海口秀英港的出口处，一辆挂着“港务督查”牌子的墨绿色丰田陆巡正停在路边，引擎盖上还冒着热气。司机是个大腹便便的中年人，正蹲在路牙子上吃粉，车钥匙大大咧咧地插在点火孔上，车门也没关严实。
这就是九十年代初的海南，狂野，混乱，遍地都是满不在乎的暴发户习气。
陆清淮根本没废话，甚至连那个吃粉的司机都没惊动。他像只猎豹一样悄无声息地滑进驾驶座，左手带门，右手点火，脚底轰油。
“嗡——！”
陆巡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咆哮，轮胎在柏油路上剧烈摩擦，卷起一股焦糊的白烟，还没等那个司机反应过来，车尾灯就已经消失在了码头大道的尽头。
“哎！我的车！有人抢车啊！”
司机的粉泼了一身，跳着脚骂娘的声音被海风瞬间吹散。
车厢里，姜知夏死死抓着扶手，车速表上的指针已经飙到了120。窗外的椰子树连成了一道模糊的绿墙，疯狂地向后倒退。
“慢点，别没到洋浦先把命丢了。”姜知夏嘴上说着慢，手却在翻看那个已经没电了的大哥大，试图把备用电池换上去。
“慢不了。”陆清淮目视前方，双手稳得像铁钳，“陈明在电话里说得不清不楚，但我听到了背景音。除了警笛，还有心电监护仪的声音。他在重症监护室门口。”
姜知夏的手指顿了一下，刚扣上的电池盖发出“咔哒”一声脆响。
“李博文这步棋，走得太阴了。”
姜知夏把电话扔在仪表盘上，闭上眼，脑子里飞快地复盘整局棋。
李博文知道，在这场仗里，姜知夏是脑子，陆清淮是拳头，而陈明守着的君合律所，就是他们的血库和后勤。
现在，拳头被他在路上消耗了精力，脑子被困在海口处理钢材，而血库……直接被他用最下三滥的手段给炸了。
陈明性格冲动，但不是傻子。能让他动手打人，甚至打到对方重伤，一定是李博文的人触碰了他的底线——比如，那个四合院里的老人和孩子。
“北京那边暂时只能指望老张他们那几个合伙人顶着。”姜知夏睁开眼，眼底满是红血丝，“现在最要命的是洋浦。李博文既然敢在北京动刀子，在洋浦这种天高皇帝远的地方，他绝对不会只玩虚的。”
洋浦开发区距离海口一百多公里，全是还未完全修好的土路和柏油路拼接的“搓板路”。
陆清淮把这辆抢来的陆巡开出了拉力赛的气势。悬挂被颠得哐哐作响，底盘不知道刮蹭了多少次石头，但速度始终没下过100。
一个小时后。
那个巨大的、曾经热火朝天的工地轮廓，终于出现在了挡风玻璃的尽头。
但姜知夏的心却猛地沉到了谷底。
太静了。
原本这个时候，应该是几千号工人喊着号子、打桩机轰鸣震天响的时候。可现在，那片广阔的红土地上，死寂得像是一片坟场。
巨大的塔吊静止在半空，像是一只只折断了翅膀的鸟。运输车队横七竖八地停在路边，车斗里还装着没卸完的土方。
而在工地那扇气派的大铁门前，并没有想象中的黑帮火拼，也没有流氓闹事。
只有两条刺眼的白色封条，呈“X”字形贴在大门上。
封条前面，停着几辆喷着“联合执法”字样的面包车，十几个穿着杂牌制服的人，正叼着烟，坐在引擎盖上打牌。
“停车。”
姜知夏的声音冷得像冰渣子。
陆巡一个急刹，在距离大门十米的地方停下，扬起的红土扑了那帮打牌的人一脸。
“谁啊！瞎了眼了？没看见封门了吗？”
一个戴着大盖帽、制服扣子都没扣好的矮胖子骂骂咧咧地跳下来，手里还拎着根警棍。他还没走到车前，就被推门下来的陆清淮那股子煞气给逼得退了两步。
“你们是哪个单位的？”姜知夏踩着满地红土走过来，手里提着那个装文件的公文包，气场比那胖子足了十倍，“谁给你们的权力封国家重点项目的门？”
“哟，口气不小。”胖子上下打量了姜知夏一眼，看她一身脏兮兮的衬衫，还要死不活地披着件破军大衣，顿时乐了，“哪来的盲流？还国家重点项目？这地儿涉嫌非法集资、合同诈骗，已经被省里的‘清理整顿办公室’查封了！闲杂人等滚远点！”
“非法集资？”姜知夏冷笑，“文件呢？执法证呢？立案通知书呢？”
“嘿，你要看证？”胖子把警棍在手心里拍得啪啪响，“老子手里的棍子就是证！实话告诉你，里面的那个什么牟老板，现在正被几百个债主围着呢。你要是他的同伙，正好，进去陪他一块儿死！”
“你说什么？”姜知夏瞳孔一缩。
债主？
洋浦项目才刚启动，资金链全是自有资金和港资，哪来的债主？
“让开。”陆清淮往前压了一步。
“反了你了！兄弟们，有人闯卡！”胖子一吹哨子，那十几个打牌的立马抄起家伙围了上来。
“撞过去。”
姜知夏连眼皮都没眨一下，转身拉开车门，重新坐回副驾驶，“清淮，把门撞开。出了事我担着。”
陆清淮嘴角勾起一抹狠戾的笑。
他没废话，挂倒挡，退后五米，然后猛地轰了一脚油门。
“嗡——！”
陆巡像头疯牛一样冲了出去。
“卧槽！真撞啊！”胖子吓得魂飞魄散，连滚带爬地往路沟里扑。
“轰隆！”
那两扇看似威严的大铁门，在越野车的撞击下就像纸糊的一样，瞬间扭曲变形，轰然倒塌。
车轮碾过铁门，卷起漫天尘土，直冲工地核心区的临时指挥部。
越往里开，姜知夏的心就越凉。
沿途的工棚里，工人们三五成群地蹲在地上，一个个垂头丧气，眼神里全是惶恐和迷茫。而在指挥部的那栋二层小楼前，黑压压地围了足足有三四百人。
这些人没穿工装，也没穿制服，一个个手里举着横幅，上面写着触目惊心的红字：
“还我血汗钱！”
“牟其中大骗子！”
“严惩诈骗犯！”
这哪里是债主，这分明就是职业医闹的那套班子，被李博文搬到工地上来了！
“牟老板在楼顶！”陆清淮眼尖，指了指指挥部的天台。
姜知夏抬头看去，心脏差点停跳。
三层楼高的天台上，牟大老那个魁梧的身影正站在边缘。他手里没拿扩音器，而是拎着一个红色的塑料桶，另一只手举着一个打火机。
那个塑料桶里装的，不用问也知道，是汽油。
“都他妈别过来！”牟大老的声音嘶哑得像破锣，但透着一股子绝望的狠劲，“老子这辈子做生意，上对得起天，下对得起地！你们这帮王八蛋想给老子泼脏水？想吞了这块地？做梦！老子今天就把这楼点了，谁也别想拿走一寸土！”
楼下的人群还在起哄：“点啊！你点啊！烧死了正好不用还钱！”
“这群畜生。”姜知夏推开车门，脚刚落地，就感觉膝盖一软。
这就是李博文的杀局。
他不需要动刀动枪。他只需要雇一群流氓冒充债主，再买通几个所谓的“联合执法队”封门，就能把一个刚烈的汉子逼上绝路。
牟大老这种人，宁折不弯。他受得了失败，受不了污蔑。李博文是在诛心。
“牟大老！把你手里的火给我灭了！”
姜知夏深吸一口气，用尽全身力气，朝着楼顶喊了一声。
这声音不大，但在嘈杂的人群中，却像是一道清脆的裂帛声。
楼顶上的牟大老身子一僵，不可置信地低下头。
“姜……姜律师？”
“是我！”姜知夏推开挡在面前的几个“债主”，大步走到楼下，仰着头，“我把钢材带回来了！十万吨！就在秀英港！谁说你是骗子？谁说洋浦烂尾了？”
“钢材？”
人群里一阵骚动。
“别听这娘们忽悠！什么钢材，肯定是骗人的！”一个混在人群里的领头模样的人大喊，“大家冲上去！抓住那个骗子！别让他跑了！”
“我看谁敢动！”
陆清淮从车后备箱里抽出那根在火车上用过的撬棍，往大门口一杵。
那种真正杀过人的眼神，让领头的那个混混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。
姜知夏没理会那些骚动，她从包里掏出那张皱巴巴的、盖着海关和首钢双重公章的提货单，高高举过头顶。
“看清楚了！这是提货单！十万吨螺纹钢，足够把这栋楼埋一百遍！要是有人觉得这是假的，现在就跟我去码头验货！”
“牟总！下来！”
姜知夏指着那个领头的混混，眼神比刀子还利，“你不是要自证清白吗？这帮人不是要钱吗？行，咱们就跟他们算算账。看看这所谓的‘债务’，到底是欠条，还是这帮孙子给自己写的墓志铭！”
楼顶上，牟大老的手抖了抖。
他看着底下那个身形单薄、却仿佛能顶住塌下来天塌的女人，又看了看远处那扇被撞飞的大门。
“啪。”
打火机盖上了。
牟大老把汽油桶往旁边一踢，抹了一把脸上的黑灰，露出那口标志性的大黄牙，笑得有些狰狞。
“妈了个巴子的，老子的援军到了。”
他冲着楼下那帮目瞪口呆的“债主”吐了口唾沫。
“都给老子等着！姜律师来了，咱们就好好唠唠，到底是谁欠谁的命！”
但就在牟大老转身准备下楼的瞬间，那个领头的混混突然从怀里掏出一把信号枪，对着天空扣动了扳机。
“咻——啪！”
一颗红色的信号弹在灰蒙蒙的天空中炸开。
紧接着，工地的四周，那些原本停着的土方车和挖掘机，突然同时发动了引擎。
几十辆重型工程车像是一群钢铁怪兽，喷着黑烟，从四面八方向指挥部的小楼围了过来。
“想翻盘？”混混头子把信号枪一扔，脸上露出一抹残忍的笑，“那也得看你们能不能活着走出这个圈！老板说了，今天这块地，不管是文斗还是武斗，必须清场！”
姜知夏回头，看着那渐渐逼近的钢铁包围圈，握着提货单的手指节发白。
“清淮。”
“在。”
“看来李博文是不见棺材不掉泪了。”
姜知夏把提货单折好，塞进贴身的口袋，然后从地上捡起一块红色的砖头，在手里掂了掂。
“那就让他看看，什么叫真正的人民战争。”
“去，把那个广播室的门给我踹开。我要让这几千个工人知道，他们的饭碗，这帮孙子想砸，得先问问咱们手里的砖头答不答应！”
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