磁带转动的沙沙声,在死寂的会议室里被无限放大,像是一把生锈的锯子,正一下下锯着黄老板的神经。
“……那个鬼佬警司史密斯贪得很,给他五十万港纸,让他搞张搜查令还不是一句话的事?只要把那个大陆婆娘扣进局子里二十四小时,错过了签约时间,那就是违约。到时候三十亿的债券变废纸,她除了跳楼没别的路走。至于那个霍老头,也就是个没牙的老虎,咱们把生米煮成熟饭,他也只能干瞪眼……”
声音清晰,语气轻佻,甚至还带着几分洋洋得意的猥琐。
站在门口的那个鬼佬警官,脸色瞬间由红转白,又由白转青。他那只握着警棍的手僵在半空,额头上的汗珠子大颗大颗地往下滚。史密斯正是他的顶头上司,这要是被廉政公署(ICAC)听见,整个警队都要地震。
“这是伪造!这是剪辑!”黄老板像被踩了尾巴的猫,尖叫着扑向陆清淮,“把它关了!快关了!”
陆清淮根本没动,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。他只是单手微微抬高录音机,另一只手极其自然地按在黄老板的肩膀上。
“咔嚓。”
那是骨头错位的声音。
黄老板的惨叫声还没完全冲出喉咙,就被陆清淮一股巨力硬生生按得跪在了地上,膝盖撞击大理石地面,发出沉闷的钝响。
姜知夏坐在椅子上,手里把玩着一只签字笔,甚至还有闲心吹了吹笔尖上的浮灰。
“黄老板,这录音带我那儿还有一箱,你要是喜欢,我可以送几盘去ICAC喝茶的时候当伴手礼。”
她转过头,看向那个已经开始往后缩的鬼佬警官,换了一口标准的牛津腔英语:“警官先生,根据香港法律,伪造证据、行贿警务人员、妨碍司法公正,这几条罪名加起来,够不够让这位黄先生在赤柱监狱里把缝纫机踩冒烟?”
鬼佬警官咽了口唾沫,眼神慌乱地在霍老、汇丰大板和地上的黄老板之间游移。他不是傻子,录音里把他的上司卖得干干净净,这要是再执迷不悟,哪怕他是英国人,在九七将至的香港也得吃不了兜着走。
“误会……这可能是个误会。”警官把那张搜查令揉成一团,塞回口袋里,甚至还甚至向霍老尴尬地敬了个礼,“既然是商业纠纷,那我们就不介入了。这是民事案件,对,民事案件。”
说完,他带着手下转身就走,跑得比兔子还快,连看都没看地上的黄老板一眼。
大门关上的那一刻,黄老板彻底瘫软了。他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,那身昂贵的粉色西装此刻皱巴巴地裹在身上,像个笑话。
“弃子。”姜知夏站起身,走到黄老板面前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,“英国人不需要一条乱咬人还把主人咬出来的狗。”
她抬起脚,用尖细的高跟鞋鞋跟,轻轻踩在黄老板那只准备签合约的手背上。
“啊——!”
“记住这种痛。”姜知夏的声音冷得像冰窖里的风,“这是替海口那些被你坑得跳楼的人踩的。滚回你的老鼠洞去,别让我再在香港看见你。”
陆清淮松开手。黄老板连滚带爬地冲出会议室,那是真正的落荒而逃,连只鞋都跑丢了。
会议室里重新恢复了安静。
汇丰的大班擦了擦额头的汗,看姜知夏的眼神已经完全变了。如果说之前是因为霍老的面子,那现在,他是真的对这个大陆女人感到了畏惧。
这哪里是来融资的,这分明是来杀人的。
“姜小姐,这份合约……”大班把文件往前推了推,语气恭敬得像是在面对港督,“我们刚才商量了一下,鉴于远方置业展现出的……嗯,惊人的风险控制能力,我们决定将承销额度提高到十亿。手续费减免一半。”
“我们也追加五亿!”渣打银行的代表不甘示弱。
“东亚银行跟投三亿!”
陈明站在后面,听着这一串串天文数字,感觉脑子嗡嗡的,像是在做梦。他偷偷掐了一下大腿,疼得呲牙咧嘴,这才确信是真的。
昨晚还是过街老鼠,今天就成了香饽饽。
霍老坐在旁边,一直没说话,直到此刻才放下茶杯,发出一声爽朗的大笑。
“好!痛快!”霍老站起身,拍了拍姜知夏的肩膀,“丫头,这香港的半边天,今天让你给捅破了。签吧,让这帮洋鬼子看看,咱们中国人的钱,是怎么把洋浦港堆起来的。”
姜知夏深吸一口气,拿起笔。
笔尖落在纸上,沙沙作响。这不仅仅是一个名字,这是一把钥匙,一把打开南中国海大门的钥匙。
……
半小时后,签约仪式结束。
没有香槟,没有鲜花,因为姜知夏拒绝了所有的庆祝活动。
“钱到账才是真的,别的都是虚的。”她把那份价值连城的合约随手塞进包里,转头对牟大老说,“牟总,联系北边,设备可以装车了。陈明,给海口打电话,让赵铁柱把那些烂尾楼的围挡都给我拆了,换上‘中华洋浦开发总公司’的牌子。”
“得嘞!”牟大老兴奋得满脸红光,拿出大哥大就开始吼,“喂!伊万诺夫!我是牟其中!对!钱有了!把那几艘挖泥船都给我开过来!别省油!”
走出汇丰大厦,正午的阳光刺得人眼晕。
中环依旧车水马龙,电车叮叮当当地穿过高楼大厦的阴影。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博弈,对于这座城市来说,不过是沧海一粟。
但对于姜知夏来说,这是一场重生。
她站在台阶上,看着维多利亚港忙碌的船只,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。
“累吗?”陆清淮递过来一瓶水,拧开了盖子。
“累。”姜知夏喝了一口,润了润有些发干的嗓子,“但这只是开始。钱拿到了,洋浦那边才是硬仗。基建、拆迁、安置,哪一样都不是省油的灯。”
“兵来将挡。”陆清淮帮她挡住刺眼的阳光,“那个黄老板,不会就这么算了。”
“他?”姜知夏冷笑一声,“他现在是泥菩萨过江。录音带我已经让人复印了一百份,刚才签约的时候,顺手寄给了全香港所有的八卦周刊。明天早上,他就会成为全港笑柄,英国人为了止损,会第一个拿他开刀。”
正说着,陈明气喘吁吁地跑过来,手里拿着那个一直没挂断的大哥大,脸色有点古怪。
“嫂子,海口那边的电话。”
“怎么了?赵铁柱出事了?”姜知夏心里一紧。
“不是铁柱。”陈明吞了口唾沫,“是……是一个自称是‘海归博士’的人打来的。他说他叫李博文,让你接电话。”
姜知夏的手顿了一下。
这个名字,像是一根埋在肉里的刺,隔着两世的时光,又隐隐作痛起来。
在她的记忆里,上一世的洋浦开发,最终因为种种原因搁浅,背后就有这个人的影子。那个满口“西方规则”、实则精致利己的精英主义者,终于忍不住要跳出来了?
她接过电话,声音平静得听不出波澜:“喂。”
“姜律师,恭喜啊。”电话那头的声音很有磁性,透着股子高高在上的优越感,背景音里还能听到悠扬的古典音乐,“听说你在香港搞了个大动静,连汇丰都给你低头了?真是让我刮目相看。”
“有屁快放。”姜知夏没心情跟他寒暄。
“别这么大火气嘛。”李博文轻笑了一声,“我只是想提醒你,洋浦那个地方,水深王八多。你拿到了钱,不代表你能把钱花出去。基建工程需要的特种水泥和深海桩基技术,全在德国人手里。而我,恰好是那家德国公司的法律顾问。”
图穷匕见。
姜知夏握着电话的手指微微收紧:“你想卡我脖子?”
“不不不,那是野蛮人的做法。我只是想跟你谈个合作。”李博文的声音变得有些阴柔,“让出洋浦港30%的基建工程,交给我的客户。否则,你的那些挖泥船,恐怕只能在海里捞鱼了。”
“李博文。”姜知夏突然笑了,笑声里带着浓浓的嘲讽,“你在美国读了那么多年书,就学会了怎么当买办?”
“这叫资源整合。”
“去你妈的资源整合。”姜知夏爆了句粗口,“想要工程?行啊,带着标书来海口排队。要是敢在背后搞小动作,我就让你知道,这洋浦的水到底有多深,能不能把你这个假洋鬼子淹死。”
说完,她直接挂断了电话,把大哥大扔回给陈明。
“怎么了嫂子?那孙子说什么?”陈明吓得差点没接住。
“没什么。”姜知夏理了理头发,大步走向停在路边的车,“一只想吃肉的苍蝇而已。”
“回酒店收拾东西,今晚就飞海口。”
“这么急?”
“必须急。”姜知夏拉开车门,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座金碧辉煌的城市,眼神坚毅,“李博文既然露头了,说明针对洋浦的围剿网已经张开了。我们必须赶在他下黑手之前,把第一根桩子打进海里。”
“这根桩子打下去了,就是定海神针。”
“打不下去,那就是咱们的墓碑。”
飞机起飞的时候,姜知夏看着窗外逐渐变小的香港岛。她知道,这三十亿债券只是弹药,真正的战场,在那片热得让人窒息的红土地上。
那里没有红酒和咖啡,只有汗水、泥浆,和一群等着看她笑话的豺狼。
“陆清淮。”
“嗯?”
“回去之后,教铁柱他们练练拳。”姜知夏闭上眼睛,掩去眼底的疲惫,“以后跟人讲道理的机会,恐怕不多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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