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是从后半夜开始下的。
南方的雨跟北方的雪不一样,不讲理,一下就是瓢泼,像是天河漏了个底。列车停在湛江北站的编组场里,被雨帘子罩得严严实实,车皮上的雨水汇成一条条小瀑布,把那一车车的螺纹钢冲刷得锃亮,泛着幽幽的青光。
姜知夏裹着那件已经看不出原本颜色的军大衣,坐在车厢边缘,手里捏着半瓶烧酒。
这酒不是用来喝的,是用来擦手的。这一路从武汉闯过来,不管是搬石头还是抡钢管,手上早就磨出了一层血泡,被雨水一激,钻心地疼。
“别擦了,皮都要搓烂了。”陆清淮从后面伸过手,把酒瓶子夺下来,又递过来一卷干纱布。
他那张脸已经两天没洗了,胡茬子冒了一脸,眼底下一片乌青,跟被人打了两拳似的。自从过了长江,这男人就没合过眼。每到一个小站停车加水,他都得拎着撬棍下去转两圈,把每节车厢的铅封都摸一遍才放心。
人是铁打的,也经不住这么熬。
姜知夏看着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,心里发酸,嘴上却硬得很:“我不疼。倒是你,要是困了就眯会儿。这儿是湛江,离海口就隔着一道海峡,李博文的手再长,也伸不到军港眼皮子底下来撒野。”
“越是临门一脚,越容易崴脚。”陆清淮把纱布缠在她手上,动作轻得像是在包扎一块豆腐,“刚才停车的时候我看了,前面的信号灯一直是红的。这车都在这儿趴了俩小时了,还没动静。”
话音刚落,车头方向跑来个穿着雨衣的扳道工,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泥水,手里拎着盏风灯,冲着这边喊:“哎!那个押车的!下来!”
姜知夏眉头一皱,把纱布系了个结,利落地跳下车厢。
“怎么个意思?这灯都红了半宿了,还不放行?”
扳道工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,一脸的不耐烦:“放什么行?没看海况预报啊?雷雨大风,琼州海峡封航了!所有的火车轮渡全部停摆,等着吧!”
“封航?”姜知夏抬头看了看天。雨是挺大,但这风力顶多也就五六级,离封航的标准还差得远。她以前跑过海运,这种天气,万吨级的火车轮渡跑起来跟玩似的。
“师傅,你别欺负我不懂行。”姜知夏挡在扳道工面前,“这种天要是能封航,那湛江港早就关门大吉了。是不是有人打过招呼?”
扳道工眼神闪躲了一下,把风灯往身后一背:“你这女同志怎么说话呢?为了安全懂不懂?反正调度室说了,今晚不发船。要想过海,等明天风停了再说!”
说完,他也不理姜知夏,转身就要走。
“站住。”
陆清淮不知什么时候到了他身后,一只手搭在他肩膀上。那扳道工只觉得半边身子一麻,像是被铁钳子夹住了,动弹不得。
“说实话。”陆清淮的声音混在雨声里,听不出喜怒,却让人骨头缝里冒凉气,“谁下的令?”
扳道工哆嗦了一下,手里的风灯都在晃:“是……是港务局那边来的电话。说是有一批化工原料泄露,正在码头清污,所有的火车都得让路……哎哟!大哥轻点!骨头要断了!”
“化工原料?”姜知夏冷笑一声。
李博文这孙子,花样还真多。在北京搞环保设备,到了湛江又搞化工泄露。他这是把《突发事件应对法》给玩明白了,专挑这种让你没脾气又查不证的理由下手。
“走,去调度室。”姜知夏一挥手,“清淮,把这兄弟带上,让他给咱们带路。我倒要看看,是什么金贵的化工原料,能把十万吨国家重点物资堵在陆地上。”
……
湛江北站调度室。
屋里暖气烧得挺足,几个调度员正围着桌子打扑克,旁边放着一堆瓜子皮。墙上的挂钟指向凌晨三点。
门被推开的时候,一股冷风夹着雨水卷了进来,吹得桌上的扑克牌乱飞。
“谁啊!懂不懂规矩!”一个满脸横肉的值班主任把手里的牌一摔,刚要骂娘,就看见一个浑身湿透的女人走了进来,身后还跟着个像是刚从战场上下来的煞神,手里拎着个蔫头耷脑的扳道工。
“你是这儿管事的?”姜知夏走到桌前,也不客气,直接拿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水,仰头灌下去,那股子从喉咙里烧起来的热气才让她感觉活过来一点。
值班主任愣了一下,上下打量着这一男一女。衣衫褴褛,满身泥污,但那眼神,比上面来检查的领导还横。
“我是。你们干嘛的?”
“首钢押运员。”姜知夏把那个被雨水泡得有点发皱的红头文件拍在桌上,“我们的车在外面淋了三个小时了。听说码头有化工泄露?我想借你们的电话问问环保局,这泄露到底到了什么级别,是不是得疏散全城百姓啊?”
值班主任扫了一眼那个文件,脸色变了变。
这年头,拿着红头文件硬闯的人不少,但敢直接提环保局的,多半是有备而来。
“咳……这个嘛,也不算大泄露。”主任换了副笑脸,从兜里掏出烟盒,“就是一点小摩擦,渗了点油。主要是清理起来麻烦,怕污染海域。你们这车钢材是去洋浦的吧?我们也急啊,但这不可抗力……”
“少跟我扯淡。”姜知夏没接他的烟,手撑在桌沿上,身体前倾,“我刚才给气象台的朋友打过电话了,今晚海况良好,浪高不到一米五。给海事局的朋友也问了,码头根本没有什么清污行动。主任,你这谎撒得,连草稿都不打?”
主任的脸僵住了,烟捏在手里,点也不是,扔也不是。
“这位同志,有些事,咱们心里有数就行。”主任压低了声音,指了指天花板,“上面有人打了招呼,这车货,今晚必须得‘趴’在这儿。我也是听喝的,你别为难我。”
又是上面。
李博文这只手,还真是无孔不入。
“我要是非要过呢?”姜知夏盯着他。
“那没办法。”主任一摊手,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,“火车轮渡是有定额的。今晚的船次表已经排满了,就算我现在给你放行,到了码头你也上不去船。没有调度令,船长敢开闸门?”
死结。
这就是个连环套。这里卡你一道,码头卡你一道,船上再卡你一道。只要有一个环节松了口,李博文的钱就能把路堵死。
姜知夏没说话,转身走到窗边,看着外面漆黑的雨夜。
洋浦那边,几千号工人正在等着米下锅。每一分钟的延误,都是真金白银的流失。更重要的是,那口气不能泄。一旦这批钢材在湛江趴窝的消息传回去,刚聚起来的人心就得散。
不能等。
一分钟都不能等。
“清淮。”姜知夏突然转过身,指着窗外那台停在备用线上的调机(调车机车),“你会开那玩意儿吗?”
屋里的人都愣住了。
陆清淮看了一眼那台老式的东风内燃机,点了点头:“在厂里开过这玩意儿推煤,原理差不多。就是手生。”
“能动就行。”姜知夏抓起桌上那张排得满满当当的运行图,眼神里透出一股疯狂,“主任说没空档?那咱们就自己挤一个空档出来。”
“你……你们要干什么?”主任吓得站了起来,“那是违反铁路法的!要坐牢的!”
“坐牢也是以后的事。”姜知夏一把揪住主任的领带,把他那张肥脸拉到自己面前,“听好了。现在,立刻,给码头打电话。就说有一列挂着‘特急’的军运专列马上要进港。让他们把所有的闸门都给我打开。敢拦一下,撞坏了设施算他们的,撞死了人……算烈士!”
“军……军运?”主任腿都软了,“这哪来的军运?”
“这批钢材是用来建洋浦港的,洋浦港是国家战略,那就是军运!”姜知夏松开手,把他推回椅子上,“不想担责任?行,电话我来打。你只要闭嘴就行。”
她抓起调度台上的电话,直接拨通了码头调度室。
“喂?我是省重点办的姜处长!”姜知夏的声音瞬间变得威严无比,那种久居上位的官腔拿捏得死死的,“你们怎么搞的?302次特快专列还有十分钟进港!为什么还在磨蹭?什么?没计划?计划在路上!要是耽误了这批给南海前线送的物资,你们负得起这个政治责任吗?!”
“把3号泊位给我清空!马上!我不想听理由!”
啪。
电话挂断。
屋里一片死寂。连那几个打牌的调度员都张大了嘴,手里的牌掉了一地。
这就是传说中的……诈骗?
不,这叫博弈。在这个信息不透明的年代,谁的气场足,谁的嗓门大,谁敢把帽子往大了扣,谁就是爷。
“走。”姜知夏把大哥大往兜里一揣,也不管已经傻掉的主任,拉着陆清淮就往外跑,“上车!去把你那该死的火车头开起来!”
雨更大了。
陆清淮跳上那台备用的调机,熟练地扳动几个闸门,引擎发出一阵低沉的咆哮。他把车头慢慢靠上那列满载钢材的货车,“哐当”一声,挂钩咬合。
“坐稳了。”陆清淮回头看了一眼站在副驾驶位置上的姜知夏。
她浑身都在发抖,不是冷的,是兴奋,也是后怕。这种疯狂的事,这辈子也就干这一回。
“冲过去!”姜知夏指着前方漆黑的雨幕。
随着一阵刺耳的汽笛声,这列没有路条、没有信号、全靠一股子狠劲的“黑车”,硬生生地冲出了湛江北站,像头疯牛一样扎进了通往码头的专用线。
二十分钟后,粤海铁路北港码头。
巨大的火车轮渡“粤海铁1号”正静静地停在泊位上,尾部的铁轨闸门半开半闭。码头上的工人们正一头雾水地看着信号灯——明明没有计划,怎么绿灯全亮了?
还没等他们反应过来,远处就传来了火车的轰鸣声。
紧接着,一束雪亮的大灯刺破雨幕,那列挂着十万吨钢材的货车带着一股刹不住的风声,呼啸着冲进了港区。
“快!快把轨道锁扣上!车来了!”
“这他妈是谁的车?开这么快不要命了!”
码头上一片大乱,工人们本能地按照操作规程,手忙脚乱地把栈桥轨道和船体锁死。
吱——!!!
陆清淮死死拉住刹车闸,车轮在铁轨上擦出一长串火花,发出撕心裂肺的尖叫。庞大的车身带着巨大的惯性,一点点滑向船舱。
十米。五米。一米。
哐!
车头稳稳地停在了船舱的最前端,距离防撞挡板只有不到半米的距离。
船身猛地往下一沉,又晃了几晃,终于稳住了。
姜知夏从车窗探出头,看着那几个吓得瘫在地上的水手,又看了看远处正在挥舞着指挥棒骂娘的船长,长长地出了一口气。
她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,冲着船长挥了挥手。
“师傅!麻烦开船!海口那边等着下锅呢!”
船长气急败坏地跑过来,指着车头:“你……你们这是违章操作!我要报警!这船不能开!”
“不开?”姜知夏跳下车,把那份被雨淋湿的文件往船长怀里一塞,“不开也行。但这车已经上来了,这可是十万吨。你要是不开,它就一直压在你这船上。你耽误得起,洋浦的几千号工人可等不起。”
船长看了一眼那份红头文件,又看了看这个疯女人,最后无奈地叹了口气。
“疯子……全是疯子。”
他摆了摆手:“起锚!开船!”
随着一声悠长的汽笛,巨轮缓缓驶离了码头,向着茫茫大海驶去。
海面上风浪果然不小,船身在浪谷里起伏,刚才还硬气的姜知夏脸色瞬间白了。她晕船,而且是那种晕车都吐的人。
“去躺会儿吧。”陆清淮把她扶进狭小的休息室,找了床毯子给她盖上。
“不睡。”姜知夏死死抓着扶手,强忍着胃里的翻江倒海,“我要看着它到岸。不到海口,这心放不下。”
陆清淮没再劝,只是默默地坐在她身边,让她把头靠在自己肩膀上。他的肩膀很硬,却很暖和,带着一股让人安心的烟草味和铁锈味。
这一路,从北京到武汉,再到湛江,几千公里,就像是大通关一样。
他们赢了。
但陆清淮的眼神里,却没有多少喜悦。他看着窗外漆黑的海面,那里除了浪花什么都没有。
“怎么了?”姜知夏察觉到了他的紧张。
“太顺了。”陆清淮低声说,“刚才在码头,那个船长答应得太痛快了。而且……”
他摸了摸腰间的管杀,眼神变得像刀子一样锋利。
“而且,这船上,除了咱们这列车,怎么连个别的货柜都没有?空荡荡的,就像是……专门给咱们留的。”
姜知夏的心猛地一沉。
还没等她说话,船身突然剧烈地晃动了一下,紧接着,原本通明的船舱灯光,啪的一声,全灭了。
黑暗中,传来了一阵杂乱的脚步声,还有金属拉栓的声音。
这不是普通的停电。
这是瓮中捉鳖。
李博文的最后一张牌,原来不在线上,也不在岸上。
而是在这茫茫大海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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