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93年的香港，空气里飘着两股味道。
一股是维多利亚港的海腥味，另一股是即将烧到沸点的金钱味。
启德机场的跑道短得像根筷子，飞机降落时几乎是擦着九龙城寨的楼顶滑下去的。坐在图-154里的陈明死死抓着扶手，看着窗外晾衣杆上飘荡的内裤，感觉伸手就能拽下来一条。
“这哪是降落，这是跳楼！”
飞机轮胎刚一触地，陈明就差点吐出来。
牟大老却是一脸兴奋，他那个标志性的皮夹克还没脱，额头上全是油汗，却还在那儿咋呼：“看见没？这就叫寸土寸金！这么屁大点地方，塞进了几百万想发财的人。咱们来这就对了！”
姜知夏没说话，她透过舷窗，看着远处中环那些像玻璃碑一样耸立的摩天大楼。汇丰银行、中银大厦、怡和洋行……那里是亚洲金融的心脏，也是这几十年来，无数内地淘金者的修罗场。
“别高兴得太早。”姜知夏整理了一下衣领，把那个装着批文的档案袋夹在腋下，“在这里，能不能活下来，不看你的嗓门有多大，看你的牙口有多硬。”
……
半岛酒店，总统套房。
一晚上的房费就要两万港币，够陈明在海口吃半辈子的盒饭。
陈明看着服务生把那些镀金的行李车推出去，心疼得直咧嘴：“嫂子，咱们手里满打满算就几百万现金，住这么贵的地方，万一债券卖不出去，咱们连洗盘子还债都没资格。”
“你懂个屁。”牟大老从酒柜里拿出一瓶威士忌，也不用杯子，直接对着瓶口灌了一口，“在香港，面子就是里子。你要是住重庆大厦那种破旅馆，跟那帮阿三挤电梯，谁他妈信你手里有几十亿的大生意？”
姜知夏站在落地窗前，看着维港的夜景。
“牟总说得对。但还有一点。”她转过身，手指轻轻敲着玻璃，“黄老板以为我们在北京拿到了批文就万事大吉了？不，他真正的杀招在香港。”
话音刚落，赵铁柱满头大汗地推门进来。
这小伙子换了一身从秀水街买来的廉价西装，袖子有点短，露出一截手腕，看着有些滑稽。但他脸上的表情却比吃了苍蝇还难受。
“姜律师，咱们的预约……全黄了。”
“全黄了？”陈明从沙发上弹起来，“汇丰、渣打、还有那几家华资银行，咱们来之前不都发过函了吗？”
“人家不认。”赵铁柱把记事本往桌上一扔，气得手抖，“刚才我按照名单挨个打电话确认明天的拜访时间。汇丰那边的秘书说，信贷部主管去欧洲度假了；渣打那边更绝，说我们的公司资质审核没通过，怀疑涉嫌洗钱；至于那些华资银行……”
赵铁柱顿了顿，咬牙切齿道：“他们说，黄老板昨晚就在半岛酒店设宴，请了全香港金融圈的头面人物。席间黄老板放话了，谁要是敢接远方置业的单子，就是跟英属东亚投资集团过不去，就是跟……跟港督府过不去。”
屋里的空气瞬间凝固。
牟大老手里的酒瓶重重顿在桌上：“妈的！这姓黄的够绝啊！这是要在香港把咱们活活困死！”
封杀。
彻底的金融封杀。
在1993年的香港，虽然距离回归只有四年，但英国资本依然掌握着绝对的话语权。黄老板背后站着的，是盘踞香港百年的英资财团，他们就像是一张密不透风的网，能轻易绞死任何一个没有背景的外来者。
“三十亿美金的债券，如果没有银行承销，那就是一堆废纸。”陈明一屁股坐在地毯上，脸若死灰，“嫂子，咱们这次是不是玩脱了？这可是香港，不是海口，咱们连那个黄老板的面都见不着。”
陆清淮一直没说话，此时默默地走到姜知夏身后，手掌覆在她的椅背上。
姜知夏没有回头，只是伸手拍了拍陆清淮的手背。
“封杀？”她轻笑了一声，那笑意却没达眼底，“黄老板这招‘坚壁清野’用得不错。可惜，他忘了一件事。”
她走到茶几旁，拿起一份刚才在楼下买的八卦杂志——《壹周刊》。
封面上印着某个女星走光的照片，标题耸人听闻。
“香港是个什么地方？”姜知夏把杂志扔在牟大老面前，“这里是冒险家的乐园，是赌徒的天堂。这里的资本没有国界，也没有忠诚，只有贪婪。”
“英国人想吃独食，想把洋浦港这块肥肉烂在锅里。你们觉得，那些被英资压了几十年的华资大佬，心里能痛快？”
牟大老眼睛亮了：“你是说，李先生他们？”
“那种级别的大佬太精明，不见兔子不撒鹰。我们现在去找他们，那是乞讨。”姜知夏摇摇手指，“我们要找的，是那群‘鲨鱼’。”
“鲨鱼？”
“对。那些手里有钱，但没有地位；想上位，却被英资财团死死按住的‘过江龙’。或者是……”姜知夏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，“那些唯恐天下不乱的媒体。”
她看向赵铁柱：“铁柱，刚才你说黄老板在半岛酒店设宴？”
“对，就在二楼的宴会厅，现在还没散呢，听说还在开香槟庆祝。”
“很好。”
姜知夏站起身，走到镜子前，重新涂了一遍口红。那颜色红得像血，带着一种即将上战场的杀伐气。
“清淮，把咱们带来的那份‘洋浦建设债券’的招股书样拿上。牟总，把你那条最粗的金链子戴上。”
“干嘛去？”牟大老问。
“既然他们不让咱们进门，那咱们就去砸场子。”姜知夏理了理头发，眼神里闪烁着疯狂的光芒，“去告诉全香港的记者，咱们不仅带来了三十亿的债券，还带来了一把烧向英国人屁股的火。”
……
半岛酒店二楼，水晶灯璀璨。
黄老板端着香槟，满面红光。他身边围着的一圈人，个个西装革履，都是香港金融圈有头有脸的人物。
“那个大陆妹？哈哈，不过是个笑话。”黄老板抿了一口酒，语气轻蔑，“以为在北京拿到个批文就能在香港横着走？太天真了。我已经跟各大行的鬼佬打过招呼了，别说发债，她连在香港开个户都难。”
周围的人发出一阵附和的笑声。
“黄生这手高啊，不战而屈人之兵。”
“大陆人就是不懂规矩，这里是讲法治的地方（British Law），不是他们那种草台班子能玩转的。”
就在这时，宴会厅的大门突然被人从外面推开了。
巨大的声响让里面的谈笑声戛然而止。
门口，站着一行人。
为首的女人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黑色职业装，没戴任何首饰，却气场逼人。她身后跟着一个像铁塔一样的男人，还有一个戴着墨镜、满身匪气的胖子，以及几个……像是从难民营里跑出来的年轻人。
这组合太怪异了。
怪异得就像是一群闯入天鹅湖的野猪。
黄老板脸上的笑容僵住了，手里晃动的香槟停了下来。
“姜知夏？”他眯起眼睛，放下酒杯走了过去，“这里是私人宴会，谁让你们进来的？保安呢？”
“黄老板别急着赶人。”姜知夏没往里走，就站在门口，声音不大，却足够让全场听见，“我来，是给你送份礼。”
她偏了偏头。
陆清淮上前一步，从黑皮包里拿出一沓厚厚的文件，手腕一抖。
“哗啦——”
几百份印着**《洋浦港主权与未来：致香港投资人的一封公开信》**的传单，像雪花一样撒向宴会厅的人群。
“你疯了？！”黄老板脸色大变，伸手要去抓那些传单，“保安！把这疯婆子扔出去！”
“我看谁敢动！”
一声暴喝，牟大老往前跨了一步，一把扯开皮夹克，露出里面的花衬衫和……别在腰间的一个大哥大。他那副在俄罗斯跟黑手党谈判的架势一拿出来，几个想冲上来的保安硬是被吓住了。
姜知夏从地上捡起一张传单，走到黄老板面前，几乎是贴着他的脸说道：
“黄老板，你跟英国人签的那个协议，条款我都看过了。七十年租期，司法管辖权归英国，港口收益90%归英方。这不叫招商引资，这叫《南京条约》的新编版。”
她的声音穿透了整个宴会厅，直钻进在场每一个华人的耳朵里。
“1993年了，再过四年，那面米字旗就要降下来了。你现在帮着英国人搞这种‘国中之国’的勾当，你是觉得这笔钱能花得安稳？还是觉得香港人都是傻子，看不出这是在最后时刻从中国人身上剜肉？”
现场一片死寂。
那些刚才还在嘲笑大陆人的金融精英们，此刻一个个脸色变得极为精彩。他们虽然唯利是图，但在这个敏感的时间节点上，没人愿意背上“卖国”的骂名。特别是这种涉及到主权问题的烂账。
黄老板气得浑身发抖，指着姜知夏的手指都在哆嗦：“你……你这是污蔑！这是商业诽谤！我要告你！我要让你在香港把牢底坐穿！”
“告我？”
姜知夏笑了，她突然转身，对着宴会厅角落的一处阴影挥了挥手。
“既然要告，那就热闹点。”
随着她的手势，那个角落里突然冲出来十几个人。长枪短炮，闪光灯像机关枪一样疯狂闪烁。
记者。
而且是全香港最难缠、最不要命的狗仔队。
“姜小姐！请问您刚才说的‘新编版南京条约’有证据吗？”
“黄生！传闻您是英方在港的白手套，这次洋浦港项目是否存在利益输送？”
“牟先生！听说您是用罐头换了飞机，这次是否打算用洋浦港换英国人的轮船？”
场面瞬间失控。
黄老板被闪光灯晃得睁不开眼，他想躲，却被话筒怼到了脸上。
“姜知夏！你阴我！”他在人群中发出绝望的怒吼。
姜知夏站在混乱的边缘，点了一支烟，隔着烟雾看着这场闹剧。
她当然知道，光靠几句爱国口号是打不动资本家的。但她更知道，香港的媒体最喜欢什么——冲突、阴谋、民族情绪，还有豪门恩怨。
这一把火，她点着了。
明天的报纸头条，绝对不是“远方置业被封杀”，而是“两地资本大鳄为国门开战”。
只要有了关注度，只要把这潭水搅浑，那些一直躲在暗处观望的“鲨鱼”，就会闻着血腥味游过来。
“走吧。”
姜知夏看都没看黄老板一眼，转身带着人离开。
就在他们刚走出宴会厅，还没进电梯的时候，一个穿着中山装、手里拿着一串佛珠的老人，无声无息地拦住了他们的去路。
老人大概六十多岁，眼神浑浊却透着精光，身后跟着两个虽然穿着西装、但明显腰间鼓鼓囊囊的壮汉。
“姜小姐，留步。”
老人的声音很哑，像是两块砂纸在摩擦。
陆清淮瞬间绷紧了肌肉，挡在姜知夏身前。
“你是谁？”姜知夏拍了拍陆清淮的胳膊，示意他放松。
老人笑了笑，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，像一朵枯萎的菊花。他从怀里掏出一张没有任何头衔、只有一串电话号码的名片，双手递了过来。
“我家老板在楼上看了刚才的好戏。他说，姜小姐这招‘借刀杀人’玩得漂亮。”
“老板？”姜知夏接过名片。
名片是黑色的，镀金的号码。
“我家老板姓霍。”老人微微欠身，“他想请姜小姐喝杯茶。不是半岛的下午茶，是家里的粗茶。”
姜知夏的瞳孔猛地收缩。
霍。
在香港，能让这种级别的人物在这个时间点出面，只有一个家族。那个在朝鲜战争时期就敢冒着禁运风险给内地运物资的红色资本家。
真正的“大鲨鱼”，入场了。
“告诉霍老。”姜知夏把名片收进贴身的口袋，嘴角终于露出了一丝真心的笑意，“茶要浓一点，这几天，我有点上火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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