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明手里的盒饭还在地上扣着，红烧肉的汤汁溅了一鞋面，他却浑然不觉，只顾着盯着那辆黑色奔驰车标发愣。
在他的印象里，黄老板是个典型的港灿，精明、滑头，但也就是个倒腾电子表和磁带的二道贩子。可眼前这位，白色西装熨得没有一丝褶子，手里那对核桃盘得锃亮，身后还跟着两个戴墨镜的保镖，这派头，跟以前简直判若两人。
“怎么，陈总不认识老朋友了？”
黄老板摘下墨镜，用眼镜腿点了点陈明那张还没消肿的脸，啧啧两声：“看来海南的水土不养人啊，把你养成这副德行。”
陈明缩了缩脖子，下意识地往陆清淮身后躲。
“黄老板这身行头不错。”姜知夏站在台阶上，手里还拿着那个用来给学生们画大饼的扩音器，似笑非笑，“看来这两年没少发财。”
“小财，小财。”黄老板哈哈一笑，视线越过姜知夏，落在那个简陋的招牌上，“‘远方置业’？名字起得倒是大气，就是这地方……姜律师，你什么时候沦落到要在这种贫民窟办公了？”
他嫌弃地用手帕捂住鼻子，仿佛这里的空气都会弄脏他的肺。
“贫民窟才有金子捡。”姜知夏也不恼，做了个请的手势，“既然来了，上去喝杯茶？不过我这儿只有两块钱一包的茉莉花茶，怕委屈了黄老板的胃。”
“姜律师的茶，那就是白开水我也得尝尝。”
黄老板把墨镜递给保镖，迈步上楼。
办公室里，赵铁柱正领着几个学生在整理刚收上来的烂尾楼资料。屋里没空调，几台破风扇呼呼地吹着热风，空气里弥漫着汗味和廉价盒饭的味道。
看到这么一帮衣衫褴褛、满头大汗的“难民”，黄老板的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。
“这就是你的兵？”他随手拿起桌上一份沾了油渍的文件，还没看两眼就扔了回去，“姜律师，你这是在开收容所，还是在办企业？”
赵铁柱正在啃馒头，听到这话，猛地抬起头。
那双因为长期营养不良而有些深陷的眼睛里，透出一股子狼崽子被侵犯领地时的凶光。他死死盯着黄老板，嘴里的馒头嚼得咯吱作响。
“看什么看？乡巴佬。”黄老板的保镖上前一步，伸手要去推赵铁柱。
“啪！”
一只粗糙的大手扣住了保镖的手腕。
赵铁柱咽下最后一口馒头，没说话，只是手劲逐渐加大。那是常年在工地搬砖练出来的力气，像一把铁钳。
保镖脸色变了，想抽回手，却发现纹丝不动。
“松手。”姜知夏走进来，把手里的扩音器往桌上一放，“铁柱，去给黄老板倒水。记住，倒满。”
赵铁柱松开手，保镖踉跄了一下，手腕上留下一圈红印。
黄老板有些意外地看了这个穿着中山装的土包子一眼，随即笑了笑，拉过一把椅子坐下，还是那副高高在上的腔调：“姜律师调教人的手段，果然有一套。”
“说正事吧。”姜知夏在他对面坐下，没让人上茶，“黄老板这尊大佛，不会是专门来海口看我笑话的。”
“痛快。”
黄老板挥挥手，保镖递上一个黑色的皮箱。
“啪嗒”一声，箱子打开。
没有钱。
里面是一张巨大的、折叠起来的海南岛地图，还有几份全英文的文件。
黄老板把地图摊开在满是灰尘的办公桌上，手指略过海口密密麻麻的烂尾楼，一路向西，最后停在了一个并不起眼的海湾上。
“姜律师，你是个聪明人。这几天我看你在海口到处收破烂，几百万几百万地往外撒钱，买一堆烂水泥块子。说实话，兄弟我看着都替你心疼。”
他手指在那个海湾上重重一点，压低了声音，语气里带着掩饰不住的狂热。
“玩房地产，那是小孩子的游戏。真正的大鳄，玩的是这个。”
姜知夏顺着他的手指看去。
洋浦。
那是位于海南岛西北部的一个天然深水港。
她的瞳孔微微一缩，心脏猛地跳漏了一拍。
90年代初，洋浦开发区是国家级的超级工程，但因为种种原因，一直处于半停滞状态。这里不仅是港口，更是扼守南海航运的咽喉。
“你想买洋浦港的开发权？”姜知夏抬眼，目光锐利如刀。
“买？”黄老板嗤笑一声，摇了摇头，“我哪有那个本事。我只是个跑腿的。”
他从皮箱里拿出那份英文文件，推到姜知夏面前。
封面上印着一个复杂的徽章，下面是一行花体英文——“British East Asia Investment Group”（英属东亚投资集团）。
“这是……”
“你也知道，97快到了。”黄老板摸着手里的核桃，核桃撞击发出清脆的响声，“那边有些人，想在撤退之前，再给自己留条后路。或者说，想在南中国海，打下一颗钉子。”
“他们出钱，美金，管够。我出面，负责疏通关系。但是……”
黄老板顿了顿，三角眼里闪过一丝精光。
“这么大的盘子，光靠我一张嘴，吞不下。尤其是法律这块，涉及土地、海权、基建合同，里面的坑太多。我需要一个懂法、懂内地政策，而且在上面挂了号的人，帮我把这事儿做得漂漂亮亮，合法合规。”
他身体前倾，直视姜知夏的眼睛。
“姜律师，这可是几十亿的大生意。只要这事儿成了，咱们拿到的佣金，足够你买下半个海口。到时候，你还用得着带着这帮叫花子，在垃圾堆里刨食？”
屋里安静得可怕。
只有风扇转动的嗡嗡声。
陈明站在旁边，嘴巴张得老大，几十亿？美金？这数字已经超出了他的认知范围。他下意识地看向姜知夏，眼神里满是渴望。
陆清淮却皱起了眉，手习惯性地摸向了腰间。
姜知夏拿起那份文件，翻了两页。
全是陷阱。
这哪里是投资，这分明就是一份变相的“租界协议”。通过复杂的股权架构和长达七十年的特许经营权，试图将洋浦港的控制权牢牢掌握在英国资本手中。
一旦签了，等于是在国家的南大门上，给外人留了一把钥匙。
“黄老板。”
姜知夏合上文件，把它推了回去。
“你的胃口，确实比我大。我只敢捡破烂，你却敢卖国。”
黄老板脸上的笑容僵住了。
“姜律师，这话可不能乱说。这是招商引资！是建设特区！怎么就成卖国了？”他有些恼羞成怒，“我是看咱们有过交情，才带你发财。你别给脸不要脸。”
“发财？”
姜知夏站起身，走到窗边，指着远处的大海。
“你知道那是哪儿吗？那是南海。是咱们自家的院子。”
“你带着外人，拿着钱，想把自家院子的大门买下来，把钥匙交给别人。这叫招商引资？这叫引狼入室。”
她转过身，眼神冰冷得像是在看一个死人。
“黄老板，这生意，我做不了。不仅我做不了，你也别想做。”
“只要我在海南一天，这份合同，你就别想签下来。”
黄老板猛地站起来，椅子在大理石地面上摩擦出刺耳的尖叫声。
“姜知夏！你别太狂！”他指着姜知夏的鼻子，脖子上的青筋暴起，“你以为你是谁？救世主？你也不看看你现在的处境！远方置业账上还有多少钱？三百万？五百万？这点钱在洋浦那个坑里，连个水漂都打不起来！”
“我背后可是英资财团！是伦敦的钱！你拿什么跟我斗？拿你那些烂尾楼？还是拿这帮连鞋都穿不起的穷学生？”
他轻蔑地扫视了一圈屋里的赵铁柱等人，眼神里充满了不屑。
“我劝你识相点。乖乖合作，大家数钱。不然……”黄老板冷笑一声，“信不信我让你那些烂尾楼，永远都烂在地里？”
“让他滚。”
姜知夏没有再跟他废话，只是淡淡地吐出三个字。
陆清淮上前一步，像一堵墙一样挡在黄老板面前。他没有说话，只是活动了一下手腕，发出咔吧咔吧的脆响。
赵铁柱和另外几个学生也围了上来。
虽然他们瘦弱，虽然他们穿着破旧的衣服，但那一双双狼一样的眼睛，死死盯着黄老板，仿佛只要姜知夏一声令下，他们就会扑上去撕咬。
黄老板被这阵势吓退了半步。
“好……好！算你有种！”
他抓起桌上的皮箱，恶狠狠地瞪了姜知夏一眼。
“姜知夏，你等着！我看你能硬到什么时候！到时候别跪在地上求我！”
说完，他带着保镖，灰溜溜地冲出了办公室。
楼下的奔驰车发出一声轰鸣，仓皇逃离。
办公室里恢复了安静。
陈明咽了口唾沫，小声说：“嫂子……那是几十亿啊……咱们真的就这么拒绝了？”
“这种钱，拿着烫手，花了折寿。”姜知夏坐回椅子上，脸色有些苍白。
刚才那番话虽然说得硬气，但她心里清楚，黄老板说得没错。
英资财团的实力太恐怖了。
如果要狙击他们，光靠远方置业现在手里这点钱，无异于螳臂当车。
“嫂子，那个洋浦港，真的那么重要？”赵铁柱突然开口，手里还拿着那个被他捏得变形的馒头。
姜知夏看着他，点了点头。
“那是国门。门要是丢了，家里再有钱，也是给别人攒的。”
赵铁柱似懂非懂地点点头，然后把最后一点馒头塞进嘴里，含糊不清地说：“那咱们就把它买下来。咱们自己看门。”
姜知夏愣了一下，随即笑了。
“说得对。咱们自己买。”
她看向陆清淮。
“给北京打电话。联系牟大老。”
“还有，那个在黑龙江倒腾边贸的老毛子将军，也联系一下。”
“黄老板不是说我们没钱吗？”姜知夏的眼里燃烧起一团火，比外面的太阳还要炽热。
“那我们就搞点大钱。”
“告诉他们，海南有个比换飞机更大的局。问他们，敢不敢来赌一把国运。”
陆清淮点头，转身去打电话。
陈明听得目瞪口呆：“嫂……嫂子，你这是要疯啊？牟大老？那可是个能把喜马拉雅山炸开个口子的疯子！”
“对付疯子，就得找更疯的人。”
姜知夏拿起笔，在那张海口地图的旁边，重重地画了一个圈。
圈住了洋浦。
“从今天开始，这帮学生分成两组。”她对赵铁柱下令，“一组继续在海口收烂尾楼，做烟雾弹。另一组，跟我去洋浦。”
“我们去插旗。”
“把‘中国制造’的大旗，插在那个港口上。谁敢来拔，就把他的手剁了。”
赵铁柱站得笔直，大声吼道：“是！”
那一刻，这个穿着中山装的西北汉子，觉得自己不再是个搬砖的苦力，而是一个即将奔赴战场的战士。
而在遥远的伦敦，一间装饰奢华的办公室里，一个金发碧眼的男人正听着电话里的汇报，轻轻摇晃着手里的红酒杯。
“姜知夏？那个在ITC打赢了电池官司的女律师？”
男人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。
“有点意思。看来这只小蚂蚁，想绊倒大象。”
“那就让她试试，被大象踩碎是什么感觉。”
海风呼啸。
一场关乎国门、关乎资本、更关乎尊严的战争，在那个闷热的夏天，悄然拉开了序幕。而姜知夏手里的筹码，除了一群还没长大的狼崽子，就剩下那一腔孤勇，和对这个国家未来的绝对信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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