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京丰台货运西站。
凌晨一点的货场,探照灯惨白惨白地打在铁轨上,把那些停滞的黑皮车厢照得像一排排巨大的棺材。空气里全是煤渣味、机油味,还有那股子让人心慌的铁锈气。
陈明裹着那件还没来得及换的高档西装,冻得直吸溜鼻涕,高档皮鞋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枕木的油泥里,嘴里骂骂咧咧:“这他妈叫什么事?咱们拿着几十亿的合同,在这儿喂蚊子?那个姓马的调度主任到底在哪?”
“别嚎了,省点力气。”
姜知夏走在前面,高跟鞋早就换成了刚才在路边摊买的千层底布鞋,手里攥着那个大哥大,屏幕上的信号格忽闪忽闪的。
“前面那个亮灯的红砖房,门口停着辆桑塔纳那个。”姜知夏指了指,“清淮,把东西拿好。”
陆清淮提着那个沉甸甸的黑皮包,另一只手却始终插在裤兜里,那是随时能掏出家伙的姿势。他目光像狼一样扫过四周,低声说:“不对劲。这么大的货场,除了搬运工,怎么还有几个穿着便衣在晃悠?看着不像路政的。”
“李博文养的狗呗。”姜知夏冷哼一声,“为了这批钢材,他也算是下了血本。”
三人走到红砖房门口,还没进去,就听见里面传来一阵吆五喝六的划拳声,还伴随着二锅头的酒香。
“咣!”
陆清淮也没敲门,直接一脚把虚掩的铁皮门踹开了。
屋里烟雾缭绕,几个穿着铁路制服的男人正围着个火炉吃涮羊肉,被这动静吓了一跳,筷子上的羊肉卷都掉进了锅里。
坐在正中间的是个满脸横肉的胖子,制服扣子解开了三颗,露出里面油腻的背心。他就是这里的调度主任,马大头。
“谁啊!不想活了?敢闯调度室?”马大头把筷子往桌上一拍,满嘴油光地站起来。
姜知夏没说话,抬手把手里那张首钢周厂长亲笔签批的提货单拍在桌子上,差点把他们的蒜泥碗给震翻了。
“首钢的加急单。十万吨螺纹钢,今晚发车。车皮呢?”
马大头斜着眼瞟了一眼那张单子,又看了看姜知夏,拿牙签剔着牙缝里的肉丝,阴阳怪气地笑了:“哟,这不是那个要在洋浦填海的女老板吗?消息挺灵通啊,但我这儿没车皮了,都在这儿呢。”
他指了指墙上的排班表,上面密密麻麻全是红叉。
“全满了?刚才我们在外面看,那三条线上不都停着空车吗?”陈明忍不住插嘴。
“那是空车?那是施密特公司的专列!”马大头翻了个白眼,“人家那是德国进口的高科技环保设备,部里特批的绿色通道,懂不懂?环保!国策!要是耽误了,你们这几个倒腾钢材的担得起吗?”
“环保设备?”
姜知夏走到窗边,指着外面停在那条专用线上的几十节闷罐车。车厢都贴着封条,印着洋文,看着挺唬人。
“马主任,我读书少,你别骗我。”姜知夏转过身,抱着双臂,“环保设备一般都是精密仪器,怕震,怕潮。施密特公司既然这么重视,怎么连个押运员都没有?就这么扔在露天货场里淋雨?”
马大头脸色变了一下,随即一梗脖子:“那是人家德国技术牛逼!包装好!你管得着吗?反正今晚这线封了,要想发货,排队去!下个月初八没准有空档。”
下个月?
等下个月,洋浦的工人早就饿跑了,基坑也早就塌了。
“马主任,李博文给了你多少好处?”姜知夏突然凑近了,盯着马大头那双浑浊的眼睛,“五万?还是十万?”
“你……你血口喷人!”马大头像是被踩了尾巴,“信不信我叫保卫科把你们抓起来!”
“抓我?”姜知夏笑了,她从陆清淮手里拿过那个黑皮包,“啪”地一声拉开拉链。
里面不是钱。
是一把管钳,一把液压剪,还有一根撬棍。
马大头傻了:“你……你们要干什么?”
“清淮,去把那个所谓的‘高科技’给我撬开。”姜知夏的声音冷得像外面的风,“我倒要看看,这德国人的环保设备,到底是个什么成色。”
“你敢!那是海关监管货物!破坏封条是要坐牢的!”马大头急了,冲上来想拦。
陆清淮反手一推,马大头两百斤的身子就像个面袋子一样飞了出去,砸在行军床上,把床架子都压塌了。
“拦住他们!快!”马大头趴在地上嚎叫。
屋里另外几个人刚想动,陆清淮回头看了一眼。
那眼神太静了。
静得像是一把刚擦过的刀。
几个人咽了唾沫,愣是没敢挪窝。
三人走出调度室,直奔那列“环保专列”。货场上的探照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“嫂子,真撬啊?”陈明腿肚子有点转筋,“万一里面真是精密仪器,咱们赔得底掉啊。”
“精密个屁。”陆清淮走在前面,手里拎着撬棍,声音低沉,“刚才我就看过了,那些车厢的避震弹簧根本没压下去。如果是重型机械,车身会下沉。这车厢飘得很,里面要么是空的,要么装的是泡沫。”
“空的?”陈明愣住了。
来到一节车厢前,陆清淮把液压剪卡在铅封上,“咔嚓”一声,封条断了。
紧接着,撬棍插进车门缝隙,随着一声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,沉重的铁门被缓缓拉开。
一股刺鼻的酸臭味,瞬间从车厢里涌了出来,呛得陈明当场干呕。
没有精密的仪器,没有高科技的光泽。
探照灯的光打进去,所有人都愣住了。
满车厢堆着的,是破旧的电脑机箱、烂得流水的电池、废旧轮胎,还有成捆成捆沾着污泥的旧报纸和医疗垃圾。
一只不知道死了多久的耗子,从一堆废电缆里掉出来,啪嗒一声落在姜知夏脚边。
这就是李博文所谓的“环保设备”。
“洋垃圾。”姜知夏捂着鼻子,眼里的怒火几乎要喷出来,“打着环保的旗号,往国内运洋垃圾。这李博文,还要点脸吗?”
在这个年代,有些黑心商人专门利用国内外的信息差,把国外的电子垃圾当做“原材料”或者“设备”运进来,不仅赚国家的补贴,还能赚一笔垃圾处理费。
这是断子绝孙的买卖。
“马主任!”
姜知夏转过身,看着那个气喘吁吁追过来的胖子。
马大头看见敞开的车门,整个人像被抽了魂,一屁股坐在满是煤渣的地上,脸白得像纸。
“这……这怎么可能……李博士跟我说这是……”
“是什么?是能让你掉脑袋的罪证。”姜知夏走过去,一脚踢开那只死耗子,“走私洋垃圾,按照刑法,起步就是十年。马大头,你是想现在给我调车皮,还是想明天早上跟这堆垃圾一起上《新闻联播》?”
“我调!我这就调!”马大头连滚带爬地往回跑,裤裆都湿了一片,“把给二汽的车皮扒下来!先发首钢的!快!”
十分钟后,整个货场动了起来。
巨大的龙门吊开始轰鸣,一捆捆崭新的螺纹钢被吊装上车。那种钢铁碰撞的声音,在姜知夏听来,比任何交响乐都悦耳。
“嫂子,咱们这算是把李博文的底裤都给扒了吧?”陈明一边指挥装车,一边兴奋地搓手,“这回抓住了他的把柄,看他还怎么狂!”
姜知夏站在风里,看着那些忙碌的工人,眉头却没松开。
“没那么简单。”
她太了解李博文了。那个男人虽然傲慢,但绝不蠢。运洋垃圾这种事,风险太大,他不可能亲自下场,肯定早就找好了替死鬼。就算这事捅出去,也就是那个倒霉的王志或者别的什么买办去顶罪,伤不到他的根本。
更重要的是,这批钢材虽然上了车,但路还长着呢。
从北京到海口,三千多公里。要过河南,过湖北,过湖南,过广东。
这一路上,可不太平。
“清淮。”姜知夏转头,“去买几张硬座票。咱们跟车走。”
“跟车?”陈明傻了,“那是货车!咱们坐闷罐里?嫂子,这天寒地冻的……”
“货比命重。”姜知夏打断了他,“这批钢材要是丢了,洋浦就真完了。李博文既然敢运洋垃圾,就敢在半道上给咱们把车给劫了。”
“他敢?这可是首钢的货!”
“那是你没见过真正的车匪路霸。”陆清淮把撬棍收进包里,眼神变得格外深邃,“在有些地方,火车停在半道上,村民敢拿着钢锯上来锯铁轨。更别说,如果有人在背后给那些土匪透了信儿……”
“呜——”
前面的车头发出了一声长鸣,白色的蒸汽喷涌而出。
“上车。”
姜知夏没有丝毫犹豫,抓着车厢的扶手,利落地跳上了一节装满钢材的敞车。
寒风呼啸。
三人挤在冰冷的钢材缝隙里,裹着几件从路边买来的军大衣。
随着火车哐当哐当的启动声,北京城的灯火渐渐被甩在身后,前方是无尽的黑暗旷野。
姜知夏靠在冰冷的钢板上,掏出大哥大看了一眼。
有一条未读短信。
号码是陌生的,内容却只有简短的一行字:
“姜律师,好身手。不过,过了长江,才是真正的江湖。祝你好运。”
没有署名。
但那股子阴森的语气,隔着屏幕都能闻到一股雪茄味。
姜知夏把手机塞回兜里,把军大衣的领子竖起来,挡住刺骨的寒风。
“睡觉。”她闭上眼睛,手却下意识地抓紧了身边陆清淮的胳膊,“过了郑州,谁也不许合眼。”
火车如同一条钢铁巨龙,嘶吼着冲进了茫茫夜色。而在前方的铁轨深处,似乎有一双双贪婪的眼睛,正在黑暗中悄然睁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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