后海的风带着深秋特有的凉意,卷起几片枯黄的柳叶,落在茶馆斑驳的木桌上。
姜知夏没急着说话。
她端起面前的粗瓷茶碗,轻轻吹了吹浮沫。
对面的霍老先生虽然穿着唐装,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,但手指无意识地敲击桌面的频率,暴露了他的焦躁。
那是急于脱身的人才会有的微动作。
“霍老,”姜知夏放下茶碗,瓷底磕碰桌面,发出一声脆响,“陈明说您只要美金。”
霍老先生动作一顿,苦笑一声。
“没办法,我在国内的投资全栽了。现在想回香港养老,手里没点硬通货,心里不踏实。”
陆清淮坐在姜知夏身侧,手掌下意识攥紧了膝盖上的布料。
一万美金。
在这个年代,这不仅是钱的问题,是通天的门路问题。
他刚想开口说点什么缓和气氛,却感觉到桌下,姜知夏的手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。
那是一种安抚。
也是一种“交给我”的信号。
姜知夏抬眼,目光直视霍老:“如果我能帮您把栽进去的钱,连本带利地拿回来呢?”
霍老先生愣了一下,随即摇了摇头,眼神里的光黯淡下去。
“姜女士,你是陈明的朋友,我不想瞒你。那些人……都是老赖。合同签得倒是漂亮,真出事了,一个个比泥鳅还滑。我找了律师,也报了官,没用。”
“那是您找的切入点不对。”
姜知夏语气平稳,从包里掏出一支钢笔,随手扯过一张餐巾纸。
“我看过您之前登报的那个纠纷声明。对方是用‘设备折旧’的名义卡您的款,对吧?”
霍老先生眼睛猛地睁大:“你……你怎么知道?”
“因为这是这几年最常见的商业陷阱。”
姜知夏手中的笔在纸上飞快地划了几道线。
“按照现行《经济合同法》,如果设备验收单上没有注明‘试运行期’,那么交付即视为合格。他们卡款的理由在法律上根本站不住脚。”
她笔尖一点,在纸上圈出一个核心词。
“您不用跟他们扯皮设备好坏,直接起诉他们‘恶意侵占资产’。这就不属于经济纠纷,而是刑事案件。”
“一旦立案,怕坐牢的不是您,是他们。”
茶馆里安静得只有风声。
霍老先生盯着那张餐巾纸,浑浊的眼球一点点亮了起来,最后变得锐利如鹰。
他在商海沉浮半生,是被国内混乱的市场规则打懵了。
如今被姜知夏一语点醒,瞬间明白了其中的利害关系。
这是一把刀。
一把能直接捅穿对方死穴的刀!
“好……好一个刑事案件!”
霍老先生猛地一拍大腿,激动的面色潮红,“我怎么就没想到这一层!那帮孙子,就是欺负我不懂内地的法!”
他猛地抬头,重新审视面前这个年轻得过分的女人。
不再是看晚辈的眼神。
而是看救星,看同类。
“姜女士,你刚才说,愿意帮我?”
“我做您的法律顾问。”
姜知夏向后一靠,姿态从容,“帮您处理完所有烂摊子,追回款项。作为交换——”
她指了指窗外那片灰瓦红墙的院落。
“这套院子,按人民币结算,并且,我要打个折。”
陆清淮听得心脏狂跳。
他看着妻子侧脸的轮廓。
自信,笃定,光芒万丈。
几句话。
仅仅是几句话,就扭转了绝对的劣势。
霍老先生沉默了半晌,突然大笑起来。
“成交!”
老人笑得爽朗,“只要能出了这口恶气,把钱拿回来,这院子我半卖半送又何妨!姜女士,你这个朋友,我霍某人交定了!”
……
三天后,房产过户手续办得异常顺利。
拿着那张薄薄的房产证,陆清淮站在鸦儿胡同的槐树下,觉得脚底像踩着棉花。
后海。
两进的四合院。
竟然真的属于他们了。
“知夏……”他嗓音有些干涩,“我怎么觉得,像做梦一样。”
“这才哪到哪。”
姜知夏将房产证仔细收好,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,“陆工,以后这院子的价值,会超过你的想象。咱们这算是……提前退休了。”
就在这时,巷子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自行车铃声。
“知夏姐!知夏姐!”
一个戴着厚底眼镜的年轻人满头大汗地蹬着车冲过来,车还没停稳就跳了下来。
是《上海法制日报》的小林。
“你怎么跑这儿来了?”姜知夏有些意外。
小林气喘吁吁,脸上却挂着兴奋的红晕,指着身后胡同口的一辆黑色轿车。
“不光是我,还有个大人物!”
小林压低声音,神神秘秘地凑过来:“知夏姐,你神了!你的名声都传到香江去了!有个香港来的大导演,说是被人骗得底裤都要没了,专门坐飞机来找‘普法女侠’救命!”
话音刚落。
那辆黑色轿车的车门开了。
一个穿着花衬衫、喇叭裤,戴着蛤蟆镜的中年男人跌跌撞撞地跑了过来。
他摘下墨镜,露出一双熬得通红的眼睛,操着一口蹩脚的港普,见人就拜。
“哪位是姜大师?救命啊!我是来送钱……哦不,我是来求您帮忙打官司的!”
陆清淮看着这一幕,又看了看身边淡定自若的妻子。
此时此刻。
他终于清晰地意识到。
他的妻子,已经站在了一个他需要仰望的高度。
而属于姜知夏的传奇,才刚刚在北京城拉开序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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