海口的清晨没有清爽,只有黏腻。
昨晚那碗面条似乎没能填满陈明的胃,或者说,没能填满他心里的那个大窟窿。此时他正蹲在远方置业临时租来的办公室地板上,手里抓着那个半生不熟的煎饼果子,吃得狼吞虎咽,像是要把这两天受的罪全嚼碎了咽下去。
“慢点吃,没人跟你抢。”陆清淮踢了踢他的鞋尖,扔过去一瓶矿泉水。
陈明噎得直翻白眼,猛灌了两口水,这才长出一口气,抹了把嘴上的油:“淮哥,我算是活过来了。这帮孙子,真他妈不是人,饿了我整整两天。”
姜知夏坐在那张从旧货市场淘来的老板椅上,手里翻着一堆皱巴巴的文件。那是陈明之前签的一堆烂账,还有这两天陆清淮从各个渠道收上来的“资产清单”。
与其说是资产,不如说是废纸。
全是半截楼、荒地,甚至还有几个只是挖了个坑的地基。
“吃饱了?”姜知夏头也不抬,“吃饱了就开始干活。”
陈明立马站直了,虽然那张脸还肿得像猪头,但精气神回来了一点:“嫂子你吩咐,是去堵那个王经理,还是去抄那帮孙子的老窝?”
“都不去。”
姜知夏把手里的一份文件扔到桌角,发出一声轻响。
“那些是警察的事。我们要做的,是把这些垃圾变成钱。”
她指了指窗外。
海口的大街上,随处可见夹着公文包、神色慌张的男人。他们见人就塞名片,嘴里喊着“跳楼价”、“给钱就卖”。就在半年前,这帮人还在酒桌上吹嘘自己身家千万,现在为了几张回家的船票钱,恨不得把亲爹都卖了。
“从今天开始,我要你当那个‘收破烂’的。”
姜知夏站起身,走到一张巨大的海口地图前,上面用红笔圈出了十几个位置。
“这些,都是产权相对清晰,或者债务链条比较简单的项目。陈明,你带着陆清淮给你的那几个安保兄弟,去跟这帮老板谈。”
陈明凑过去看了一眼,眼珠子瞪得溜圆:“嫂子,这……这都是咱们之前不敢想的好地段啊!滨海大道那块地,半年前有人出三千万都没拿下来!”
“现在只要三百万。”姜知夏伸出三根手指,语气凉得像冰块,“而且是现金。”
“三……三百万?”陈明感觉脑子有点不够用,“这简直是抢劫啊!”
“对,就是趁火打劫。”姜知夏转身看着他,“现在整个海南岛,能拿出几百万现金的人,一只手都数得过来。现金就是爷。你要做的,就是把价格压到地板底下,还要让他们觉得是你救了他们的命。”
接下来的一个星期,陈明觉得自己这辈子的嘴皮子都在这几天磨光了。
他顶着那张还没消肿的脸,出入各个烟雾缭绕的茶馆、满地烟头的临时指挥部。陆清淮给他派的两个退伍兵保镖往那一站,原本想耍横的老板们立马就老实了。
姜知夏坐镇后方,审核每一份合同,排查每一个法律陷阱。
“滨海大酒店的主体结构完工了,老板要把整栋楼抵给施工队,施工队只要现金发工资,一口价两百八十万。”
“城西那块地,手续齐全,但是欠了银行利息,只要帮他还利息,地皮白送。”
好消息一个接一个传来。
但问题也随之而来。
这堆烂摊子太大了。每一个项目背后,都牵扯着复杂的债务关系、工程纠纷、甚至黑社会的高利贷。光靠姜知夏一个人,就算她是铁打的,把脑子烧干了也理不清这么多乱麻。
办公室的地上,案卷堆得像小山一样高。
陆清淮推门进来的时候,看到姜知夏正按着太阳穴,面前的烟灰缸里多了两个烟头。
他皱了皱眉,走过去把窗户打开,让海风吹散屋里的烟味。
“太累了?”他把手搭在姜知夏的肩膀上,轻轻帮她揉捏僵硬的颈椎。
“不是累,是缺人。”姜知夏闭着眼睛,叹了口气,“陈明能跑腿,能砍价,但他不懂法,也不懂财务。这些烂尾楼要盘活,得从债务重组开始,每一个环节都是雷。我需要一支队伍,一支懂法律、懂经济,而且……”
她顿了顿,睁开眼,眼底闪过一丝狠厉。
“而且要能吃苦,不怕脏,敢跟这帮流氓无赖硬碰硬的队伍。”
普通的律师,谁愿意来这种鬼地方?坐在写字楼里喝咖啡,按小时收费不香吗?
陆清淮手上的动作没停:“要不,从北京调人?”
“君合现在也是萝卜快了不洗泥,大家都忙着正经业务,谁愿意来干这种‘收尸’的活儿?”姜知夏摇头,“而且,那些刚毕业的大学生,娇气,没见过血,来了也被吓跑。”
她需要的是狼。
是在底层挣扎过,见过人情冷暖,为了往上爬敢把命豁出去的狼。
姜知夏突然想起了什么,猛地坐直身子,拿起桌上的电话。
“帮我接中国政法大学,找老校长。”
电话接通的时候,已经是北京的傍晚。
姜知夏没有寒暄,开门见山:“校长,我是姜知夏。我想在学校设个奖学金。”
电话那头的老校长愣了一下,随即笑道:“这是好事啊,小姜。多少钱?五十万?”
“一百万。”
姜知夏报出一个数字,电话那头传来茶杯磕碰的声音,显然老校长被吓了一跳。在93年,一百万是个什么概念?那是天文数字。
“不过,我有条件。”
姜知夏的声音透过听筒,清晰地传到北京,“这个奖学金,不给那种只会死读书的乖宝宝。我要设个专门的门槛——家庭贫困,最好是农村出来的,而且,要‘野’一点的。”
“野一点?”老校长糊涂了,“这是什么标准?”
“就是那种,在食堂舍不得吃肉,但在图书馆能泡通宵;在外面受了委屈不哭鼻子,能想办法咬回去的学生。”
姜知夏手里转着一支钢笔,语气里透着一种让人无法拒绝的笃定,“另外,拿了这个奖学金,大四实习必须来我这里。不是坐办公室,是去一线,去工地,去跟债主吵架,去处理最棘手的烂账。”
“这叫‘知夏实战奖学金’。”
“校长,您帮我挑人。我要三十个。只要通过我的面试,学费全包,每个月还有生活费。毕业后,只要能扛得住,年薪哪怕开到十万,我也给得起。”
挂了电话,陆清淮看着她,嘴角勾起一抹笑意:“一百万买一群狼崽子?这生意做得值。”
“在这个人吃人的地方,绵羊是活不下去的。”姜知夏站起身,走到窗前看着下面忙碌的街道,“我要把这些孩子,培养成中国第一批真正懂得商业残酷的顶级律师。十年后,他们就是我的近卫军。”
……
北京,中国政法大学。
公告栏前围满了人。一张红纸黑字的告示,像一颗重磅炸弹,在这个沉闷的午后炸开了锅。
“一百万?我的天,这姜知夏是谁啊?这么有钱?”
“听说是咱们学校出去的师姐,那个把香港四大天王盗版案打赢的女魔头!”
“哎,你们看条件,‘家庭贫困优先’,还要去海南实习?听说那边现在乱得很,去了不会被卖了吧?”
“年薪十万……真的假的?”
学生们议论纷纷,大多是看热闹。毕竟在这个年代,毕业分配工作还是主流,去私企,哪怕是这种看起来很有钱的私企,也是有风险的。
人群外围,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中山装、脚上是一双旧解放鞋的男生,正踮着脚尖,死死盯着那张告示。
他叫赵铁柱,从西北黄土高坡考出来的。家里为了供他上学,连那头老黄牛都卖了。他在学校里显得格格不入,沉默寡言,除了上课就是去建筑工地搬砖赚生活费。
他的手上全是老茧,眼神里却透着一股子狠劲。
“喂,铁柱,别看了。”同宿舍的舍友拍了他一下,“这明显是找苦力的,还要去海南那种鬼地方,听说那边现在天天有人跳楼。”
赵铁柱没理他。他的目光聚焦在那行字上——
“去处理最棘手的烂账……年薪十万。”
他咽了口唾沫,喉结上下滚动。十万。够给村里修条路,够给爹治好老寒腿,够让妹妹不用辍学嫁人。
最重要的是,那个叫姜知夏的女人,她在报纸上说过一句话:“法律不是请客吃饭,是武器。”
他赵铁柱,太需要武器了。
他转过身,没回宿舍,而是径直朝校长办公室跑去。那是他这辈子跑得最快的一次,风灌进破旧的衣服里,像是在推着他飞。
三天后,海口。
第一批通过电话面试的五个学生,背着蛇皮袋,站在了姜知夏面前。
他们一个个灰头土脸,坐了两天两夜的硬座火车,又转了汽车和轮渡,看起来像是逃荒的难民。
当姜知夏看到他们的眼睛时,笑了。
那是一双双饥饿的眼睛。
特别是那个叫赵铁柱的男生,他站在最前面,背挺得笔直,看着满屋子堆积如山的文件,没有害怕,反而舔了舔干裂的嘴唇。
“姜律师。”赵铁柱开口,声音有点抖,但字字清晰,“俺……我来了。啥时候能干活?”
姜知夏从椅子上站起来,走到他面前。她没有像以前那样端着架子,而是伸出手,帮他拍了拍肩膀上的灰尘。
“不急。”
她指了指旁边的桌子,上面放着几份刚做好的盒饭,还有红烧肉。
“先吃饭。吃饱了,我带你们去见识一下,什么是地狱,什么是金矿。”
赵铁柱看着那碗红烧肉,眼圈红了。他抓起筷子,甚至没顾得上说谢谢,大口大口地扒着饭,眼泪掉进碗里,混着肉汁一起吞了下去。
姜知夏看着这群狼吞虎咽的孩子,转头对陆清淮说:
“看着吧。这些孩子,将来会把李博文那种所谓的精英,撕得粉碎。”
然而,就在姜知夏准备大干一场的时候,一个不速之客,开着一辆挂着粤港两地牌照的黑色奔驰,停在了远方置业的楼下。
车门打开,走下来一个穿着白色西装、戴着墨镜的中年男人。他手里盘着两颗核桃,抬头看了看那块简陋的招牌,嘴角露出一丝玩味的笑。
“姜律师,好久不见啊。”
陈明正好下楼拿外卖,看到这人,手里的盒饭“啪嗒”掉在地上。
“黄……黄老板?”
那个在卷一里被姜知夏整治过,后来在深圳合作过的港商黄老板。
他摘下墨镜,露出一双精明的三角眼:“听说你们在捡垃圾?正好,我这里有座金山,不知道姜律师吞不吞得下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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