刺耳的刹车声终于在矿场空地上咽下了最后一口气。
巨大的惯性让那一车皮的螺纹钢发出令人牙酸的挤压声,像是钢铁巨兽不甘心的嘶吼。车还没停稳,四周大功率的探照灯就“啪啪啪”几声全亮了,光柱像几把惨白的刀子,直挺挺地插在敞车车厢上,晃得人根本睁不开眼。
姜知夏抬手挡在眉骨前,眼睛眯成了一条缝。
底下那辆白色的林肯轿车旁,李博文正慢条斯理地摘下皮手套,接过手下递来的一块热毛巾擦了擦手。他穿得太干净了,白西装,锃亮的皮鞋,在这满是煤灰和机油味的废弃矿场里,显得格格不入,又透着一股子令人作呕的优越感。
“姜律师,咱们又见面了。”
李博文把毛巾随手扔在地上,抬头看着高高在上的车厢,嘴角挂着那种一切尽在掌握的笑,“这一路颠簸,这身军大衣倒是挺适合你。怎么,不做律政佳人了,改行当押车小妹了?”
姜知夏没动,也没说话,只是居高临下地看着他。
底下围了足足有四五十号人。这不是普通的混混,看站姿和手里拿家伙的架势,更像是某种训练有素的安保队伍,甚至还有两把双管猎枪在暗处反着幽光。
“哑巴了?”李博文有些无趣地摊了摊手,“也是,在这种叫天天不应的地方,法律条文救不了你,那张厉害的嘴也挡不住子弹。不如咱们省点流程,你把这批货留下,签字转让洋浦的基建合同,我派车送你回北京。头等舱,香槟,热水澡,怎么样?”
“货留下?”姜知夏终于开口了,声音有些沙哑,被风吹得有点散,但语气里的嘲弄比这风还冷,“李博文,你那法学博士是花钱买的吧?抢劫国企物资,数额特别巨大,这罪名够枪毙你五回了。你敢接,但这十万吨钢,你吞得下吗?”
“吞不吞得下是我的事。至于罪名……”李博文笑了,指了指四周漆黑的荒野,“这里是废矿,方圆二十里没人烟。这列火车是因为‘机械故障’脱轨,货物‘意外’损毁。至于押车的人……失踪几个,谁会在意?”
图穷匕见。
这人已经疯了。或者说,巨大的利益和之前的几次惨败,已经让他彻底撕下了那层精英的面具。
姜知夏感觉身后有一只温热的手轻轻捏了捏她的后腰。
那是陆清淮的信号。
“动手。”
这两个字在她脑子里炸开的同时,姜知夏突然毫无征兆地抓起脚边一个用来固定钢材的铸铁三角楔,用尽全身力气,朝着底下那个正在抽烟的猎枪手砸了过去。
“啊!”
一声惨叫。三角楔虽没砸中脑袋,却准准地砸在了那人的肩膀上,猎枪脱手掉在地上。
“给我上!死活不论!”李博文脸色一变,猛地退到车后,大吼一声。
“关灯!”
几乎是同一瞬间,陆清淮动了。他没有往下跳,而是像只壁虎一样,反身翻到了车厢另一侧,手里的撬棍狠狠地砸向了连接车厢的高压气管接口。
呲——!
刺耳的气流声瞬间爆发,高压气体裹挟着煤灰和水汽,在车厢周围炸开了一团白色的迷雾。紧接着,陆清淮手腕一抖,那个从上一站顺来的管杀(自制火枪)虽然没子弹,却成了最硬的暗器,呼啸着飞向不远处的探照灯架。
“砰!滋滋——”
最大的那盏主探照灯应声爆裂,火花四溅。原本亮如白昼的矿场瞬间暗下来一半,光影交错间,人的眼睛根本适应不了这种剧变。
“别慌!开枪!往车上打!”李博文气急败坏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。
砰!砰!
几声枪响,钢板上溅起几朵火星,打得铁皮砰砰作响。
姜知夏早在扔出三角楔的瞬间就扑倒在钢卷缝隙里,心脏在胸腔里剧烈跳动,像是要撞断肋骨。她听着子弹擦过头顶的声音,手里死死攥着那根用来捆绑钢材的钢丝绳扣。
这是陆清淮刚才教她的。
这节车厢装的是盘圆(盘卷钢筋),每捆重两吨,立着放的,全靠底下的木楔和钢丝绳固定。
“知夏!放!”
陆清淮的声音在嘈杂中如同定海神针。
姜知夏没有丝毫犹豫,手里的半截撬棍插进钢丝绳的绞盘,咬着牙,拼了命地往反方向一别。
崩!
紧绷的钢丝绳发出一声断裂的脆响,如同琴弦崩断,抽打在空气中发出爆鸣。
没了束缚,那捆两吨重的盘圆钢筋失去了平衡,随着车厢微微的倾斜,像个刚刚苏醒的黑色巨轮,轰隆隆地动了。
“那是……什么声音?”底下的打手们听到了头顶传来的闷响,像是闷雷滚地。
“躲开!!!”李博文是个识货的,听到那种沉重的滚动声,脸色瞬间惨白,连滚带爬地往旁边扑去。
下一秒,车厢侧板的插销被陆清淮一脚踹开。
轰隆——!
两吨重的钢铁盘卷顺着打开的侧板,带着毁天灭地的动能,从三米高的车厢上砸了下来。
那场面,就像是山崩。
“咣当!”
一声巨响,地面都在颤抖。
那辆停在最前面的吉普车,连个响都没来得及发出来,就被这坨从天而降的钢铁直接砸扁了,像个被踩了一脚的易拉罐。玻璃碎片和扭曲的铁皮四散飞溅,吓得那群打手魂飞魄散,刚才的凶狠劲儿瞬间变成了哭爹喊娘的逃窜。
但这还没完。
“再来!”姜知夏喊得嗓子都破了音。
她和陆清淮配合默契,如法炮制。第二捆、第三捆……
轰!轰!轰!
一个个巨大的钢卷滚落下来,砸在地上,砸在车上,砸在李博文这帮人精心布置的包围圈里。原本用来堵路的卡车被撞得横了过来,用来照明的灯架被砸得稀烂,整个矿场瞬间变成了一个钢铁坟场。
尘土飞扬,惨叫声、咒骂声、还有钢铁撞击的轰鸣声混成一片。
这就是工业的力量。
在绝对的质量和动能面前,几把猎枪和几十个打手,显得如此可笑和脆弱。
李博文狼狈地趴在一堆废矿渣后面,那身昂贵的白西装早就成了灰抹布,脸上还被溅起的碎石划了一道口子,血糊了一脸。他看着眼前这如同末日般的景象,看着那个站在车厢顶上、风衣猎猎作响的女人,眼里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恐惧。
这女人是个疯子。
她真的敢拿几十万的货当石头砸!
“撤……快撤!”李博文哆嗦着爬起来,也不管手下了,钻进那辆幸存的林肯车,连车门都没关严就吼着司机开车。
“想跑?”
车厢顶上,陆清淮捡起一根断裂的钢管,在手里掂了掂。
他没去追那些四散奔逃的喽啰,而是盯着那辆正在打火的林肯。隔着几十米,他在黑暗中助跑了两步,腰腹发力,猛地将手里的钢管掷了出去。
标枪。
带着满腔怒火和绝对力量的标枪。
“嗖——!”
钢管划破空气,发出尖锐的啸叫。
“砰!”
一声巨响,钢管精准地插穿了林肯车的后挡风玻璃,擦着李博文的耳边飞过,最后深深地扎进了副驾驶的仪表盘里。
“啊——!”李博文吓得一声惨叫,整个人缩成了一团,裤裆瞬间湿了一片。
司机也是吓破了胆,一脚油门踩到底,林肯车像是受惊的野猪,撞开栏杆,冒着黑烟冲进了黑暗的荒野。
剩下的打手们见老板都跑了,哪还敢恋战,一个个丢盔弃甲,哪怕是腿吓软了的,也手脚并用地往树林里钻,生怕这群从天而降的“钢铁炸弹”砸在自己头上。
几分钟后,矿场重新安静了下来。
只有被砸扁的汽车还在滋滋冒着电火花,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汽油味和焦糊味。
姜知夏一屁股坐在空了的那个位置上,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。手心全是汗,胳膊酸得像是断了一样。
“败家娘们。”陆清淮走过来,把她拉起来,看了看底下那几坨陷进土里的钢卷,嘴角却勾起一抹笑,“六吨钢,好几万块钱,听个响就没了。”
“听响?”姜知夏理了理乱发,看着李博文逃窜的方向,眼神狠厉,“这叫买路钱。这几万块花得值,至少让那个假洋鬼子知道,咱们的钢材不仅能盖楼,还能盖棺材。”
这时候,火车头的方向终于传来了动静。
两个司机哆哆嗦嗦地从车头探出脑袋,刚才那动静把他们吓得躲在操作台底下不敢动。
“师……师傅,还……还走吗?”司机带着哭腔喊道,“前面的道岔好像被他们破坏了,得手动扳回来。”
“走。”陆清淮跳下车,把撬棍别在腰后,“我去扳道岔。你们检查一下车皮,别让剩下的货散了。”
十分钟后,列车重新发出一声长鸣,像是吐出了一口积压已久的恶气。
车轮碾过那些散落在铁轨上的碎玻璃和烂木头,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,坚定地向着主干道爬去。
姜知夏站在车尾,看着那个渐渐远去的废弃矿场。那几坨砸在地里的钢卷,像是一座座黑色的墓碑,立在李博文的野心之上。
“清淮。”
“嗯?”
“李博文这次回去,估计得做很久的噩梦。”
“那也是他自找的。”陆清淮把她揽进怀里,用身体挡住迎面而来的风,“不过,咱们这一路砸过去,到了海口,这批货还能剩多少?”
“剩多少是多少。”姜知夏闭上眼睛,疲惫地靠在他胸口,“哪怕只剩下一根钉子,我也要把它钉进洋浦的石头里。”
“而且……”
姜知夏突然睁开眼,摸了摸口袋里那个已经被砸坏了的大哥大。
“陈明那边应该也动手了。李博文在北京的后院,现在估计已经起火了。他在前面给我设路障,我就在后面给他挖祖坟。”
“这场仗,才刚刚开始。”
列车冲破了黎明前的最后一道黑暗。
远方的天际线上,泛起了一抹鱼肚白。那是南方,是海口,是他们即将要征服的战场。
而在几千公里外的北京,四合院的门口,陈明正带着一帮穿着西装、提着板砖的年轻律师,堵住了一群试图翻墙的“不速之客”。
“都给老子听好了!”陈明手里挥舞着一本厚厚的《刑法》,眼睛通红,“谁敢动这院子一草一木,老子就让他在牢里把这本法典抄上一百遍!君合的人,没有一个是怂包!”
同一时刻,海口洋浦。
数千名工人正站在齐腰深的海水里,喊着号子,把一个个巨大的沉箱推向预定位置。
风起了。
这一年的冬天特别冷,但有些人血里的火,却烧得正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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