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京西郊,石景山。
十月的京城风沙大,刮在脸上像砂纸打磨。但首钢厂区里的热浪,比风沙更烈。高炉吐着黑烟,运渣车轰隆隆地碾过路面,空气里全是焦炭和硫磺味。
陈明捂着鼻子,身上的西装还没来得及换,就被熏得全是煤灰味。
“嫂子,这地儿比洋浦还呛人。”陈明看着眼前像迷宫一样的厂区,心里直打鼓,“咱们就这么空着手来?我听说现在搞钢材都得拿‘条子’,没红头文件,那就是有钱也买不着。”
“谁说咱们空手?”姜知夏踩着高跟鞋,在满是煤渣的路上走得稳稳当当,“咱们带了最大的‘条子’。”
她指了指陆清淮手里提着的公文包。那里装着洋浦港的规划图,还有那一叠刚在香港签下的意向书。
销售处的大门口,排队的人能从窗口一直排到马路牙子上。全是各地来求钢材的采购员,手里挥舞着支票和介绍信,一个个脸红脖子粗,恨不得把窗口的铁栏杆啃下来。
“没货!说了没货就是没货!别说是省建工局的,就是天王老子来了也得排队!”
窗口里,一个穿着蓝大褂的地中海男人正把一本厚厚的账本摔在桌子上,唾沫星子横飞。
“朱科长!行行好!工地停工三天了,再没螺纹钢,我这就得跳楼啊!”
“跳楼去别处跳!别脏了首钢的地!”朱科长把那人的介绍信扔了出来,“下一个!”
陈明看得腿肚子转筋:“嫂子,这朱科长火气这么大,咱们……”
“火气大是因为虚火。”姜知夏扫了一眼那个朱科长,又看了看旁边堆积如山的报表,“走,不排队,直接进去。”
“哎!干嘛的!排队去!”朱科长眼尖,看见姜知夏一行人要闯关,立马吼了一嗓子。
陆清淮没说话,只是往前迈了一步,那股子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煞气往外一放,周围几个想凑热闹的保安下意识地退了半步。
姜知夏走到窗口前,没拿支票,而是从包里掏出一盒还没拆封的古巴雪茄——这是在香港从黄老板那儿顺手牵羊拿的,轻轻放在窗台上。
“朱科长,我不买钢。”姜知夏摘下墨镜,露出一双似笑非笑的眼睛,“我是来帮你们厂长清库存的。”
朱科长愣了一下,瞥了一眼那盒价值不菲的雪茄,又打量了一下姜知夏的打扮。九十年代初,敢这么跟国企干部说话的女人不多,要么是有大背景,要么就是大骗子。
“清库存?”朱科长气笑了,“你也不出去打听打听,首钢的货那是皇帝女儿不愁嫁,还用得着你清?”
“是吗?”姜知夏指了指他桌上那一堆红红绿绿的单据,“那是各省拖欠货款的‘白条’吧?也就是‘三角债’。钢是卖出去了,钱回不来,账面上好看,实际上连工人工资都快发不出了吧?”
这句话精准地戳中了朱科长的肺管子。
1993年,宏观调控的前夜,国企之间相互拖欠货款已经成了顽疾。首钢虽然产能巨大,但也是“三角债”的重灾区。仓库里的成品堆积如山,账面上的现金流却紧得像拉断的皮筋。
朱科长的脸皮抽动了一下:“你到底是谁?”
“我是能把这些死账变成活钱的人。”姜知夏从包里抽出一张名片,那是刚印好的,头衔是‘中华洋浦开发总公司首席法律顾问’,“带我去见你们周厂长。十分钟,谈不拢我掉头就走,但这几万吨积压的螺纹钢,您就留着生锈吧。”
朱科长捏着那张名片,犹豫了半晌,终于抓起桌上的内线电话。
“喂,厂办吗?有个人……口气挺大,说能解决库存积压问题。对,女的。”
……
厂长办公室宽敞得像个篮球场,墙上挂着那个年代特有的巨幅地图。
周厂长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,头发花白,穿着洗得发白的工装,手里夹着一支烟,眉头锁得能夹死苍蝇。他正对着几个副厂长发火,桌上摆着一份关于库存积压的紧急报告。
姜知夏进来的时候,周厂长连眼皮都没抬。
“那个女同志,你说能清库存?口气不小啊。”周厂长弹了弹烟灰,“要是来倒买倒卖的,趁早出门左转。首钢不跟投机倒把的打交道。”
“周老。”姜知夏也没客气,径直拉了把椅子坐下,“我要十万吨高强度螺纹钢。现货。三天内发车。”
屋里几个副厂长都笑了。
“十万吨?小姑娘,你知道十万吨是多少吗?把你的公司卖了都凑不齐这笔预付款!”
“我没钱。”姜知夏摊了摊手,“至少现在没那么多现金。”
“没钱你来捣什么乱?送客!”一个副厂长不耐烦地挥手。
“但我有一个港口。”
姜知夏这句话说得轻飘飘的,却像一颗钉子扎在了桌面上。
她示意陆清淮把地图铺开。那是一张海南洋浦的深水港规划图,上面用红笔圈出了一个深水泊位。
“周老,首钢最近刚买了秘鲁的铁矿吧?”姜知夏看着周厂长,眼神锐利,“几千万吨的矿石要运回来,船到了国内,停哪?天津港?那是人家的地盘,排队卸货得排到下个月。湛江港?水深不够,巨轮进不来。”
周厂长的手顿住了。这正是他最近最头疼的问题。首钢搞跨国经营,最大的瓶颈就是物流。
“洋浦,天然深水良港,避风条件全亚洲第一。”姜知夏的手指点在那个红圈上,“我要这十万吨钢材,不是白要。我用这个专用泊位的使用权跟您换。”
“专用泊位?”周厂长终于抬起了头,眼神像鹰一样锐利。
“对。首钢给我钢材,我给首钢建一个专属的矿石中转码头。五十年租期,优先停靠,仓储费打五折。”
姜知夏身体前倾,声音充满了诱惑力:“您算算这笔账。十万吨钢材,放在库里是废铁,卖出去是收不回来的白条。但如果变成了洋浦的码头,那就是首钢出海的咽喉。这笔买卖,亏吗?”
会议室里鸦雀无声。
这就是姜知夏的降维打击。在这个所有人都盯着“钱货两清”的年代,她玩的是“资源置换”和“战略捆绑”。
周厂长盯着地图看了足足两分钟,烟头烫到了手指都没发觉。
“丫头,你知不知道,洋浦现在还是片荒地。”周厂长灭了烟,“万一你那港口建不起来,我这十万吨钢材不就打了水漂?”
“建不起来,您可以把我送进局子。”姜知夏从包里掏出那份香港汇丰银行的承销协议复印件,“但您看看这个。三十亿港币的债券,汇丰承销,霍英东霍老背书。钱,我有;人,我有。现在就缺您这把米下锅。”
看到霍老的名字,周厂长的脸色终于变了。
那是信用的金字招牌。
“好!”周厂长猛地一拍桌子,那股子老一辈创业者的魄力显露无疑,“这就叫‘借鸡生蛋’!你这丫头有点意思!比我手下这帮只会要饭的强多了!”
他抓起电话:“销售处!给那个姓姜的开条子!十万吨螺纹钢,特批!要是没车皮,就去把给二汽的单子挪一挪,先保洋浦!”
陈明在旁边听得差点跪下。这就是大佬的世界吗?几句话,几张纸,十万吨钢材就到手了?而且连定金都没付!
“不过,”周厂长放下电话,看着姜知夏,“丑话说在前面。车皮我可以给你批,但能不能运出去,得看你的本事。最近铁路上乱得很,特别是南下的线路,不少‘车匪路霸’盯着这种大宗物资。”
“只要出了厂门,剩下的事我自己解决。”姜知夏站起身,伸出手,“合作愉快,周老。”
周厂长握住她的手,力道大得像把钳子:“丫头,你要是能把洋浦搞成,以后首钢的钢材,你随便拉。”
走出首钢大门的时候,天已经黑了。
陈明抱着那张还带着油墨香的提货单,乐得合不拢嘴:“嫂子,咱们发了!这可是十万吨啊!运到海口,哪怕不盖楼,转手倒卖都能赚几千万!”
“没出息。”姜知夏白了他一眼,“这点钢材是要用来打地基的,不是让你倒腾的。”
陆清淮却一直没说话,眉头紧锁,盯着路边停着的一辆不起眼的桑塔纳。
“怎么了?”姜知夏问。
“那辆车,从咱们进厂就在那儿。”陆清淮低声说,“车牌是京A的,但里面坐的人,眼神不对。”
话音刚落,陈明的大哥大响了。
接通电话,陈明的脸色瞬间从狂喜变成了惨白。
“嫂……嫂子,出事了。”
“慌什么?天塌了?”
“差不多塌了。”陈明带着哭腔,“刚才火车站货运处的兄弟打电话来,说是咱们刚批下来的车皮计划,被人给顶了。”
“顶了?谁这么大本事敢顶首钢的计划?”
“不是顶替。”陈明咽了口唾沫,“是‘征用’。说是……有一批‘特殊物资’要紧急南下,把京广线的所有闲置运力全给占了。发货人填的是一家外资公司,叫……施密特工程。”
姜知夏的眼睛猛地眯了起来。
李博文。
那个阴魂不散的假洋鬼子,在海口没堵住人,居然把手伸到了北京的铁路上。他这是要断了洋浦的粮道。
“施密特工程?”姜知夏冷笑一声,“运什么特殊物资需要占整条线?”
“说是……大型环保设备。”
“环保设备?”姜知夏看了一眼陆清淮,“清淮,今晚别睡了。咱们去火车站看看,这所谓的‘环保设备’,到底是金子做的,还是李博文那个王八蛋拉的一堆屎。”
“敢截我的货,我就让他连车带货,全给我吐出来。”
夜色中,姜知夏拉开车门,那一瞬间,她身上的气势比首钢的高炉还要烫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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