全厂职工大会结束后的第三天,尘埃落定。
没有冗长的调查过程,孙科长的防线在铁证面前脆弱得像张薄纸。
处理通告贴满了厂区的每一个宣传栏。
免职。
下放农场。
这几个字用加粗的黑体印着,像几记响亮的耳光,扇在所有心怀鬼胎的人脸上。
之前那些阴阳怪气的风凉话,一夜之间销声匿迹。
现在全厂上下看姜知夏的眼神都变了。
那不是看一个普通家属,而是在看一尊活财神,一根谁都碰不得的高压线。
孙科长的老婆来闹过一次。
那个女人披头散发,堵在门口撒泼打滚,嘴里喷着不堪入耳的脏话。
姜知夏连门都没开。
她只是站在门内,声音清冷,穿透力极强:“你丈夫是因为诬告陷害进去的。你想进去陪他,就继续骂。派出所离这儿只有五百米。”
门外的哭嚎声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鸭子,瞬间断了。
世界清静了。
一周后。
黄昏,夕阳将筒子楼的走廊拉得老长。
川棉厂厂长孟和平敲响了房门。
随行的还有总会计师,两人手里提着一只黑色的手提皮箱,沉甸甸的,提手的皮革都被勒得紧绷。
“孟厂长?”陆清淮有些意外。
孟和平一进门,脸上堆满了笑,那是发自肺腑的感激。
“知夏老师,陆工,没打扰你们吃饭吧?”
寒暄过后,孟和平没有废话。
他朝总会计师使了个眼色。
“咔哒。”
皮箱的铜扣弹开。
箱盖掀起的瞬间,屋内原本昏黄的光线,仿佛都被这一箱子的东西映亮了。
陆清淮手里的茶杯猛地晃了一下,滚烫的茶水溅在手背上,他却浑然不觉。
钱。
全是钱。
整整齐齐的“大团结”,十元一张,扎成厚厚的砖块,码得密不透风。
崭新的钞票散发着一种独特的油墨香气,这种味道在那个物资匮乏的年代,有着令人眩晕的魔力。
“这是结算单。”总会计师推了推眼镜,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,“扣除税费,一共三万五千元整。”
三万五。
在这个米价一毛四、工人月薪三十块的年代,这是一笔足以让人窒息的巨款。
普通的双职工家庭,不吃不喝攒一辈子,也攒不下这个数的零头。
“这是您应得的。”孟和平语气郑重,“没有您,川棉厂现在已经垮了。”
送走千恩万谢的孟和平,屋里陷入了长久的死寂。
陆清淮盯着桌上的皮箱,喉结剧烈滚动。
他伸出手,指尖触碰到冰凉的钞票表面,才确信这不是梦。
“知夏……”他嗓音干涩,“这么多钱,怎么花?”
姜知夏坐在桌边,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,神色平静得有些过分。
“这只是开始。”
她看向丈夫,目光灼灼:“清淮,我们离开上海吧。”
陆清淮猛地抬头,满眼错愕。
“去哪?”
“北京。”
姜知夏从抽屉里拿出一封信,推到他面前。
信封上的邮戳,是红色的“北京”。
“这是你母亲那边亲戚寄来的。国家在落实政策,你父亲当年的案子,平反了。”
陆清淮的手颤抖着拆开信封。
信纸很薄,却重若千钧。
除了平反通知,还有一份来自国家半导体研究所的邀请函。
那是他父亲曾经工作过的地方,那是中国电子工业的心脏。
“他们需要人,需要像你父亲那样的人,也需要你。”姜知夏的声音很轻,却每一个字都砸在陆清淮的心坎上,“你在无线电厂,技术再好也只是个修收音机的。去了那里,你是在为国家造‘芯’。”
陆清淮捏着信纸的手指关节泛白。
这一年来,他看着妻子从投稿赚钱到指点江山,内心的自豪背后,是深深的焦虑。
他怕被甩下。
他怕自己配不上这个光芒万丈的女人。
而现在,一条通往顶峰的路,铺在了脚下。
“去。”
陆清淮抬起头,眼眶微红,但眼神前所未有的坚定,“我们去北京。”
……
一个月后,北京。
深秋的四九城,风里带着干燥的尘土味。
街道两旁的杨树叶子黄得透亮,自行车铃声汇成一片流动的海。
姜知夏和陆清淮没住单位分配的招待所。
手里握着三万五千块巨款,姜知夏的第一目标很明确——买房。
而且必须是四合院。
但现实很快给这股热情泼了一盆冷水。
八十年代初的北京房地产市场,还处于萌芽前的混沌期。
两人骑着一辆二八大杠,跑遍了东西城的大街小巷。
要么是产权混乱的大杂院,住着十几户人家,根本腾不空;要么是破败不堪的危房,修缮费用比买房还贵。
半个月下来,一无所获。
就在两人准备降低标准看楼房时,陈明出现了。
这小子脑子活,在上海把糕点生意做大后,敏锐地嗅到了首都的商机,带着徒弟北上开了分店。
“嫂子,陆哥!”
陈明穿着件时髦的皮夹克,一脸神秘地把两人拉到一边,“你们不是想买院子吗?我打听到一个绝的。”
“在哪?”
“后海,鸦儿胡同。”
姜知夏心头一跳。
后海。
那可是未来的黄金地段,寸土寸金的富人区。
“房主是个归国华侨,急着回南美,想把祖产处理了。”陈明压低声音,“两进的院子,保存得特别好,就在湖边上。”
“多少钱?”陆清淮问。
陈明伸出一根手指:“一万。”
陆清淮松了口气:“一万?那不贵啊,我们买得起。”
毕竟他们手握三万五的巨款。
陈明却摇了摇头,脸上露出一丝难色。
“是不贵,但这老头有个怪癖。”
陈明顿了顿,看了看四周,才接着说道:“他不要人民币。”
姜知夏眉梢一挑:“他要什么?”
“美金。”
陈明叹了口气,摊开手:“只要美金。一万美金,少一分都不卖。”
空气瞬间安静下来。
陆清淮的眉头紧紧锁死。
1980年,外汇管制森严如铁。
普通老百姓别说一万美金,就是想见一张绿票子,都比登天还难。
这就是一道天堑。
明明金山就在眼前,却隔着一道无法跨越的鸿沟。
“这老头是不是疯了?”陆清淮有些恼火,“在中国卖房子,不收人民币?”
姜知夏没说话。
她站在风口,看着不远处后海波光粼粼的水面,嘴角反而勾起了一抹玩味的弧度。
美金?
对别人来说,这是死局。
但对她来说,这或许是另一个机会的开始。
“陈明,”姜知夏转过身,眼神清亮,“带我去见见这位华侨。”
“我有办法让他收人民币,或者……”
她顿了顿,语气淡然:“我给他变出一万美金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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