海口的风带着一股子馊味,那是烂鱼虾混着未干水泥被太阳暴晒后的味道。
刚下飞机,那股湿热的空气就跟棉被一样裹了上来,粘腻得让人想发脾气。陈明提着那只装了几十亿合约的公文包,衬衫后背早就湿透了,贴在身上难受得直扭。
“嫂子,这那是人待的地方,简直是蒸笼里的包子铺。”陈明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油汗,看着前面那辆除了喇叭不响哪都响的破吉普,“咱们现在也是身价几十亿的大公司了,就不能换辆带空调的车?”
“几十亿那是在纸上,还没变现呢。”姜知夏把头发随意挽了个髻,露出修长的脖颈,“现在的每一分钱,都得变成钢筋水泥填进洋浦那个无底洞里。”
牟大老倒是一脸兴奋,他把那件穿了好几天的皮夹克脱下来搭在肩膀上,露出里面被汗水浸成透明状的花衬衫,手里还拎着半瓶没喝完的伏特加。
“走走走!老子倒要看看,那个李什么文的假洋鬼子,给咱们摆了什么龙门阵!”
车子一路颠簸,直奔洋浦。
还没到港口,远远地就看见前面堵了一长串的车。不是堵车,是被人拦住了。
一条红白相间的警戒线拉在路中间,旁边立着一块蓝底白字的牌子:“前方施工,闲人免进”。
警戒线后面,停着几辆印着“Schmidt Engineering”(施密特工程)字样的白色皮卡,几个戴着黄色安全帽、穿着工装的人正围坐在一张折叠桌旁打扑克,旁边还放着几箱冰镇啤酒。
而警戒线这头,是远方置业的那群“狼崽子”。
赵铁柱光着膀子,浑身是泥,手里攥着一把铁锹,正跟那帮人对峙。他身后跟着十几个学生,个个眼里喷火,像是被饿急了的小狼。
“停车。”姜知夏推门下车。
看到姜知夏,赵铁柱把铁锹往地上一杵,眼圈瞬间红了,那是委屈,更是憋屈。
“姜律师!这帮孙子欺人太甚!”赵铁柱指着对面,“咱们订的深海桩基都在那艘驳船上,停在海面上三天了!他们就是不让靠岸!说是没有德国总部的签字,谁敢卸货就是侵犯知识产权!”
“而且……”赵铁柱咬着牙,“他们还把唯一通往码头的路给挖断了,说是什么‘地质勘探’,把咱们的运沙车全堵在外面!”
姜知夏扫了一眼路中间那个还在冒着烟的大坑,又看了看远处海面上那艘随波逐流的驳船。
那是洋浦港建设最关键的第一步。这一步迈不出去,别说建港口,连个厕所都盖不起来。
“哟,正主来了?”
那群打扑克的人里,站起来一个梳着油头、戴着金丝眼镜的男人。他穿着那种很考究的短袖衬衫,口袋里别着两支钢笔,一看就是那种专门替洋人办事的买办。
男人慢悠悠地走过来,隔着警戒线,用那种看乡下人的眼神打量着姜知夏。
“鄙人王志,施密特公司大中华区法律顾问。”男人扶了扶眼镜,皮笑肉不笑,“姜律师是吧?李博士跟我提起过你。他说你这人做事不讲规矩,喜欢乱来。看来是真的,连学生都敢拉来当苦力。”
姜知夏没理他,直接跨过了警戒线。
“哎!那是私人领地!”王志伸手想拦。
陆清淮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他身侧,也没见怎么动作,王志的手就像是撞上了一堵墙,疼得龇牙咧嘴地缩了回去。
姜知夏走到那张折叠桌前,拿起桌上那份所谓的“停工通知函”,扫了两眼。
“根据《专利法》及相关技术保密协议,施密特公司有权对施工现场进行安全评估……若未经许可强行施工,将追究法律责任……”
姜知夏把纸扔回桌上,笑了。
“李博文那点出息全用在写这种废纸上了。”她看着王志,“王律师是吧?告诉你的主子,洋浦这块地,现在姓姜。在这块地上,我就是规矩。”
王志揉着手腕,冷笑一声:“姜知夏,你别狂。这批深海抗腐蚀桩基,全亚洲只有我们施密特公司能生产。没有这玩意儿,你那港口就是一堆烂泥。李博士说了,想复工也行,只要你签一份补充协议,把港口基建30%的份额让出来,这路,马上就填平。”
说着,他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份早已准备好的合同,扔在姜知夏面前。
“签吧。这可是德国人的技术,多少人求着要呢。”
赵铁柱气得浑身发抖,举起铁锹就要冲上去:“我弄死你个狗腿子!”
“住手。”姜知夏喊住了他。
她拿起那份合同,看都没看,直接撕成了两半,然后掏出打火机,“啪”地一声点燃。
火苗在海风中跳动,映着王志那张逐渐扭曲的脸。
“30%?”姜知夏把烧着的合同扔进王志的啤酒箱里,发出滋啦一声响,“李博文想得倒是美。他以为卡住了桩基,我就得跪着求他?”
“姜知夏!你别给脸不要脸!”王志急了,“这火你烧得起,违约金你赔得起吗?这批货要是烂在海里,你们的工期一拖,那三十亿债券就是催命符!”
“谁说我要用你们的桩基了?”姜知夏拍了拍手上的灰。
王志愣了一下,随即哈哈大笑:“不用我们的?难道用国产的水泥柱子?别逗了!洋浦这边的海水盐度高,腐蚀性强,除了施密特的高分子涂层技术,什么柱子打下去不出三年就得酥!”
“谁说我要用柱子了?”
姜知夏转过身,看向身后那个一直没说话、正盯着海面发呆的牟大老。
“牟总,你的那帮俄国朋友,到了吗?”
牟大老回过神来,把手里的伏特加瓶子往地上一摔,玻璃碴子碎了一地。
“早他妈到了!就在外海憋着呢!那帮老毛子刚才还在无线电里跟我抱怨,说没伏特加喝,浑身没劲儿!”
牟大老从腰间掏出一个硕大的对讲机,拉出天线,对着里面吼了一嗓子俄语。
虽然听不懂他在说什么,但那语气,就像是一个土匪头子在召唤他的喽啰。
王志一脸懵:“你们……你们想干什么?”
“干什么?”姜知夏指了指远处的海平线,“教教你们德国人,什么叫暴力美学。”
几分钟后,海平面上突然冒出了一股黑烟。
紧接着,是一阵低沉的、如同闷雷般的轰鸣声。
王志和那帮施密特的工人都愣住了,纷纷站起来往海里看。
只见海天交接处,几个庞然大物正破浪而来。
那不是普通的货船。
那是几艘改装过的、浑身锈迹斑斑却透着一股钢铁巨兽气息的苏制军用登陆舰!
而在这些登陆舰后面,拖着一个个巨大的、黑乎乎的……铁箱子?
“那是……沉箱?”王志的眼镜差点掉下来。
“准确地说,是苏联红军用来修潜艇基地的预制沉箱。”姜知夏抱着双臂,海风吹乱了她的发丝,却吹不散她眼里的快意,“不需要打桩,不需要什么高分子涂层。直接把这些几百吨重的铁家伙扔进海里,灌上特种水泥,就是最硬的码头。”
“简单,粗暴,有效。”
牟大老得意地大笑:“这玩意儿连鱼雷都炸不穿!比你们那个什么狗屁桩基结实多了!为了把这几坨铁弄过来,老子可是把老本都赔进去了!”
巨大的登陆舰越来越近,那种压迫感让岸上的人几乎窒息。
船头站着几个光着膀子的大胡子俄国人,手里挥舞着酒瓶,冲着岸上叽里咕噜地大喊。
“他们喊啥呢?”赵铁柱看呆了。
“他们问,哪儿有肉吃。”牟大老翻译道。
王志的腿开始哆嗦了。
这完全超出了他的认知范围。他也就是个玩合同、玩规则的文人,哪里见过这种直接开着军舰来搞基建的野路子?
“你……你们这是违规操作!这是破坏环境!我要去告你们!”王志色厉内荏地喊道。
“去告吧。”姜知夏走近一步,逼得王志连连后退,“但在告之前,你最好先给李博文打个电话。”
“告诉他,德国人的技术是精细,但在中国的地盘上,有时候还是老毛子的锤子更好使。”
姜知夏转过身,对着赵铁柱和那群学生一挥手。
“还愣着干什么?没看见路被堵了吗?”
“俄国朋友给咱们送来了‘锤子’,咱们也得拿出点力气来。”
“把那个坑给我填了!把那几辆皮卡给我推到沟里去!谁敢拦着,就当是路障一起清了!”
“是!”
赵铁柱发出一声狼嚎,憋了几天的火气终于找到了宣泄口。
几十个学生,加上牟大老带来的那几个壮汉保镖,像潮水一样冲了过去。
“哎!你们干什么!这是私有财产!”
“推的就是私有财产!”
在一片混乱的叫骂声和推搡中,那几辆施密特公司的皮卡被连推带抬,直接掀进了旁边的排水沟里。
警戒线被扯断,桌子被掀翻。
王志被挤在人群里,眼镜都被挤掉了,狼狈地趴在地上摸索。
就在这时,一双皮鞋停在他面前。
他抬起头,看见了陆清淮那张面无表情的脸。
陆清淮弯腰捡起那副金丝眼镜,用衣角擦了擦,然后……
“咔嚓”。
两根手指轻轻一捏,眼镜腿断了。
他把断了腿的眼镜放在王志的手心里,声音平静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。
“回去告诉李博文。”
“想卡脖子,得先看看自己的手够不够硬。别到时候手伸得太长,被剁了都不知道疼。”
王志握着那副残破的眼镜,看着这群在工地上狂欢的“野蛮人”,又看了看远处正在缓缓靠岸的苏联巨舰,第一次感到了深深的恐惧。
他连滚带爬地跑向远处,掏出那个像砖头一样的大哥大,手抖得几乎按不对号码。
“喂!李博士!出事了!那帮疯子……他们把军舰开过来了!”
海风中,姜知夏看着那些巨大的沉箱轰然落水,激起几丈高的浪花。
她知道,这一局,她赌赢了。
但她也知道,这只是个开始。
李博文不会善罢甘休。技术封锁这招不好使了,接下来,他一定会动用更阴毒的手段。
比如,钱。
三十亿债券虽然签了,但资金到账是有周期的。在这个空档期,如果资金链断了,这些沉箱就会变成她们的墓碑。
“嫂子。”陈明凑过来,看着那些俄国大汉正把一箱箱设备往下搬,有点发愁,“这帮老毛子干活是猛,但这吃喝拉撒……咱们账上那点钱,恐怕撑不了几天啊。”
“钱的事,我来想办法。”姜知夏眯起眼睛,看着远处若隐若现的海口市区。
那里,还有一堆烂尾楼在等着她“变废为宝”。
“通知下去,今晚给俄国朋友办个接风宴。不管多贵,酒管够。”
姜知夏转身,背对着大海,声音坚定。
“咱们要让全海口都知道,洋浦港,活了。”
“只要这个消息散出去,那些捂着钱袋子观望的鲨鱼,自然会闻着味儿游过来。”
“到时候,咱们就不再是求着人买楼,而是坐地起价的庄家。”
一架起重机的长臂划过天空,在夕阳下投出一道巨大的阴影。
那是新时代的指针。
而姜知夏,正站在指针的最前端。
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