海口国际大酒店,旋转餐厅。
这里是整个海南岛此时最烧钱的地方,一盘清蒸东星斑能卖到八百块,还得提前三天预订。
今晚,这儿被包场了。
巨大的水晶吊灯晃得人眼晕,长条餐桌上摆满了茅台和还没撕标签的洋酒。几十个身穿旧军装、满脸络腮胡子的俄国大汉正拿着不锈钢盆——没错,是盆——在分食红烧肉,酒气熏得连服务员都不敢靠近。
牟大老早就喝高了,一只脚踩在椅子上,手里挥舞着那个空了的伏特加瓶子,正跟一个叫伊万诺夫的船长拼酒,嘴里蹦出的俄语比他的川普还溜。
角落里,陈明正哆哆嗦嗦地按着计算器,每按一下,脸上的肉就抽搐一次。
“嫂子,这一顿饭……已经吃了八万了。”陈明把账单往身后藏了藏,声音压得极低,生怕被那群正在狂欢的老毛子听见,“咱们兜里现在连八千都凑不齐。待会儿要是结不了账,酒店经理能把咱们直接送进派出所。”
姜知夏坐在靠窗的位置,没看那些正在胡吃海塞的俄国人,也没理会陈明的哭穷。
她手里摇晃着一杯白开水,视线穿过落地窗,投向远处漆黑的海面。那里,几艘刚刚靠岸的苏制登陆舰亮起了探照灯,光柱像利剑一样刺破夜空,把还在施工的洋浦港照得如同白昼。
“急什么。”姜知夏抿了一口水,“正主还没到呢。”
“还来人?”陈明差点给跪了,“嫂子,这帮老毛子已经够能吃的了,再来人咱们真得把裤衩抵押在这儿了!”
话音刚落,餐厅的大门被人推开。
一群夹着公文包、腋下甚至还夹着几份地契图纸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。他们一个个红光满面,眼神里透着股精明和贪婪,那是海口最典型的炒房团——或者叫“倒爷”。
这帮人平时手里攥着大把现金,就像闻着腥味的鲨鱼,哪有肉就往哪钻。今天,他们是被姜知夏放出的风声引来的。
风声很简单:洋浦港动了,苏联军舰来了,国家要动真格的了。
为首的一个胖子,戴着手指粗的金链子,一进门就被这乌烟瘴气的场面震住了。
“哎哟,姜总,这阵仗够大的啊!”胖子瞥了一眼那边正在拼酒的俄国人,眼神变了变,“真把老毛子的舰队给弄来了?我还以为那是道听途说呢。”
“王总说笑了。”姜知夏放下水杯,站起身,脸上的表情瞬间切换成那种掌控全局的淡然,“咱们远方置业做事,从来不玩虚的。来,坐。”
胖子王总没急着坐,而是走到窗边,盯着远处那几道刺眼的探照灯看了半天,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。
那是实打实的钢铁巨兽。在这个连钢筋水泥都紧缺的年代,这就代表着绝对的实力,代表着洋浦港真的要起飞了。
“姜总。”王总转过身,态度明显恭敬了不少,甚至带了点讨好,“兄弟我今天来,也不兜圈子。听说你们手里那三十亿的债券批下来了?这洋浦港周边的地皮……”
“地皮不卖。”姜知夏打断了他,重新坐回椅子上,语气冷淡,“那是国家的,也是我们‘中华洋浦’的命根子。谁敢动那里的土,我就敢剁谁的手。”
王总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,周围几个跟着来的炒房客也面面相觑。
“那姜总今天请我们来……”
“请大家来看戏。”姜知夏指了指窗外,“顺便,帮大家发点小财。”
她打了个响指。
陆清淮从旁边的公文包里拿出一沓文件,“啪”地一声摔在桌子上。
那是几份房产转让合同。
“这是海口市中心,海甸岛那边的三栋楼。”姜知夏点了点那沓纸,“之前是个烂尾盘,前阵子被我收了。现在,我不想要了。”
王总愣住了,拿起合同扫了一眼,眉头皱了起来:“姜总,你这就没意思了。海甸岛那是出了名的‘死盘’,离洋浦十万八千里,还没通水通电。你这烂尾楼想甩给我们?”
“烂尾楼?”姜知夏笑了,她拿起筷子,夹了一块没人动的东星斑,慢条斯理地放进嘴里。
“王总,你眼光要是这么短,这财你还真发不了。”
她咽下鱼肉,用餐巾擦了擦嘴,突然提高了音量:“牟总!”
那边正喝得五迷三道的牟大老猛地回头:“干啥?”
“告诉这几位老板,咱们那几艘船里装的是什么。”
牟大老打了个酒嗝,大着舌头吼道:“那是西伯利亚的重型机械!还有……还有以后专门给洋浦港做配套的物流设备!老子跟伊万诺夫说好了,以后这几艘船就停在海口,专门搞运输!”
姜知夏转过头,看着王总:“听见了吗?以后洋浦港建设起来,几万工人的吃喝拉撒,几百万吨货物的吞吐,都需要后勤基地。洋浦那是工业区,住不了人。那你说,这后勤基地放在哪?”
她的手指在桌子上轻轻一划,指向了海甸岛的方向。
“海甸岛虽然现在破,但它离港口只有一条快速路的规划距离。只要我这边的工程一开动,那里就是工人的宿舍区,是物流的中转站,是……”姜知夏顿了顿,吐出两个字,“黄金地。”
王总的眼睛瞬间瞪圆了。
这是一个简单的逻辑闭环:洋浦动工——需要后勤——海甸岛最近——房价暴涨。
而在这一秒之前,没人知道洋浦真的能动工,也没人知道那些军舰里装的是什么。这就是信息差,这就是降维打击。
“这楼……”王总的手有些抖,指着那份合同,“多少钱?”
“我收的时候是五百万。”姜知夏伸出一根手指,“现在,一千五百万。不讲价,只要现钱。”
“一千五百万?!”旁边的陈明差点喊出声来,这简直是抢劫!那几栋破楼连窗户都没有!
“疯了吧?”后面一个瘦高个的炒房客冷笑一声,“姜总,你这故事讲得不错,但拿几艘破船就想把烂尾楼翻三倍卖?当我们是傻子呢?”
姜知夏看都没看他一眼,直接对陆清淮说:“收起来。既然没人识货,那就算了。明天我去问问黄老板,听说他最近在香港可是憋了一肚子火,正想找地方撒气呢。”
提到黄老板,在场的人脸色都变了。
那是英资财团的白手套,要是这块肥肉落到他嘴里,以后海口的地产圈还能有他们这些土鳖什么事?
“慢着!”王总一把按住陆清淮的手,额头上冒出了汗。
他看着窗外那几道刺破苍穹的探照灯,又看了看满屋子如同强盗一般的俄国人。这种阵势,不像是在演戏。
赌一把?
在这个疯狂的年代,撑死胆大的,饿死胆小的。
“一千五百万,我要了!”王总猛地一拍桌子,从随身的黑皮包里掏出一沓支票簿,“但我有个条件,我要见见那位俄国船长,合个影!”
“没问题。”姜知夏笑了。
她朝牟大老招了招手。
五分钟后,王总搂着满身酒气、一脸懵逼的伊万诺夫船长,在海口国际大酒店的落地窗前,留下了那张后来被称为“海南地产第一拍”的照片。背景是漆黑的大海和耀眼的军舰探照灯。
有了第一个吃螃蟹的人,剩下的事情就简单了。
那种“怕买不到”的恐慌情绪瞬间在人群中蔓延。
“姜总!我要那栋B座!我出一千六百万!”
“C座归我!我有现金!就在车后备箱里!”
原本是一场没钱结账的尴尬饭局,硬生生变成了一场疯狂的拍卖会。
陈明蹲在地上,看着那几只被塞得满满当当的蛇皮袋——里面全是花花绿绿的钞票和支票,整个人都傻了。
他算过,那几栋烂尾楼买下来也就花了不到三百万,还是分期付的。这转手一卖,翻了五倍不止!
而且,这些钱是实打实的现金流,足够支付洋浦港初期的所有开销,甚至还能把这帮俄国大汉伺候得舒舒服服。
“这……这就是抢钱啊……”陈明喃喃自语。
姜知夏签完最后一份合同,把钢笔盖帽合上。
她走到陈明身边,踢了踢那个装钱的袋子,低声说:“去,把单买了。剩下的钱,给赵铁柱他们发奖金。告诉他们,明天开始,洋浦工地二十四小时轮班,谁要是敢偷懒,我就把他扔海里喂鱼。”
“得嘞!”陈明抱起钱袋子,腰杆子挺得笔直,走路都带风。
那顿饭局一直持续到凌晨两点。
牟大老最后是被两个保镖架着出去的,嘴里还在喊着要带俄国兄弟去炸喜马拉雅山。王总那帮人也是心满意足,揣着那一纸合同,仿佛揣着金矿的钥匙。
酒店大堂里,姜知夏送走了最后一波客人。
陆清淮站在她身后,把一件外套披在她肩上:“累了?”
“还好。”姜知夏揉了揉太阳穴,那种在刀尖上跳舞的亢奋感正在消退,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疲惫,“就是有点恶心。”
“恶心?”陆清淮紧张地看着她。
“不是身体。”姜知夏指了指那些刚被王总他们带走的合同,“是人心。几栋破楼,几句空话,就能让他们像疯狗一样扑上来。这个世道,钱比命贱,贪比血热。”
“那是他们蠢。”陆清淮淡淡地说,“也是你聪明。”
姜知夏摇了摇头,刚想说什么,酒店大堂的公用电话突然响了。
前台小姐接起来,听了两句,脸色古怪地看向姜知夏:“姜小姐,找您的。说是……从德国打来的。”
德国?
姜知夏心头一跳。
她走过去,拿起话筒。
“姜律师,这出‘空城计’唱得不错啊。”
电话那头传来一个阴恻恻的声音,带着电流的杂音,却掩盖不住那股子咬牙切齿的恨意。是王志,那个在工地上被砸了眼镜的买办律师。
“军舰运水泥,烂尾楼换现金。啧啧,连我都不得不佩服你的手段。”王志冷笑,“不过,你是不是忘了,港口是建起来了,但人呢?”
姜知夏握着话筒的手紧了紧:“什么意思?”
“洋浦那边本来就荒,本地没多少壮劳力。你那几千号工人,大部分是从内地招来的吧?听说这几天,他们正在闹着要回家?”
姜知夏猛地抬头看向陆清淮。
这几天忙着搞钱,确实疏忽了工地的管理。
“姜律师,我给他们每个人发了一张回家的火车票,还补了三个月的工资。”王志的声音像是一条毒蛇,“你说,明天一早,当你拿着钱回到工地,发现那里只剩下一堆冷冰冰的机器,连个开吊车的人都没有,你会是什么表情?”
“王志。”姜知夏的声音冷得像冰,“你这是在玩火。”
“玩火的是你!”王志突然吼了起来,“你动了不该动的蛋糕!德国总部已经下令了,不惜一切代价,让你滚出洋浦!好好享受这一晚吧,明天,就是你的死期!”
“啪。”电话挂断。
姜知夏拿着话筒,站在空荡荡的大堂里,听着那一阵阵忙音。
“怎么了?”陆清淮察觉到了不对劲,手已经摸向了腰间。
姜知夏放下话筒,转过身,脸色在灯光下有些发白,但眼神却变得更加锋利。
“李博文没闲着。他把我们的工人策反了。”
“策反?”
“明天一早,工地可能就要空了。”姜知夏看了一眼门外漆黑的夜色,“钱有了,设备有了,但要是没人,这洋浦港照样是个死局。”
“我现在带人回去。”陆清淮转身就要走,“谁敢走,腿打断。”
“站住。”姜知夏喝住了他,“你是黑社会吗?把人打残了谁干活?”
她深吸一口气,整理了一下身上的外套。
“清淮,去把牟大老叫醒。用冰水泼,用耳光扇,不管用什么办法,十分钟内让他清醒过来。”
“干什么?”
姜知夏迈步走向大门,高跟鞋在大理石地面上敲出急促的节奏。
“他不是一直吹牛说他在内地有几百万信徒吗?告诉他,不管是用骗的、哄的,还是把他的‘炸喜马拉雅山’理论再讲一遍。”
“我要他在三天之内,给我从全国各地,忽悠……部,招募一万名敢死队来洋浦!”
“王志想釜底抽薪?那我就给他来个‘人海战术’。”
“在这个国家,最不缺的,就是想改命的人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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