奔驰车沿着蜿蜒的山道往上爬,维多利亚港的璀璨灯火渐渐被甩在脚下,变成了散落在黑丝绒上的一把碎钻。
车厢里静得只有空调出风口的嘶嘶声。
陈明缩在后座角落,手还死死攥着那张烫金的名片,掌心里全是汗。他咽了口唾沫,声音都在抖:“嫂子,咱们真去见那位?我听说那位爷跺跺脚,半个香港都要晃三晃。”
“晃就对了。”姜知夏靠着椅背,闭目养神,手里还捏着那半包女士香烟,“咱们这艘破船现在就是缺个能压舱的大石头,不然早晚被英国人的浪头掀翻。”
牟大老难得没咋呼,正襟危坐,把那条大金链子塞回了衬衫里,还使劲把领口的扣子扣到了最上面一颗,勒得脖子上的肉都鼓了出来。
“咋了牟总?这会儿想起装斯文了?”姜知夏睁开眼,打趣了一句。
“你懂个球。”牟大老扯了扯衣角,一脸严肃,“以前咱那是投机倒把,见不得光。那位可是正儿八经给国家运过物资的功臣,是咱们这行的祖师爷。在他面前露大金链子,那是关公面前耍大刀,丢人。”
车子拐过最后一道弯,停在一扇并不算宏伟,但透着股子沉稳劲儿的铁门前。没有成群结队的保镖,也没有牵着狼狗的巡逻队,只有一个穿着中山装的老管家,提着一盏老式的马灯,站在门口候着。
“姜小姐,请。”
管家的话不多,领着几人穿过修剪整齐的花园。空气里没有山下的那种铜臭味,只有淡淡的昙花香。
走进客厅,陈明原本准备好的一肚子奉承话全堵在了嗓子眼。
屋里没什么金碧辉煌的摆设,甚至那套红木沙发都有些年头了,扶手上包了浆。一位老人正坐在茶几旁,戴着老花镜,在一张宣纸上写着什么。
听到脚步声,老人没抬头,手里的毛笔也没停,只是淡淡地说了句:“坐。”
这一个字,比刘五爷那把左轮手枪的分量还重。
姜知夏没客气,大大方方地坐下。陆清淮站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,身姿挺拔如松。
过了足足五分钟,老人放下笔,摘下眼镜,揉了揉眉心。
“刚才在半岛酒店,闹得挺欢实?”霍老端起茶杯,吹了吹上面的茶叶沫子,眼神像两把钩子,在几人身上刮了一遍,“又是撒传单,又是招记者。怎么,觉得香港的报纸版面太便宜,想帮他们冲冲销量?”
牟大老额头上的汗下来了,张嘴想解释,却被姜知夏拦住。
“霍老,要是正门开着,谁乐意爬窗户?”姜知夏迎着老人的目光,腰杆挺得笔直,“英国人把所有的路都堵死了,想把我们困死在香港。我们是光脚的,鞋都跑丢了,还在乎姿势好不好看?”
霍老笑了,脸上的皱纹舒展开,像那张揉皱的宣纸被抚平了一些。
“光脚的不怕穿鞋的。这话我爱听。”霍老放下茶杯,指了指桌上的那壶茶,“这是去年的普洱,有点涩,不知道你们喝不喝得惯。”
姜知夏端起杯子,一口闷了。
“好喝。解气。”
“哦?”霍老眉毛一挑,“怎么个解气法?”
“英国人给的咖啡太甜,那是迷魂汤;刘五爷的酒太烈,那是断头酒。”姜知夏放下杯子,声音不大,却透着股子狠劲,“只有您这杯粗茶,苦是苦了点,但喝下去心里踏实。因为它能醒脑,能让人记着,这香港的地界,到底谁才是主人。”
霍老盯着姜知夏看了半晌,突然伸手拿起桌上那个被牟大老一路抱过来的牛皮纸档案袋。
“三十亿的盘子,不算大,也不算小。”霍老一边拆档案袋,一边慢悠悠地说,“但你们想在洋浦那个地方搞事情,这是在往英国人的眼窝子里扎针。他们不会善罢甘休。”
“所以我们才来找您。”姜知夏身子前倾,“这针要是扎不进去,洋浦就永远是别人的后花园。要是扎进去了,那以后南中国海的物流,咱们自己说了算。”
霍老抽出那份方案,翻得很慢。屋里静得只能听见纸张翻动的声音。
陈明紧张得腿肚子直转筋,生怕这位爷把文件往地上一扔,那是真的一点活路都没了。
半小时后,霍老合上文件,把它放在膝盖上拍了拍。
“后生可畏。”霍老叹了口气,目光变得深邃,“几十年前,我也像你们这么大的时候,为了往内地运盘尼西林和汽油,也是被英国人的水警追得满海跑。那时候我就想,要是咱们自己有个像样的深水港,何至于受这份窝囊气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窗前,看着山下那片繁华却又暗流涌动的城市。
“这个忙,我帮了。”
陈明差点没忍住叫出声来,牟大老也是一脸狂喜,刚想站起来敬礼,却被霍老抬手止住。
“别急着谢。”霍老转过身,脸色变得严肃,“钱,我可以出。我在中环的那几栋楼,抵押出去也能凑个七八亿。剩下的,我那几个老伙计也能凑凑。但是……”
他指了指姜知夏。
“这钱不是白给的。我要你答应我一件事。”
“您说。”
“这个洋浦港,必须给我建成一个钉子。”霍老的声音里透着一股金石之音,“要钉死在南海边上。不管以后风怎么吹,浪怎么打,这面旗,不能倒。”
姜知夏站起身,郑重地点了点头。
“旗在,人在。”
霍老笑了,这次是真心的笑。他走到书桌前,拿起电话,拨了一个号码。
电话响了两声就接通了。
“喂,老李啊,没睡吧?……对,是我。明天上午有空没?来我这儿喝茶,顺便给你介绍几个内地来的小朋友……什么小朋友?呵呵,一群敢在英国人头上动土的狼崽子。”
挂了电话,霍老对姜知夏挥了挥手。
“回去睡觉吧。明天早上九点,穿得体面点,直接去汇丰银行大厦。到时候,会有人给你们开门。”
……
这一夜,姜知夏睡得格外沉。
但对于香港金融圈的某些人来说,这一夜注定无眠。
第二天一早,中环的空气似乎都变得不一样了。原本那些对远方置业避之不及的银行经理们,上班第一件事就是接到总部的急电。
“喂,姜律师吗?我是渣打银行信贷部的小王啊!昨晚那个拒绝您的函是临时工发的,不作数!您看您什么时候方便,我们行长想请您吃个早茶……”
“姜总!这里是东亚银行!听说您的洋浦债券要发行?我们想承销五个亿!手续费好商量!”
陈明坐在酒店房间里,看着那个从早上六点就开始响个不停的电话,整个人都是懵的。
“嫂……嫂子,这世界变化也太快了吧?”陈明抓着话筒,一脸的不可思议,“昨天咱们还是过街老鼠,今天这就成财神爷了?”
“这就是权力的味道。”姜知夏正对着镜子整理衣领。今天她没穿那套黑色的职业装,而是换了一身白色的西装,显得干练又凌厉。
“霍老的一个电话,比咱们跑断腿都管用。资本从来不看对错,只看风向。现在风向变了,那帮见风使舵的墙头草,自然就倒过来了。”
陆清淮推门进来,手里拿着一份刚出炉的《东方日报》。
“头版头条。”他把报纸递给姜知夏。
巨大的标题占据了半个版面:**《霍英东夜宴内地神秘女律师,洋浦港项目疑获红色资本力挺》**。
配图正是昨晚他们离开霍家大宅时,被不知道蹲在哪里的狗仔偷拍的一张背影。
“黄老板那边有动静吗?”姜知夏扫了一眼报纸,随手扔在一边。
“有。”陆清淮脸色有些阴沉,“刚才铁柱来电话,说黄老板带着人去咱们在湾仔租的那个临时办事处了,带了不少人,看样子是想来硬的。”
“来硬的?”姜知夏冷笑一声,拿起桌上的墨镜戴上,“那就让他知道,什么叫踢到铁板。”
“走,去汇丰银行。先把正事办了,回头再收拾这只秋后的蚂蚱。”
……
汇丰银行大厦,顶层会议室。
当姜知夏带着人推门而入的时候,里面已经坐满了人。不仅有各大行的代表,甚至还有几个金发碧眼的英国人,那是东亚投资集团的高管。
他们原本是来兴师问罪的,但当看到坐在主位旁边的那个老人时,所有人都闭嘴了。
霍老正捧着一杯茶,笑眯眯地看着门口。
而那个不可一世的黄老板,此刻正站在角落里,脸色惨白如纸,额头上的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流。他怎么也没想到,这几个“大圈仔”,竟然真的搬动了这尊大佛。
“姜小姐,来了?”汇丰银行的大班(董事长)亲自站起来迎接,态度热情得仿佛昨天那个把他们拒之门外的不是这家银行,“快请坐,合约我们已经连夜拟好了,您过目。”
姜知夏没接合约,而是径直走到黄老板面前。
黄老板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,结结巴巴地说:“姜……姜律师,这……这是个误会……”
“误会?”姜知夏摘下墨镜,那双眼睛里没有一丝温度。
“昨天在半岛酒店,你说我不配在香港开户。”
她从陆清淮手里拿过那个装着批文的档案袋,狠狠地甩在会议桌上,发出“啪”的一声巨响,震得桌上的咖啡杯乱跳。
“现在,我坐在这里。”姜知夏环视四周,目光扫过每一个刚才还一脸傲慢的精英。
“谁还有意见?”
全场死寂。
只有霍老发出一声爽朗的笑声,打破了沉默。
“好!这才是咱们中国人的脊梁!”霍老放下茶杯,目光炯炯,“签!”
就在签字笔即将落下的一瞬间,会议室的大门突然被人撞开。
一个穿着警服的鬼佬带着一队警察冲了进来,手里举着一张搜查令。
“都不许动!”鬼佬操着生硬的粤语喊道,“我们要搜查这里!有人举报远方置业涉嫌巨额商业诈骗和非法集资!”
黄老板原本灰败的脸上,突然涌起一阵狂喜。
这是他最后的底牌——动用英方的行政力量,直接掀桌子。
“姜知夏!”黄老板跳了出来,指着姜知夏大叫,“你完了!这里是香港,是法治社会!我就不信霍老能大过法律!”
姜知夏看着那张搜查令,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弧度。
她转头看向陆清淮,陆清淮微微点头,手伸进了怀里。
“黄老板,你是不是忘了。”姜知夏轻声说道,“我也懂法。而且,我比你更懂……怎么利用法。”
陆清淮从怀里掏出的不是武器,而是一个正在转动的微型录音机。
“那就放给警官听听,咱们的黄老板,是怎么跟英国人密谋,要在九七之前把香港掏空的。”
一瞬间,黄老板的笑凝固在脸上,像个刚被掐住脖子的鸭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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