电话那头传来一阵嘈杂的麻将声,夹杂着川味十足的吆喝。
“那个女律师?换飞机的那个?”
牟大老的声音透着股子漫不经心,像是刚吞了一大口红油火锅,含糊不清又热气腾腾,“姜律师,我现在忙着跟老毛子谈卫星呢。海南那破地方,除了烂尾楼还有啥?难不成你也想在那儿发卫星?”
姜知夏握着听筒,没理会那边的喧嚣,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上的海口地图。
“卫星发不发我不知道,但我手里有个口子。能把你的卫星,还有以后全中国的货,不用看洋人脸色运出去。”
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。麻将声似乎远了一些。
“你是说……那个被英国佬盯着的洋浦?”牟大老是个聪明人,或者说,是个嗅觉比狼还灵敏的投机家。
“英国人想在咱们南大门钉个钉子,我要把它拔了。”姜知夏语速不快,但字字带钩,“牟总,你前阵子不是嚷嚷着要炸开喜马拉雅山,引印度洋暖湿气流造福大西北吗?那是个赔本赚吆喝的买卖。但我这个,不仅能赚名声,还能让你那几百车皮罐头换回来的东西,有个真正的落脚地。”
“嘟……嘟……”
电话突然挂断了。
陈明站在旁边,紧张得手心冒汗:“嫂子,他挂了?是不是没戏?”
姜知夏放下听筒,嘴角扯起一抹弧度,拿起桌上的凉茶抿了一口:“他那是去订机票了。”
……
等待牟大老的这三天,海口的天气热得像个蒸笼。
远方置业的办公室里,赵铁柱正跟一个满脸横肉的包工头对峙。
包工头姓刘,也是被开发商坑了,拿不到工程款,手里只有一套抵债的半拉子公寓。他想把这公寓卖给远方置业,但合同里藏着猫腻——这房子的产权证还押在银行,属于典型的“一房二卖”。
“小赤佬,你懂个屁!”刘工头拍着桌子,唾沫星子乱飞,“老子盖了一辈子楼,这合同签了字就生效!赶紧给钱,不然老子喊人把你这破公司砸了!”
他身后站着四个拿着钢管的民工,一个个眼神凶狠。
赵铁柱没动。
他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中山装,坐在椅子上,手里拿着一只咬了一半的铅笔,面前摆着那份充满漏洞的转让协议。
“《刑法》第一百五十二条,诈骗公私财物,数额较大的,处五年以下有期徒刑。”
赵铁柱的声音不大,带着浓重的西北口音,也不看那些钢管,只盯着刘工头那只戴着金戒指的手。
“刘老板,这房子在工商局有抵押记录,你拿复印件糊弄我,属于伪造证据。再加上这一房二卖的性质,涉案金额三十万,够你在里面踩七八年缝纫机。”
“你吓唬我?”刘工头脸上的肉抖了一下,挥起巴掌就要往赵铁柱脸上扇。
“啪!”
一本厚厚的法律书先一步砸在了桌子上,震得茶杯乱跳。
赵铁柱猛地站起来,比刘工头高出半个头。他那双常年干农活、搬砖的手,指节粗大,手背上暴着青筋。
“这里是律所,不是你的工地。”
赵铁柱从兜里掏出一个刚买的微型录音机,“咔哒”一声按下停止键。
“刚才的话录下来了。你要是敢动手,那就是抢劫加故意伤害。你信不信,只要你敢碰我一下,我能让你这辈子连在工地搬砖的资格都没有。”
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狠劲,不是装出来的,是饿出来的。
像一头护食的狼崽子。
刘工头举在半空的手僵住了。他看着这个看起来土里土气、却满嘴法条的愣头青,心里莫名发虚。
这年头,流氓不可怕,就怕流氓有文化。
“行……行!算你狠!”刘工头咬着牙,把手里的钢管往地上一扔,“只要给现钱,价格好商量!再降两成行不行?”
“降三成。”赵铁柱坐回椅子上,拿起铅笔,“而且要先去银行解押。”
角落里,姜知夏看着这一幕,对旁边的陆清淮点了点头。
“这孩子,路子走对了。”
……
第三天下午,一架从北京飞来的图-154降落在海口大英山机场。
牟大老还没走出舱门,大嗓门就已经传遍了停机坪。
“热!真他妈热!这地方是人待的吗?比莫斯科还难受!”
他穿着一件极其夸张的皮夹克,哪怕是大夏天也没脱,据说那是他在俄罗斯换回来的“战利品”。身后跟着四个保镖,手里提着大包小包,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来倒腾走私货的。
姜知夏带着陆清淮在出口接机。没有鲜花,没有横幅,只有一辆借来的旧桑塔纳。
“哟,姜大律师,你就拿这破车接我?”牟大老摘下墨镜,嫌弃地踢了踢轮胎,“我那飞机都换回来了,你这也太寒酸了。”
“车是破了点,但路子野。”姜知夏拉开车门,“牟总,咱们谈的是几十亿的生意,还在乎这四个轮子?”
牟大老哈哈大笑,一屁股钻进后座,把那真皮座椅压得吱嘎响。
车子一路颠簸,开到了那个简陋的远方置业办公室。
看到那几台破风扇和满地的盒饭盒子,牟大老愣住了。
“我说姜知夏,你是不是在忽悠我?就这条件,你想买洋浦港?”他一屁股坐在那张咯吱作响的沙发上,怀疑地看着姜知夏。
“条件是差了点,但这里干净。”
姜知夏把窗帘拉上,挡住外面刺眼的阳光,然后把那张画满红圈的地图摊开在茶几上。
“牟总,英国人的东亚投资集团已经到了。他们开价三十亿美金,要买洋浦港七十年的特许经营权。”
“三十亿美金?”牟大老倒吸一口凉气,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,“这帮洋鬼子真有钱。咱们手里有多少?”
“现金,只有五百万人民币。”姜知夏实话实说。
牟大老差点从沙发上滑下去:“你玩我呢?五百万人民币去跟三十亿美金拼?拿鸡蛋碰石头都比这靠谱!”
“钱,我们是没有。但我们有他们没有的东西。”
姜知夏从文件堆里抽出一份早已准备好的方案书,封面上写着四个大字——《洋浦资产证券化与债权置换方案》。
“英国人想买断,那是做生意。但我们可以做‘局’。”
姜知夏指着地图上的洋浦港,“这个港口现在是国家的,但上面欠了一屁股债,基建停滞,成了烫手山芋。国家缺钱,所以才想招商引资。”
“英国人给的是现金,但要的是主权。”
“我们不给现金,我们给‘未来’。”
牟大老来了兴趣,身体前倾:“怎么个给法?”
“我们联合成立一家‘中华洋浦开发总公司’。你出名声,拉北边的老毛子入伙,用他们的重型机械和设备作为实物出资;我出法律架构,把海口这些烂尾楼的债权打包,再加上你未来几年的贸易订单作为抵押,发行‘洋浦建设债券’。”
姜知夏的声音在昏暗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。
“我们用债券置换港口的债务,用设备置换基建工程。不用掏一分钱现金,就能把港口的经营权拿到手。”
“这叫‘空手套白狼’的高级版——资产证券化。”
牟大老听得眼珠子都直了。他在倒腾罐头换飞机的时候,觉得自己已经是商业天才了,但跟眼前这个女人的手段比起来,自己那点招数简直就是小儿科。
这哪里是做生意,这简直是在玩魔术!
“这……这能行吗?”牟大老咽了口唾沫,“上面能批?”
“如果是别人,肯定不批。但如果是你牟大老,再加上我姜知夏,还有……”
姜知夏指了指北方,“还有那位刚跟你喝过酒的俄罗斯将军。咱们三个绑在一起,就是一个无法拒绝的筹码。”
“英国人给的是钱,我们给的是一条打通南北、连接欧亚的贸易通道。”
“你说,国家会选谁?”
牟大老猛地一拍大腿,震得茶几上的水杯直晃荡。
“干了!这他妈比炸喜马拉雅山带劲多了!”他眼里冒着精光,“姜知夏,你这脑子到底是怎么长的?连这种招数都能想出来!”
就在这时,办公室的灯突然闪了两下,然后彻底灭了。
风扇停转,屋里瞬间陷入一片死寂和闷热。
“怎么回事?停电了?”陈明跑去按开关,没反应。
“不是停电。”陆清淮走到窗边,撩开窗帘的一角往楼下看了一眼,声音低沉,“楼下的电闸被人拉了。还有,水也没了。”
楼下,那辆熟悉的黑色奔驰正停在路边。
黄老板靠在车门上,手里夹着一根雪茄,正对着楼上露出一个阴毒的笑容。
他旁边站着几个穿着制服的人,似乎是水电局的,正在给大楼贴封条。
“看来,有人不想让我们好好谈生意。”姜知夏走到窗边,看着楼下那个渺小的身影,脸上没有任何惊慌。
“牟总,热吗?”她转头问。
“热!热得老子裤衩都湿了!”牟大老扯开皮夹克的领口,骂骂咧咧。
“热就对了。”姜知夏从抽屉里拿出两根蜡烛,点燃,放在地图旁边。
烛光摇曳,映照着她那张平静得有些可怕的脸。
“这种热度,正好能把咱们的血烧开。”
她拿起笔,在地图上重重一划。
“既然他们想玩阴的,那咱们就陪他们玩把大的。”
“陈明,去买冰块,越多越好。今晚咱们就在这儿,把这个‘空手套白狼’的方案做细,明天一早,直接飞北京。”
“可是……水都没了……”陈明苦着脸。
“那就喝酒。”牟大老从随身的包里掏出两瓶伏特加,往桌上一墩,“老子别的没有,这玩意儿管够!”
“陆清淮。”姜知夏看向一直守在门口的丈夫。
“在。”
“下去告诉黄老板。”姜知夏看着跳动的烛火,声音轻得像是在说一句情话,“让他把脖子洗干净。他那条舌头,我要定了。”
陆清淮点头,转身出门。
两分钟后,楼下传来一声惨叫,紧接着是奔驰车仓皇发动的声音。
姜知夏端起一次性纸杯,倒了半杯伏特加,对着牟大老举了举。
“敬国运。”
牟大老愣了一下,随即咧嘴大笑,举杯相碰。
“敬他妈的国运!”
烛光下,两个疯子,一个狂徒,正在密谋一场将要震动整个南海的惊天赌局。
而那个远在伦敦的“大象”,此刻恐怕还不知道,有一群嗜血的蚂蚁,已经爬上了他的脚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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