香港,中环。
九三年的维多利亚港,空气里飘着两股味道。一股是海水和金钱发酵后的腥甜,另一股是九七大限将至的焦躁。
文华东方酒店的套房里,气氛压抑得像暴雨前的低气压区。
“嘭!”
一只厚重的水晶烟灰缸砸在墙上,玻璃渣子溅了一地。
牟大老赤着脚,在那张名贵波斯地毯上来回暴走,身上的皮夹克敞着怀,露出汗湿的胸膛。他像头被困在笼子里的暴熊,呼哧带喘。
“欺人太甚!这帮洋鬼子欺人太甚!”
他指着窗外那片璀璨的灯火,手指都在抖:“老子要是手里有炸药,非把这汇丰大楼给平了!三天!整整三天!咱们像孙子一样跑了十二家银行,连个部门经理的面都没见着!前台小妹看咱们的眼神,跟看要饭的没两样!”
陈明缩在沙发角落里,手里紧紧攥着那份已经被汗水浸湿的商业计划书,脸色惨白:“嫂子……刚才半岛酒店那边也来电话了,说是咱们预定的发布会场地……电路检修,取消了。”
“理由都懒得编个像样的。”陈明的声音带着哭腔,“这是全港封杀啊。那个黄老板放话了,谁敢接咱们的单子,就是跟英资财团过不去,以后别想在金融圈混。”
姜知夏坐在窗边的单人沙发上,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的红茶。
她没说话,只是静静地看着窗外。
中环的写字楼灯火通明,每一盏灯下都在流淌着以亿为单位的资金。这里是亚洲的金融心脏,也是资本最傲慢的斗兽场。
他们手里握着国家计委的红头文件,握着洋浦港的未来,但在这些穿着高定西装、说着牛津英语的精英眼里,他们只是一群不知天高地厚的“北姑”和“大圈仔”。
规则是人家定的,牌桌是人家摆的,就连发牌的荷官,也是人家养的狗。
“姜律师,你倒是说句话啊!”牟大老一屁股坐在茶几上,把那个纯金打火机拍得啪啪响,“咱们手里这三十亿的债券,要是卖不出去,回了北京,那就是欺君之罪!是要掉脑袋的!”
姜知夏放下茶杯,瓷器磕碰发出清脆的响声。
“急什么。”
她站起身,走到落地窗前,玻璃倒映出她那张略显苍白却毫无惧色的脸。
“牟总,你在俄罗斯换飞机的时候,走的是正规外贸渠道吗?”
牟大老愣了一下:“废话,正规渠道还要我去?早被那帮国企抢光了。老子走的是野路子,那是把脑袋别裤腰带上拼出来的。”
“这就对了。”
姜知夏转过身,视线扫过屋里的每一个人。
“我们犯了个错误。我们以为拿着红头文件,就能坐进中环的写字楼里,跟这帮绅士喝咖啡、谈生意。但我们忘了,在他们眼里,我们是闯入者,是野蛮人。”
她走到陈明面前,抽走那份被揉皱的计划书,随手扔进垃圾桶。
“既然绅士的路走不通,那我们就走流氓的路。”
“陈明,备车。”姜知夏整理了一下衣领,眼神骤然变得锐利,“不去银行了。我们去见一个人。”
“谁?”陈明下意识问道。
“潮州商会的刘五爷。”
陈明倒吸一口凉气。
在香港,你可以不知道港督是谁,但不能不知道刘五爷。那是从九龙城寨杀出来的狠角色,手里握着半个香港的地下钱庄和码头运输,是真正的“大鲨鱼”。这帮人虽然也是做生意,但那是带血的生意。
“嫂子,那可是黑白两道通吃的主儿,咱们去见他……”
“怕了?”姜知夏挑眉。
“没!我去备车!”陈明一咬牙,跳了起来。
……
半小时后,一辆黑色的奔驰停在了一家位于湾仔的老式茶楼门口。
这里没有中环的富丽堂皇,门口挂着两个大红灯笼,招牌上的金漆已经驳落。门口站着几个泊车仔,眼神凶狠,腰间鼓鼓囊囊。
陆清淮先下了车,警惕地扫视四周,然后拉开后座车门。
姜知夏刚一只脚踏上台阶,旁边突然窜出一道人影。
“哎哟,这不是远方置业的姜大律师吗?”
那个阴魂不散的声音又响起了。
黄老板穿着一身骚包的粉色西装,手里夹着雪茄,从旁边的一辆劳斯莱斯后面转出来。他身后跟着四个彪形大汉,脸上挂着那种猫戏老鼠的笑容。
“怎么,银行的大门进不去,改来这种下九流的地方拜码头了?”黄老板走到姜知夏面前,一口烟雾喷在她脸上,“姜律师,我早说过,在香港,没有东亚投资集团的点头,你连一张厕纸都卖不出去。”
陆清淮上前一步,挡在姜知夏身前,手背上的青筋暴起。
姜知夏伸手拦住陆清淮,挥了挥手散去烟雾,脸上不仅没有怒意,反而露出了一丝怜悯的笑。
“黄老板,你消息挺灵通啊。我们刚出门,你就跟过来了。”
“我是来给你最后一次机会。”黄老板弹了弹烟灰,凑近姜知夏耳边,压低声音,“那个批文,转让给我们。三千万,港币。这是你能拿到的最高价。拿着钱,滚回内地,还能做个富家翁。否则……”
他指了指茶楼里面。
“刘五爷的茶,可不是那么好喝的。小心烫烂了喉咙,连尸首都找不到。”
姜知夏笑了。
她笑得花枝乱颤,仿佛听到了这世上最好笑的笑话。
“黄老板,你当狗当久了,是不是忘了人是怎么走路的?”
她收起笑容,目光如刀,直刺黄老板的眼睛。
“你以为你封锁了银行,我就没路走了?你以为你背后的英国主子能一手遮天?”
姜知夏抬手指了指头顶那块并不算明亮的天空。
“这里是香港,但很快就不是英国人的香港了。有些账,不是不报,是时候未到。”
“至于刘五爷的茶好不好喝……”
姜知夏推开黄老板,大步流星地走向茶楼大门。
“哪怕是毒药,只要能解渴,我也敢一口干了。倒是你,黄老板,回去多备几副棺材。因为等我从这扇门出来,你们的好日子,就到头了。”
黄老板看着姜知夏的背影,脸色铁青。
“好!我看你怎么死!”他狠狠地把雪茄扔在地上,用脚碾碎,“给我盯着!只要她出来,不管谈成没谈成,找机会……”
他做了一个抹脖子的手势。
……
茶楼顶层,包厢。
这哪里是喝茶的地方,简直是个虎穴。
房间里烟雾缭绕,摆着一张巨大的圆桌。桌边坐着一个穿着唐装的老头,正在慢条斯理地剥一只虾。他身后站着两排黑衣人,一个个面无表情,像是庙里的泥塑。
这老头就是刘五爷。
姜知夏带着陆清淮、陈明和牟大老走进去的时候,刘五爷连眼皮都没抬一下。
“坐。”
一个字,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。
姜知夏也没客气,拉开椅子坐下。牟大老大大咧咧地坐在旁边,陈明则战战兢兢地贴着墙根站着。
“内地的律师,胆子不小。”刘五爷把剥好的虾仁放进嘴里,嚼得慢条斯理,“听说你们手里有个三十亿的大盘子,想找我融资?”
“不是找你融资。”姜知夏从包里掏出那个牛皮纸档案袋,放在转盘上,轻轻一转,转到了刘五爷面前。
“我是来送富贵的。”
刘五爷瞥了一眼档案袋,没动。
“送富贵?现在外面都在传,你们得罪了英国佬,被全港封杀。谁沾上你们,谁就倒霉。你管这叫富贵?”
“五爷,你是生意人,应该明白一个道理。”姜知夏身体前倾,双手交叉放在桌上,“风险越大,利润越高。”
“英国人为什么要封杀我们?因为他们怕。”
“怕什么?”
“怕这个口子一开,他们垄断香港几十年的金融特权就碎了。怕这洋浦港一旦建起来,以后南中国海的物流,就不再看他们的脸色。”
姜知夏指了指档案袋。
“这里面,是国家计委的批文,是未来二十年洋浦港的收费权。五爷,您手下的船队,每年给英国人交的过路费,没十个亿也有八个亿吧?”
刘五爷剥虾的手顿了一下。
“如果这个港口建起来,我给您打五折。而且,这三十亿的债券,我给您年化15%的收益率。用人民币结算。”
“15%?”刘五爷终于抬起头,那双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精光,“人民币现在可不值钱。”
“现在不值钱,那以后呢?”
姜知夏盯着刘五爷的眼睛,一字一顿。
“九七之后,这香港的天是谁的?五爷您心里比我清楚。英国人要跑,他们只想捞最后一把。而我们,是要在这里扎根的。”
“您现在帮了我们,就是帮了国家。这份人情,值多少钱?您那些见不得光的钱,如果在洋浦港转一圈,变成合法的基建投资回报,又值多少钱?”
这番话,精准地戳中了刘五爷的死穴。
他是靠偏门起家的,虽然现在洗白了不少,但毕竟底子不干净。九七将至,他比谁都焦虑,急需找一个强有力的靠山,或者一条洗白上岸的通天大道。
刘五爷放下手里的虾,拿过一块热毛巾擦了擦手。
“有点意思。”
他挥挥手,身后的黑衣人退了出去,关上了门。
“不过,光凭一张嘴,想拿走我的钱,还不够。”刘五爷从桌子底下拿出一把左轮手枪,“啪”地拍在桌上。
“我在道上混了一辈子,只信两样东西:一个是兄弟,一个是命。”
他拿起枪,甩开弹巢,倒出五颗子弹,只留下一颗。
然后猛地一转弹巢,“咔哒”一声合上。
“咱们玩把大的。”刘五爷把枪推到姜知夏面前,脸上露出一丝狰狞的笑,“你敢对自己开一枪。只要你不死,这三十亿,我哪怕把家底掏空了,也给你凑齐。而且,我亲自去跟英国佬拍桌子,谁敢动你们,就是动我刘五!”
“你敢吗?”
屋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。
陈明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,牟大老脸色也变了,刚想拍桌子骂人,却被姜知夏按住了手。
陆清淮的手已经摸到了后腰的匕首,眼神冰冷地锁定了刘五爷的喉咙。
姜知夏却笑了。
她慢慢地伸出手,那只修长白皙的手,稳稳地握住了那把冰冷的左轮手枪。
枪身沉重,带着火药味和死亡的气息。
“嫂子!别!”陈明带着哭腔喊道。
姜知夏没理他。她拿起枪,没有丝毫犹豫,直接顶在了自己的太阳穴上。
金属的冰凉触感让她的大脑异常清醒。
她在赌。
赌刘五爷这种江湖大佬,要的是一个态度,一份胆色。
更在赌,自己的命,够不够硬。
“五爷,记住你的话。”
姜知夏看着刘五爷,眼神里没有恐惧,只有一种近乎疯狂的决绝。
“三十亿,一分都不能少。”
说完,她的食指缓缓扣动了扳机。
“咔哒。”
一声清脆的撞针声,在死寂的包厢里炸响。
陈明尖叫一声,捂住了眼睛。
姜知夏的手却纹丝未动。
没有枪响。
是空枪。
她放下枪,感觉背后的冷汗瞬间湿透了衣衫,但脸上依然挂着淡然的笑。
“看来,老天爷也想让我把这事儿做成。”
刘五爷定定地看着她,足足看了半分钟。突然,他爆发出一阵大笑,笑得眼泪都出来了。
“好!好一个女中豪杰!好一个姜知夏!”
他猛地拍着桌子,竖起大拇指。
“这么多年,敢在我面前玩这个还没尿裤子的,你是第一个!这钱,我投了!不仅我投,我还要拉着整个潮州商会一起投!”
他站起身,端起桌上的茶杯。
“姜律师,这杯茶,我敬你。”
姜知夏端起茶杯,手稳如磐石,一饮而尽。
“合作愉快。”
……
从茶楼出来的时候,外面的天已经黑透了。
黄老板的车还在路边停着,看到姜知夏完好无损地出来,甚至刘五爷还亲自送到门口,他的下巴差点掉在地上。
“这……这怎么可能?”
姜知夏走到那辆奔驰车旁,敲了敲车窗。
黄老板降下车窗,脸色惨白。
“回去告诉你的英国主子。”姜知夏俯下身,眼神如刀,“桌子,我已经掀了。接下来,咱们就在废墟上,好好玩玩。”
说完,她转身上车。
车门关上的那一刻,姜知夏的手才开始剧烈地颤抖。陆清淮握住她的手,掌心滚烫。
“你刚才……真的不怕?”陆清淮低声问。
“怕。”姜知夏靠在他肩膀上,长长出了一口气,“但我更怕输。”
“现在,我们要去见一个真正的大鳄了。”
“谁?”
“李李先生。”姜知夏看着窗外流动的街景,“刘五爷的钱是底气,但要让这三十亿债券真正从‘地下’走到‘地上’,成为全港疯抢的硬通货,我们需要一面旗帜。”
“一面连英国人都要给三分薄面的旗帜。”
就在这时,牟大老的电话突然响了。
接通后,他的脸色变得极其古怪,随后是一阵狂喜。
“姜律师!神了!就在刚才,那个一直在观望的霍先生(霍英东原型)派人送信来了!说是要请咱们去家里吃宵夜!还要咱们带着那个方案!”
姜知夏嘴角勾起一抹疲惫但自信的笑。
果然,血腥味散出去了,鲨鱼都来了。
“去。”她说,“今晚,咱们要把香港的天,捅个窟窿。”
而就在他们车队离开后不久,一个戴着金丝眼镜、看起来斯斯文文的年轻人,走进了刘五爷的茶楼。
他是索罗斯的代理人。
他看着姜知夏离去的方向,用英语对着电话说道:“这只蚂蚁很有趣。盯着她,也许下一场风暴,会因为她而起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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