头上的冷汗下来了,但他还在硬撑。
“是不是诈你,你自己打个电话问问不就知道了?”姜知夏抬了抬下巴,“问问你上面那个所谓的‘王经理’,是不是已经买了去泰国的船票?”
屋里的空气凝固了。几个小弟面面相觑,手里的棍棒都不自觉地垂了下来。
彪哥死死盯着姜知夏,过了好几秒,他抓起就在手边的“大哥大”,拨了一串号码。
“嘟……嘟……嘟……”
没人接。
再打。
还是没人接。
彪哥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变成了死灰色。他狠狠把大哥大摔在地上,电池板都摔飞了。
“草!”
“现在,这钱你还要吗?”姜知夏指了指桌上的包。
彪哥喘着粗气,胸口的下山虎随着呼吸剧烈起伏。他看了看桌上的钱,又看了看如同门神般站在那里的陆清淮,最后视线落回姜知夏脸上。
这是一个死局。
老板跑了,他要是拿了钱,就是坐实了罪名,还没命花。要是不拿……
“放人。”彪哥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。
寸头小弟不甘心:“彪哥,就这么放了?兄弟们忙活好几天……”
“我说放人!你是聋子吗!”彪哥一脚踹在寸头屁股上,吼得脸红脖子粗。
陆清淮大步上前,从腰间摸出一把折叠刀,寒光一闪,陈明身上的绳子应声而断。
陈明像一摊烂泥一样滑到地上,抱着陆清淮的大腿,哭得鼻涕眼泪糊了一裤子。陆清淮嫌弃地把他拎起来,架在肩膀上。
临走前,姜知夏站起身,把桌上那个装着钱的包重新拉好,递给陆清淮。然后她从包里抽出几张百元大钞,轻轻放在桌子上。
“这是给兄弟们的茶水钱,别嫌少。”
说完,她头也不回地走出了那个充满了汗臭和绝望的808房间。
直到坐进楼下的出租车里,陈明还在发抖,牙齿咯咯作响。
“嫂子……那个录音……是真的?”陈明缩在后座角落里,小心翼翼地问。
“假的。”姜知夏看着窗外飞逝的烂尾楼,面无表情,“那是让老张找个广东口音的群演录的。我要真有那种通天的本事,还需要大老远跑来这鬼地方?”
“啊?!”陈明眼珠子差点瞪出来,“那……那要是那个王经理接了电话怎么办?”
“接了就接了。”前面开车的陆清淮冷冷地插嘴,“接了我就动手。屋里一共六个人,四根棍子两把刀,三分钟能解决。”
陈明张大了嘴,半天没合上。
他看着前面这两个人,突然觉得自己这几个月在海南混得像个笑话。他以为自己是在刀尖上舔血的商人,其实就是个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的傻子。而这两位,才是真正敢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玩命的主。
车子一路开到了海边。
海风很大,吹得人脸皮生疼。姜知夏让陆清淮停车。
“下来。”她对陈明说。
陈明哆哆嗦嗦地爬下车,看着眼前黑漆漆的大海,腿又软了:“嫂……嫂子,你不会是要把我沉了吧?我错了,我真的错了……”
姜知夏没理他,而是指着远处一片漆黑的建筑群。那是海口目前最大的烂尾楼项目,几十栋高层公寓孤零零地立在那儿,像一群沉默的墓碑。
“那是什么?”姜知夏问。
“那……那是‘海角花园’,老板上周跳楼了。”陈明不知道她什么意思。
“那是黄金。”姜知夏的声音在海风中显得格外清晰,“陈明,你这次赔了多少?”
“全部身家……还有借的八十万高利贷……完了,全完了……”陈明抱着头蹲在沙滩上,痛苦地揪着头发。
“没完。”
姜知夏走过去,一把揪住陈明的领子,强迫他抬起头看着那片烂尾楼。
“李博文他们做局,卷走了钱,留下一地鸡毛。所有人都觉得这是垃圾,都在逃命。”
她的眼神里燃烧着一种陈明从未见过的狂热,那不是赌徒的狂热,而是猎人的冷静与贪婪。
“但在我眼里,那是被打折出售的未来。”
“陈明,你不是想翻身吗?你不是想当首富吗?”
姜知夏指着那片黑暗。
“擦干你的眼泪。从明天开始,我们不走。我们就在这里,把李博文他们吐出来的骨头,一根一根地捡起来,重新拼成一条龙。”
“哪怕是跪着,你也得给我把这片烂尾楼盘活了。”
“这就是你要还的债。”
陈明呆呆地看着姜知夏,又看了看那片恐怖又迷人的烂尾楼。海浪拍打在岸边,发出轰鸣声,像是在为这场即将到来的、更加疯狂的豪赌擂鼓助威。
他抹了一把脸上的鼻涕和血水,扶着膝盖慢慢站直了身子。
“嫂子,我听你的。”他咬着牙,眼神终于不再涣散,“这命是你捡回来的,以后就算你让我去填海,我也认了。”
姜知夏松开手,转身走向车子。
“填海就算了。先把你的脸洗干净,看着倒胃口。”
陆清淮拉开车门,回头看了陈明一眼,难得地扯了扯嘴角:“上车。去吃碗面。你嫂子说,你在北京欠她的那碗炸酱面,得算利息。”
夜色深沉。
黑色的轿车消失在滨海大道的尽头。而在那片黑暗的烂尾楼深处,似乎有一双眼睛,正在窥视着这一切。
李博文虽然跑了,但他留下的毒,才刚刚开始发作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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