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暗来得太快,甚至没给人的眼睛留一点适应的时间。
船舱里那种特有的柴油味和铁锈味,瞬间被一种更危险的气息盖过了——那是枪油味。
“别动。”陆清淮的声音极低,贴着姜知夏的耳廓,那只手已经捂住了她的嘴,把她刚刚涌到喉咙口的一股酸水给硬生生压了回去。
姜知夏死死抓着他的衣角,胃里翻江倒海,脑子却清醒得像刚吞了一块冰。
这根本不是故障。这艘“粤海铁1号”是刚刚服役的新船,发电机组都有三套备份,怎么可能说断电就断电?除非有人拉了总闸。
门外传来极其轻微的脚步声,那是胶底鞋踩在钢板上的声音,有些发黏。紧接着,是一声金属摩擦的脆响——有人在用铁丝勾休息室的门锁。
“咔哒。”锁舌跳开的声音。
陆清淮松开捂着姜知夏的手,把那把没了子弹的管塞塞进她怀里,指了指那个用来装清洁工具的铁皮柜子。
姜知夏没废话,忍着眩晕钻了进去,透过柜门的百叶缝隙往外看。
门被推开了一条缝。
一道手电筒的光柱射了进来,光很贼,没乱晃,而是贴着地面扫了一圈,显然是怕惊动里面的人。
就在那光柱即将扫到门后的瞬间,陆清淮动了。
他并没有躲在门后,而是把自己像只蝙蝠一样撑在了门框上方的死角里。当那个穿着黑色潜水服、脸上扣着夜视仪的男人探进半个身子时,陆清淮松开手脚,整个人像块石头一样砸了下去。
“咔嚓!”
膝盖顶在颈椎上的声音,在寂静的黑暗中听起来让人牙酸。那个潜水服连哼都没哼一声,直接软成了面条。
陆清淮落地无声,顺势接住了那人手里正要掉落的MP5冲锋枪,反手一肘砸在对方太阳穴上,补了个结实。
“专业的。”陆清淮摸了一把枪身,眉头拧成了疙瘩,“连保险都开好了。”
他把那支MP5扔给柜子里的姜知夏:“会用吗?”
“以前军训摸过两下。”姜知夏接过枪,沉甸甸的压手感让她手心的汗更多了,“李博文这是疯了?在公海上杀人越货?”
“他不需要亲自动手。”陆清淮从那个昏迷的杀手身上摸出两个弹夹,揣进兜里,“只要把咱们控制住,往公海上一扔,再把这船钢材沉了。回头报个海难事故,死无对证。”
就在这时,走廊尽头突然亮起了几束强光手电,杂乱的脚步声开始向这边逼近。显然,刚才的动静还是惊动了同伙。
“这边!人肯定在休息室!老板说了,男的宰了,女的留活口,还要问那三十亿债券的密码!”
“我出去引开他们。”陆清淮拉开枪栓,眼神像狼,“你待在这儿别动。”
“不行。”姜知夏从柜子里爬出来,扶着墙干呕了两声,擦掉嘴角的苦水,“这是船舱,地形狭窄,他们人多,又有夜视仪,你出去就是活靶子。”
“那怎么办?等死?”
“这船是断电了,但有样东西没断。”姜知夏指了指休息室窗外,那个庞大的、静静趴在底舱轨道上的黑影。
那是他们开上来的东风4型内燃机车。
“火车头是独立供电的。”姜知夏的眼睛在黑暗中亮得吓人,“只要引擎没熄火,那上面的大灯就有几千瓦。在这个封闭的船舱里,那就是个小太阳。”
陆清淮瞬间明白了她的意思。
“我去开车,你掩护?”
“不,我去开车。”姜知夏把MP5塞回陆清淮手里,咬着牙站直了身子,“开火车这活儿,我刚才看你操作一遍就会了。杀人这活儿,还是你专业。”
“那可是几十米,全是开阔地。”
“那就看你的枪法准不准了。”姜知夏深吸一口气,压下喉咙里的恶心,“数到三。”
“一。”
陆清淮猛地拉开门,身子一矮,滚了出去。
“二。”
枪声炸响。
哒哒哒——!
狭窄的走廊里瞬间火光四溅,子弹打在钢板上崩出的火星子比烟花还密。陆清淮像是长了后眼,每一枪都打在对方探头的瞬间,压得那边四五个人根本抬不起头。
“三!”
姜知夏踹开窗户,像只受惊的猫,直接从二层甲板跳了下去。
“砰!”她重重摔在一层甲板的缆绳堆上,脚踝钻心地疼,但她根本顾不上,连滚带爬地冲向那个巨大的火车头。
“在那儿!那个女的在下面!别管男的了,先抓女的!”
几束手电光瞬间追了过来,子弹打在姜知夏脚边的铁轨上,溅起一串火星。
“操!”
二楼的陆清淮红了眼,他不顾暴露身位,半个身子探出栏杆,手里的MP5喷出长长的火舌,把那几个想冲下楼梯的杀手硬生生给逼了回去。
姜知夏趁着这几秒的空档,手脚并用地爬上了高高的火车头驾驶室。
门锁着。
“该死!”姜知夏骂了一句,抓起旁边挂着的灭火器,对着玻璃就是一下。
哗啦!
玻璃碎裂,她把手伸进去拉开插销,推门,钻进去,反锁。一气呵成。
驾驶室里还残留着刚才陆清淮抽烟留下的味道。姜知夏扑到操作台前,看着那密密麻麻的仪表盘和开关,脑子里飞快地回想刚才陆清淮的操作步骤。
总闸……油泵……启动钮……
哒哒哒!
几发子弹打在驾驶室的防弹玻璃上,留下几个白印子。外面的杀手已经反应过来了,正在往车头上爬。
“快点……快点啊!”
姜知夏的手都在抖,狠狠按下了那个红色的启动钮。
嗡——!
沉睡的钢铁巨兽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,十六缸柴油机开始震动,强大的电流瞬间贯通全身。
“给老娘亮!”
姜知夏猛地推上了照明总闸。
唰——!!!
两盏功率高达数千瓦的探照大灯,毫无征兆地爆发出刺眼的白光。
这光太强了,强得像是核爆。在漆黑封闭的船舱里,这不仅仅是光,这是物理攻击。
正趴在车头前方的那几个杀手,带着夜视仪。
夜视仪这东西,最怕的就是强光。在这种距离下被几千瓦的大灯直射,就像是拿着放大镜看太阳。
“啊——!!!”
惨叫声瞬间盖过了引擎声。那几个杀手捂着眼睛,像瞎了的苍蝇一样从车头上滚了下去,在地上满地打滚,眼泪鼻涕混着血水往下流。
而对于二楼的陆清淮来说,这就是最好的信号。
“这光打得不错。”
陆清淮嘴角勾起一抹冷笑,借助着下方如同白昼般的光亮,他看清了每一个敌人的位置。
点射。
砰、砰、砰。
极其有节奏的三声枪响。
三个正捂着眼睛试图找掩体的杀手,眉心中弹,仰面栽倒。
剩下的两个彻底崩了心态,也不管什么任务了,丢下枪就往船舱深处跑。
“别追了!”姜知夏在驾驶室里喊道,声音通过扩音器在船舱里回荡,“清淮!上车!咱们去驾驶台!擒贼先擒王!”
陆清淮从二楼跳下来,几个起落窜上了火车头。
“这帮人是雇佣兵,身手一般,但装备好。”陆清淮把空弹夹扔掉,换上最后一个,“船长肯定有问题,不然这电断不了。”
“那就去问问船长,李博文到底给了他多少钱,让他敢在琼州海峡玩海盗劫船这一出。”
姜知夏推开驾驶室的侧门,海风裹着雨水灌进来,吹散了那股令人窒息的血腥味。
她看着远处漆黑的驾驶台,那是这艘巨轮的大脑。
“走。”陆清淮走在前面,“撬开了他的嘴,这船咱们自己开。”
……
五分钟后,驾驶台。
厚重的防盗门被陆清淮用一根钢管硬生生撬变了形。门开的瞬间,那个胖船长正满头大汗地试图用无线电联系什么人。
看见满身是血、拎着枪走进来的陆清淮,船长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,手里的对讲机滑落,里面传出一个气急败坏的声音:
“怎么回事?为什么会有强光?说话!货沉了没有?”
那是王志的声音。
姜知夏走过去,捡起对讲机,按下通话键。
“王律师,这都几点了还不睡?”
对面沉默了足足五秒钟。
“姜……姜知夏?”王志的声音变得像鬼一样尖利,“你还没死?”
“让你失望了。我不光没死,还帮你省了点电费。”姜知夏看着瘫在地上的船长,笑了笑,“另外,告诉你个好消息。这船现在姓姜了。”
“你……你想干什么?这是劫持船舶!是重罪!”
“劫持?”姜知夏看了一眼那个被陆清淮一脚踩住胸口、正翻着白眼的船长,“我是协助警方抓捕海盗。对吧,船长先生?”
船长拼命点头,像是小鸡啄米:“是是是!刚才有人劫船!多亏姜律师英勇相救!”
姜知夏对着对讲机冷冷地说:“听见了吗?王律师,这剧本我都写好了。你那个所谓的‘海难’,看来得换个演法了。”
“姜知夏,你别得意太早!”王志咬牙切齿,“就算你到了海口又怎么样?码头上……还有你想不到的东西!”
“嘟——”
信号中断。
姜知夏把对讲机扔进垃圾桶,转头看向窗外。
雨停了。
东方的海平线上,露出了一抹鱼肚白。而在那微光之中,海口秀英港的轮廓已经隐约可见。
只是,那个本该繁忙的码头上,此刻却安静得有些诡异。没有吊车作业的声音,没有工人的喧哗。只有几辆警车,红蓝色的警灯在晨曦中无声地闪烁。
“看来,李博文还没死心。”姜知夏扶着操作台,晕船的劲儿还没过,腿有些发软。
“怕吗?”陆清淮问。
“怕个屁。”姜知夏看着那渐渐逼近的海岸线,眼里燃起两团火,“从上了这艘贼船开始,咱们就没有退路了。”
“这批钢材,哪怕是阎王爷来了,也别想从我手里扣下一颗螺丝钉!”
“靠岸!我倒要看看,这次他又给我扣了什么屎盆子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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