海口国际大酒店,1808房。
“哗啦——”
一桶混着冰块的凉水兜头浇下,正躺在浴缸里呼呼大睡的牟大老像条被电击的鲶鱼,嗷地一声弹了起来,带起一片水花。
“谁?谁敢谋杀老子?!”
牟大老抹了一把脸上的水,睁开满是红血丝的牛眼,刚要发飙,就看见陆清淮手里提着那只还在滴水的塑料桶,面无表情地站在浴缸边。
旁边,姜知夏坐在马桶盖上,手里夹着一支刚点燃的女士香烟,烟雾缭绕中,那张脸冷得像块冰。
“醒了?”姜知夏弹了弹烟灰。
“姜律师?大半夜的你这是搞哪出?”牟大老打了个哆嗦,酒醒了一半,看了看自己这一身狼狈,“咱们不是刚把楼卖了吗?那帮王八蛋反悔了?”
“楼没问题,钱也没问题。”姜知夏把烟头扔进浴缸的水里,发出滋的一声,“问题是,咱们被人偷家了。”
“偷家?”
“刚才那个德国人的狗腿子王志打电话来。他在洋浦工地发钱,发回家的火车票。”姜知夏站起身,把一条干毛巾扔在牟大老脸上,“咱们从内地招来的那三千个工人,明天一早就全跑光了。王志说了,要让咱们守着那一堆烂尾楼和苏制机器,当光杆司令。”
牟大老愣了两秒,把毛巾狠狠往地上一摔,那股子从俄罗斯边境练出来的匪气瞬间窜上了头顶。
“操他大爷!敢挖老子的墙角?不知道我牟某人在道上是干什么的?”
他赤着脚跳出浴缸,水都没擦干,直接冲到衣架旁去掏那件皮夹克里的黑皮本子。
“姜律师,你刚才说啥?要把我的理论再讲一遍?”牟大老一边穿裤子一边咬牙切齿,“讲个屁的理论!那是对读书人用的。对付这帮想发财想疯了的盲流,得用更直接的办法!”
“什么办法?”
牟大老从包里翻出一个扩音大喇叭,那是他以前在展销会上用过的老古董,拍了拍喇叭口,发出刺耳的啸叫声。
“在这个岛上,现在最不缺的就是人。”牟大老咧嘴一笑,露出一口烟熏牙,“三角池公园、人民桥底下、万绿园的草地上,躺满了做梦都想翻身的穷光蛋。他们缺的不是火车票,是一个敢带他们去抢钱的疯子。”
“走!去三角池!”
……
凌晨三点的海口三角池公园,是整个海南岛最魔幻的地方。
这里被称为“闯海人的露天客厅”,也是全中国最大的劳动力黑市。数以万计怀揣着梦想南下、却被现实打得鼻青脸肿的年轻人聚集在这里。他们有的挂着“求职”的牌子,有的在兜售假学历,更多的人是用报纸盖着脸,在闷热潮湿的草地上蜷缩着,等待天亮,或者等待绝望。
一辆破旧的吉普车轰着油门,直接冲上了公园的草坪,两盏大灯雪亮,瞬间刺破了这里的死寂。
“干什么的?怎么开车的!”
“找死啊!”
被惊醒的人群发出愤怒的咒骂,有人甚至捡起了砖头。
车门打开,陆清淮先跳下来,手里拎着一根实心钢管,往车前盖上一砸,“哐”的一声巨响,震得周围瞬间安静。
紧接着,牟大老爬上了车顶。
他穿着那件标志性的皮夹克,手里举着大喇叭,那个造型就像是个刚占山为王的土匪头子。
“都他妈别睡了!起来!都给我起来!”
大喇叭的声音在夜空中回荡,带着电流的杂音,极其刺耳。
“老子是牟其中!就是那个拿罐头换了四架飞机的牟其中!”
人群中传来一阵骚动。在这个年代,牟其中的名字比港台明星还响亮,那是无数倒爷心中的神。
“真的是牟大老?”
“那个要炸喜马拉雅山的狂人?”
人群开始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,无数双迷茫、饥饿、贪婪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烁。
“我知道你们这帮怂包现在想什么!”牟大老站在车顶,用手指着下面乌压压的人头,“兜里没钱,家里催债,想回去没脸,留下来没饭!一个个活得像条野狗!”
“现在,老子给你们一条路!”
他回过身,猛地拍了拍车顶。
车门打开,陈明和赵铁柱两个人,一人提着两个巨大的蛇皮袋,费力地把袋子甩到了引擎盖上。
“刺啦——”
陈明掏出匕首,划开蛇皮袋。
那一瞬间,全场窒息了。
红的。全是红的。
成捆成捆的百元大钞,像砖头一样从袋子里滚落出来,在车灯的照射下,散发着一种令人眩晕的光泽。那是刚才在酒店卖楼换来的现金,整整五百万。
“这是五百万!”牟大老吼道,“只是开胃菜!”
“洋浦港!那是国家批的特区中的特区!老子要在那里填海造陆,要在那里盖全亚洲最大的港口!现在,那些德国佬想卡咱们脖子,想让咱们的机器烂在海里!”
“我呸!”牟大老一口浓痰吐在地上,“告诉你们,老子不需要那种没种的软蛋!老子要的是狼!是敢死队!是敢为了钱把命豁出去的爷们!”
“去洋浦!一天五十块!日结!管吃管住管酒肉!”
“谁敢来?!”
一天五十块。
在那个平均工资只有几百块的年代,这简直就是天文数字。
人群炸了。
就像是一滴水掉进了滚油锅里,原本死气沉沉的三角池公园瞬间沸腾。无数只手向着吉普车伸过来,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。
“我去!我力气大!”
“牟总!我以前是工程兵!我会开吊车!”
“带上我!只要给钱,让我填海都行!”
姜知夏坐在吉普车里,隔着车窗看着外面那一张张因为欲望而扭曲、又因为希望而生动的脸。
她转头对陆清淮说:“看见了吗?这就是这个时代的洪流。王志以为只要买通了工人就能卡死我们,但他忘了,这股洪流一旦决堤,连德国人的大坝都能冲垮。”
“陈明,别愣着了。”姜知夏推开车门,手里拿着一个本子,“把会开车的、懂技术的挑出来。剩下的,只要四肢健全,全部拉上车。”
“车不够怎么办?”陈明看着这人山人海,嗓子都哑了。
“看见那边的公交总站了吗?”姜知夏指了指远处,“去把所有的公交车都租下来。双倍价钱。天亮之前,我要这三千人全部站在洋浦的工地上。”
……
清晨六点,洋浦。
海风带着一丝凉意。王志穿着那身考究的工装,站在高地上,手里端着一杯热咖啡,看着下面空荡荡的工棚,嘴角挂着得意的笑。
“李博士果然料事如神。”王志对身边的助手说,“你看,那些泥腿子哪怕给再多钱,一听说德国技术撤了、工地要黄,跑得比兔子还快。这就是人性,趋利避害。”
昨晚他发了一夜的钱和票,虽然花了不少,但只要能把姜知夏拖死在这里,这点钱对于施密特公司来说不过是九牛一毛。
“王律师,那几艘苏联军舰还没动静。”助手拿着望远镜,“看来他们是彻底没辙了。”
“当然没辙。几千吨的沉箱,没有几百号熟练工配合,光靠那几个老毛子有什么用?”王志把咖啡泼在地上,“走,咱们去‘慰问’一下姜大律师。顺便把那份只有30%份额的补充协议再拿给她看看,没准儿她现在跪着求我签呢。”
两人说说笑笑地往远方置业的临时指挥部走去。
刚走到半路,王志突然感觉脚下的地面在微微震动。
“怎么回事?地震了?”助手扶了扶眼镜。
震动越来越大,伴随着一种低沉的、如同闷雷般的声音从远处传来。
王志猛地回头。
只见地平线上,腾起了一条黄色的尘龙。
那不是沙尘暴。
那是车队。
一眼望不到头的车队。破旧的公交车、冒黑烟的卡车、甚至是拖拉机,组成了一条钢铁洪流,正以势不可挡的气势向着洋浦港冲来。
“这……这是什么?”王志手里的咖啡杯掉在地上,摔得粉碎。
车队在距离工地几百米的地方停下。车门打开,无数个身影跳了下来。
他们没有统一的工装,有人穿着背心,有人穿着西装,有人光着脚。他们手里拿着铁锹、镐头,甚至还有人拿着扁担。
但他们有一个共同点——眼睛是红的,像是饿极了的狼群。
牟大老跳下第一辆大巴车,手里举着那个大喇叭,冲着目瞪口呆的王志吼道:“孙子!你爷爷带着千军万马回来了!”
“开工!!”
随着一声令下,数千人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呐喊,如同潮水般涌入了工地。
原本死寂的港口瞬间活了过来。
有人冲向堆积如山的沙石料,有人爬上了闲置的吊车,更多的人直接跳进了齐腰深的海水里,拉起了沉箱的牵引绳。
那几个留守的苏联大汉原本还在甲板上晒太阳,看到这阵势,一个个惊得把伏特加都喷了出来,随即兴奋地大叫着加入了这狂热的劳动大军。
王志腿一软,瘫坐在地上。
他精心策划的“釜底抽薪”,在这股蛮横不讲理的中国式人海战术面前,就像是用牙签去拦洪水,瞬间被冲得渣都不剩。
姜知夏和陆清淮从一辆越野车上下来,慢慢走到王志面前。
“王律师,早啊。”姜知夏摘下墨镜,看着那个已经吓傻了的买办,“看来你发的那点火车票,不太够用啊。”
“你……你从哪找来这么多疯子?”王志哆嗦着指着那些正在疯狂搬运水泥的人,“他们连安全帽都没戴!这是违规!这是……”
“这是生存。”姜知夏打断了他,“你这种坐在办公室里喝咖啡的人永远不会懂。只要给个机会,中国人能把喜马拉雅山都给挖平了,何况是个小小的码头?”
她蹲下身,直视着王志的眼睛。
“回去告诉李博文。想跟我玩‘空城计’,他找错对手了。”
“现在,带着你的人,哪怕是游,也给我游出洋浦。这里的一粒沙子,都不姓施密特了。”
王志连滚带爬地跑了,连那辆被砸坏的皮卡都没敢要。
陈明站在旁边,看着热火朝天的工地,又看了看姜知夏,咽了口唾沫:“嫂子,人是有了,但这帮兄弟太猛了,我看那几艘军舰里的水泥和钢筋,恐怕撑不过三天啊。”
“撑不过就去买。”姜知夏站起身,拍了拍身上的尘土,目光投向北方,“钱咱们有了,人咱们也有了。但钢材……那是紧俏货,全被国企把着。”
“德国人走了,咱们得找个更硬的后台来供货。”
“更硬的后台?”陈明一愣。
姜知夏笑了笑,从包里掏出一个早就准备好的电话本,翻到了一页。那个名字上面画了个红圈。
“听说,首钢的那位老爷子,最近正愁产能过剩没地儿销呢。”
“走,咱们去给他送个大订单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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