哐当,哐当,哐当。
铁轨接缝的撞击声像个得了哮喘的老风箱,在漆黑的旷野里不知疲倦地响着。敞篷车厢里根本藏不住热乎气,冷风跟刀子似的,顺着军大衣的领口往里灌。
陈明缩在两捆螺纹钢中间的缝隙里,那件价值不菲的西装早就蹭成了抹布。他抱着半个冷硬的馒头,牙齿打架的动静比火车还响。
“嫂……嫂子,还有多久到郑州啊?”陈明吸溜了一把鼻涕,感觉自己的脚趾头都已经不是自己的了,“这哪是人受的罪,早知道我就该把那几床蚕丝被给背上。”
姜知夏靠在车厢板上,没理他的抱怨。她正借着微弱的月光,盯着手里的大哥大。信号灯已经灭了半小时了,这说明他们现在正在经过某个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山沟子。
“别嚎了,省点力气发热。”姜知夏紧了紧身上的军大衣,那是上车前花五十块钱从个老头手里买的,领口还带着股陈年烟油味,“过了黄河大桥,这路就不太平了。你那两眼珠子别光盯着馒头,多往车厢边上瞅瞅。”
陆清淮坐在最外侧的风口。他没穿大衣,只穿了件单薄的夹克,手里握着那根从货场顺来的撬棍,整个人像尊铁铸的罗汉,连眼皮都不眨一下。
“这一段是豫皖交界。”陆清淮突然开口,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,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地钻进了另外两人的耳朵,“早些年这块儿乱,有人专门扒火车。轻的偷煤,重的卸货,要是碰上硬茬子,敢直接摘车钩。”
陈明吓得手里的馒头差点掉了:“摘……摘车钩?那火车不就断了?”
“车头跑了,车厢留下。等这几节闷罐子停在这荒郊野岭,那是圆是扁,还不是任人揉捏?”陆清淮握着撬棍的手紧了紧,“李博文既然敢放话,肯定不会只让咱们看风景。”
话音刚落,身下的铁皮地板突然传来一阵刺耳的摩擦声。
滋——!
紧接着是一阵剧烈的顿挫感,像是有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拽了一把火车的尾巴。原本匀速前进的列车开始急速减速,惯性把陈明直接甩到了前面的钢材堆上,撞得他哎哟一声惨叫。
“停车了?”陈明爬起来,惊恐地看着四周,“这也没站台啊!”
四周是一片漆黑的庄稼地,只有远处偶尔闪过几点鬼火般的灯光。车轮在铁轨上摩擦出焦糊味,最终极其不自然地停了下来。
寂静。
除了车头方向隐约传来的放气声,周围死一般的寂静。
“不对劲。”陆清淮猛地站起来,身体贴着车厢壁,探出半个头往后看。
此时,车尾方向的黑暗里,突然亮起了几束手电筒的光。紧接着,一阵杂乱的脚步声踩着石渣路基,快速向这边的车厢逼近。伴随着的,还有铁钩子挂在车帮上的清脆声响。
咔哒。咔哒。
那是有人在往车上爬。
“操!真遇上飞虎队了!”陈明这回反应快,从兜里掏出一把折叠刀,手抖得跟筛糠似的。
姜知夏一把按住他的手,眼神冷得吓人:“把刀收起来,别给自己找麻烦。那是求财的,不是要命的。但要是让他们上了车,咱们这十万吨钢就得要在河南过年了。”
“清淮!”
不需要姜知夏多说,陆清淮已经动了。
他像只猎豹一样窜了出去,手里的撬棍在月光下划出一道黑色的残影。
一只脏兮兮的大手刚搭上车帮,还没来及发力,就被陆清淮一棍子砸在了手背上。
“嗷——!”
一声惨叫划破夜空,那人直接摔了下去,在路基上滚了好几圈。
但这声惨叫就像是个信号。黑暗里瞬间炸了锅,原本偷偷摸摸的动静变成了明火执仗的喊杀声。
“有人!电子扎手!都给老子上!”
“卸货!把那几车钢材的车钩给我摘了!”
“谁敢拦着,就给他放放血!”
七八个黑影顺着车厢两侧同时往上爬,手里拿着各式各样的家伙,有大号的断线钳,有管杀(自制火枪),还有磨得锃亮的铁钩子。
这根本不是普通的扒手。扒手偷东西是为了跑路,这帮人一上来就奔着车钩去,这是要截货!
“李博文这孙子,手伸得够长啊。”姜知夏咬着后槽牙,从包里摸出两瓶没开封的二锅头。
“砰!”
她把酒瓶狠狠砸向正在攀爬的一个黑影。玻璃碎裂,酒精溅了那人一脸,紧接着又是一瓶砸过去,正中脑门。那人哼都没哼一声,直接仰面栽倒。
另一边,陆清淮已经成了这节车厢的守护神。
他没用什么花哨的招式,就是快,就是狠。撬棍在他手里比长枪还灵活,专打关节。凡是敢露头的,要么手腕碎了,要么膝盖废了。
“砰!”
一个拿着管杀的悍匪刚探出半个身子,黑洞洞的枪口还没抬起来,陆清淮的撬棍尖就已经顶在了他的喉结上。
“滚下去。”陆清淮的声音不高,但在那悍匪听来,比阎王爷的点名还渗人。
悍匪咽了口唾沫,手里的家伙一松,老老实实地滑了下去。
但人太多了。
前面的几节车厢也传来了动静,显然这帮人是有备而来,分工明确。这边陆清淮守住了,那边却传来了金属撞击的巨响——有人在砸连接处的销钉!
“陈明!别缩着了!去前面!”姜知夏一把拽起陈明,“你不是会开车吗?去把前面那节车厢的手刹给我摇死!别让他们得逞!”
“我……我怕啊嫂子!”
“怕就没命了!这批货要是丢了,咱们都得去海里喂鱼!”姜知夏一脚踹在他屁股上,“去!”
陈明被踹得一个踉跄,大概是求生欲战胜了恐惧,他怪叫一声,挥舞着那是这果刀,连滚带爬地往前面车厢跑去。
“那个女的!抓那个女的!”
车下的头目似乎看出了姜知夏是指挥者,大吼一声。
三个壮汉绕开陆清淮的防守,搭着人梯,直接翻进了姜知夏所在的车厢角落。
领头的一个脸上带着刀疤,手里拎着一把开山斧,狞笑着逼近:“小娘们,细皮嫩肉的,不在家带孩子,跑这儿来送死?”
姜知夏退后一步,背靠着冰冷的钢卷。她手里已经没东西了,只有那个沉甸甸的大哥大。
“我是中华洋浦开发总公司的法律顾问。”姜知夏举起手里的大哥大,语气镇定得不像个被围困的女人,“这批货是国家重点项目的战略物资。你们现在动的不只是钢,是国法。”
“国法?”刀疤脸哈哈大笑,“在这荒郊野岭,老子手里的斧头就是法!兄弟们,上!把她绑了,回头找那姓李的领赏!”
果然是李博文。
姜知夏眼神一厉,就在刀疤脸扑上来的瞬间,她没有躲,反而往前跨了一步。
她举起手里的大哥大——那是那个年代特有的“板砖”,足有两斤重,棱角分明。
“去你妈的法!”
姜知夏用尽全身力气,把“板砖”狠狠砸在刀疤脸的鼻梁上。
“咔嚓。”
这一声脆响,让另外两个歹徒都愣住了。刀疤脸捂着脸,鲜血从指缝里喷出来,疼得满地打滚。
姜知夏喘着粗气,手里还攥着那个沾血的大哥大,头发散乱,眼神却比这冬夜的风还狠。
“来啊!我看谁还敢上来!”
就在那两个歹徒犹豫的瞬间,一道黑影从天而降。
陆清淮解决完那边的麻烦,直接从钢堆顶上跳了下来,双膝重重地顶在其中一个歹徒的后背上,直接把人砸趴下了。剩下的那个还没反应过来,就被一撬棍扫在小腿上,惨叫着倒地。
陆清淮站起身,挡在姜知夏面前。他的夹克被划破了,胳膊上还在渗血,但脊背挺得笔直,像一座不可逾越的山。
“没事吧?”他没回头,盯着车下还在叫嚣的人群。
“没事。就是可惜了这个电话,这可是花了两万块买的。”姜知夏擦了擦溅在脸上的血点子,把那个已经裂开的大哥大塞回兜里。
车下的头目见久攻不下,又伤了好几个兄弟,有些急了。
“点火!把车厢点着了!我看他们下不下来!”
几支火把被扔了上来,落在那层厚厚的防雨布上。冬天的帆布干燥易燃,火苗瞬间蹿了起来。
“找死!”陆清淮怒了。
他捡起地上一块用来垫钢材的三角铁,掂了掂分量,朝着那个正在指挥放火的头目狠狠掷了过去。
“嗖——”
三角铁带着破风声,精准地砸在头目的肩膀上。那人惨叫一声,直接被砸进了路边的水沟里。
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,远处的车头方向突然传来了一阵急促的汽笛声。
呜——!
紧接着,是一阵密集的枪声。
砰!砰!砰!
不是土枪,是制式步枪的声音。
“都别动!铁路公安!把手举起来!”
几辆警车的灯光从旷野四周亮起,向着火车包抄过来。
原本嚣张的劫匪们瞬间作鸟兽散,有人往庄稼地里钻,有人顺着河沟跑,刚才还杀声震天的战场,转眼间只剩下几个跑不动的伤员在哼哼。
火车头重新喷出了蒸汽,车身震动了一下,再次缓缓启动。
姜知夏一屁股坐在钢卷上,浑身虚脱。刚才那股狠劲一泄,手抖得连扣子都扣不上。
“得救了?”陈明从前面车厢爬回来,脸上黑一道白一道的,裤子还划了个大口子,露出里面的红秋裤。
“算是吧。”姜知夏看着那些远去的警灯,心里却并没有多少轻松。
铁路公安来得太巧了。巧得就像是算好了时间,等这场戏唱完了才登场。
陆清淮扔掉手里的撬棍,走过来,用那只没受伤的手,轻轻帮姜知夏理了理乱发。
“受伤没?”
“没。”姜知夏摇摇头,看着他胳膊上的血口子,“你得包扎一下。”
“皮外伤。”陆清淮不在意地扯了块布条缠上,“刚才那个头目,看着不像是本地的混混。倒像是练过的。”
“当然练过。”姜知夏冷笑,“李博文既然要动手,就不会找一群乌合之众。他这是在试探,也是在警告。”
火车速度渐渐提了起来,风更大了。
经过一个小站台时,姜知夏看见站台上站着一个穿着黑色风衣的男人。他没上车,只是静静地看着这列千疮百孔的货车呼啸而过。
当车厢经过他面前时,那个男人抬起手,做了一个打电话的手势,脸上挂着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微笑。
姜知夏的心猛地沉了下去。
刚才那个“板砖”电话虽然坏了,但它的屏幕在刚才打斗中似乎亮了一下。
那是一条早就发过来,却因为信号延迟刚收到的短信。
发信人依然是那个陌生的号码。
“姜律师,这只是路费。到了武汉,还有份大礼等着你。另外,你的四合院,最近好像不太太平啊。”
四合院。
那是陆清淮的母亲,和她的念念住的地方。
姜知夏猛地站起来,死死盯着那个已经消失在夜色中的站台。
“李博文……”
她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,指甲深深地掐进了掌心里。
如果说之前的交锋还是商场上的博弈,那从这一刻起,这就变成了一场不死不休的战争。他触碰了她的底线。
“陈明。”姜知夏的声音平静得可怕。
“啊?嫂子?”
“到了下一站,你下车。”
“下车?我不走!我要跟你们一起去海口!”
“不。”姜知夏转过头,眼神里燃烧着两团幽暗的火,“你回北京。把咱们律所所有能打官司的人,全都给我叫醒。”
“李博文想玩阴的,那我就陪他玩把大的。我要让他知道,惹翻了一个懂法的母亲,后果是他这辈子都承受不起的。”
“清淮,把你的撬棍擦干净。下一站武汉,不管是谁拦路,哪怕是天王老子,也给我把路撬开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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