广播室就在指挥部后面不到两百米的一个板房里。陆清淮跑起来带风，路过那辆还没熄火的陆巡时，顺手抄起车里的一把修车用的重型扳手。
那个混混头子还在大门口嚣张，手里的信号枪还冒着烟，那帮开土方车、挖掘机的司机显然是拿了重金，把油门轰得震天响，黑烟滚滚，像要把这栋二层小楼给直接铲平。
姜知夏站在楼下，手里的红砖还没扔，但手心里全是汗。她没退，也不能退。牟大老还在楼顶上看着，这口气要是泄了，这块地就真易主了。
“轰——”
一辆满载渣土的斯太尔大卡车打头阵，车头那巨大的保险杠离姜知夏只剩不到十米。司机是个光头，在那儿按喇叭，脸上挂着那种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狞笑，大概笃定这看似娇滴滴的女人下一秒就会吓得尿裤子跑路。
姜知夏没跑。她甚至往前走了一步，把那块红砖举了起来，死死盯着驾驶室里的光头。
就在这时候，工地四周挂着的大喇叭里，突然传出一声极其刺耳的电流啸叫。
滋——！
紧接着，是“砰”的一声闷响，像是谁一脚踹翻了桌子。
“喂？”
陆清淮的声音通过高音喇叭炸开，没那些播音员的字正腔圆，带着股子生硬的铁锈味，还有呼哧呼哧的喘气声。
“我是陆清淮，姜律师的男人。”
全场那种令人窒息的引擎轰鸣声，被这个大喇叭压下去了一头。卡车里的光头愣了一下，下意识松了点油门。
“都在那工棚里缩着当王八呢？”陆清淮不搞虚的，上来就骂，“知不知道外面这帮孙子是来干嘛的？他们要把洋浦封了，把咱们几个月干的活儿都抹了！”
“我告诉你们，钢到了！十万吨！就在海口码头！那是用来打地基的，也是用来给你们发工钱的！”
“但这帮开推土机的杂碎，想把这批钢扣下，想把你们赶回老家去喝西北风！这钱你们还要不要？这饭碗你们还端不端？”
广播里传来一阵噼里啪啦的杂音，像是有人想抢麦克风，紧接着是一声惨叫和重物落地的声音。
陆清淮的声音再次响起，这次带着杀气：“别他妈跟我说什么不仅是打架。这是护食！不想饿死的，抄家伙！只要是手里能拿的东西，都给我拿起来！把这帮不想让咱们活命的狗杂种，给我砸出去！”
“砸出去！”最后三个字，震得板房顶上的铁皮都在抖。
寂静。
整个工地出现了大概两三秒的死寂。
那个戴大盖帽的胖子执法队长，手里还拎着警棍，听着广播里的动静，心里莫名其妙地突突了两下。他扭头看向远处那片连绵不绝的工棚区。
那里静悄悄的，连个鬼影都没有。
“切，吓唬谁呢？”胖子吐了口唾沫，冲着那个光头司机挥手，“愣着干什么？推过去！出了事算我的！”
光头司机咧嘴一笑，重新踩下油门。
斯太尔卡车喷出一股黑烟，巨大的轮胎碾碎了地上的红砖，朝着姜知夏碾过去。
就在这时，一块黑乎乎的东西从斜刺里的工棚后面飞了出来。
那是一把生锈的瓦刀。
“啪！”
瓦刀在空中转着圈，精准地砸在了斯太尔的前挡风玻璃上。钢化玻璃瞬间炸成了蛛网，光头司机吓得一激灵，方向盘猛地一打，车头差点撞上旁边的花坛。
“谁？！”胖子尖叫一声。
回答他的，是一阵如同闷雷般的脚步声。
咚咚咚，咚咚咚。
大地开始颤抖，那是比几十辆重卡同时发动还要恐怖的震动频率。
从东边的木工棚，西边的钢筋棚，南边的搅拌站……无数个角落里，像是决了堤的洪水，涌出了黑压压的人潮。
那是三千多名在这片红土地上晒脱了皮、憋了一肚子火的民工。
他们没穿统一的制服，有的光着膀子，有的穿着破背心，脚上踩着解放鞋。他们手里没拿枪，但拿着的东西五花八门——螺纹钢、铁锹、扳手、还有半截砖头。
领头的是个五十多岁的老木工，手里拎着把斧子，那张满是皱纹的脸此刻涨成了猪肝色，眼睛瞪得要把眼角撕裂。
“狗日的，敢动咱们的工钱？”老头吼了一声，“削他！”
“削他！！！”
三千多人的怒吼汇聚在一起，那声浪直接把胖子手里的警棍给震掉了。
“我操……”胖子看着那铺天盖地涌过来的人潮，腿肚子一软，直接瘫在了地上。
这就是人民战争。
在绝对的人数优势和生存本能面前，那几十辆看似威猛的工程车，就像是大海里的一叶扁舟，瞬间就被淹没了。
“倒车！快倒车！”那个领头的混混头子也不管什么信号枪了，钻进车里就想跑。
晚了。
十几把铁锹同时拍在车窗上，玻璃炸裂，几双粗糙的大手伸进去，像抓小鸡一样把混混头子给薅了出来。
“别打！别打！我是……”
“是你妈个头！”一个年轻工人一板砖拍在他脑门上，“老子三个月没寄钱回家了，我娘还在等药钱！你还要封门？！”
场面彻底失控。
那些刚才还不可一世的挖掘机司机，这会儿都成了瓮中之鳖。他们想动臂把人扫开，可还没等操作杆拉下去，履带里就被塞进了好几根粗钢筋，直接卡死。
有人爬上驾驶室，把司机拽下来就是一顿胖揍。有人拿着大锤，对着油箱和轮胎叮哐乱砸。
姜知夏站在风暴的中心，看着眼前这一幕，手里的红砖慢慢放了下来。
她感觉腿有点软，小腹也隐隐作痛，那是这一路奔波透支身体的报应。她靠在陆巡的车门上，大口喘着气，看着那些平时老实巴交、见人就递烟赔笑的工人们，此刻变成了最凶猛的野兽。
“这就是咱们的底气。”
陆清淮不知什么时候回来了，手里那把重型扳手上沾着点血，不知道刚才敲了谁。他扶住姜知夏的胳膊，让她把身体的重量都压在自己身上。
“这帮人是真急了。”陆清淮看着不远处那个正在被一群妇女拿着扫把围殴的胖子队长，眼神有些复杂，“平时被欺负惯了，一旦爆发出来，收都收不住。”
“不用收。”姜知夏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，“李博文想用‘刁民’这招来恶心我们，那我就让他见识见识，什么叫真正的‘刁’。他以为钱能通神，但在这片工地上，饭碗就是神。”
楼顶上的牟大老终于下来了。
这个一米八几的汉子，此刻哭得像个二百斤的孩子。他冲进人群，也不管身上那股子汽油味，抓住那个领头的老木工就往怀里摁。
“老张！我牟其中对不起大家！让大家受惊了！”
“牟总，说这些干啥！”老木工抹了一把脸上的土，“姜律师说了，钢到了，咱们就有活干。只要有活干，这地就是咱们的家。谁敢来拆家，咱们就跟谁拼命！”
那几十个所谓的“债主”和“执法队”，这会儿已经被打得没了人样。衣服被撕烂了，车被砸扁了，一个个抱头鼠窜，被几千人围在中间，像是一群落水的耗子。
胖子队长头上顶着个大包，制服也被扯成了布条，正跪在地上求饶：“别打了！我就是个临时工！是上面让我来的！我有文件！我有红头文件！”
姜知夏推开陆清淮的手，一步步走过去。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。
她走到胖子面前，居高临下地看着他。
“文件呢？”姜知夏伸出手。
胖子哆哆嗦嗦地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：“在这儿……是省整顿办发的……”
姜知夏接过来扫了一眼，笑了。
“这也是李博文教你的吧？”姜知夏把那张纸举起来，当着所有人的面，“啪”地一声，撕成了两半。
“你……你敢撕公文？！”胖子瞪大了眼。
“公文？”姜知夏把碎纸片扔在他脸上，“这上面的章，盖的是‘海口市某街道办综合治理办公室’。拿着街道办的章，跑到几百公里外的洋浦来封国家级项目的大门？你这属于跨宇宙执法啊！”
“还有你这身皮。”姜知夏指了指他身上的制服，“你是警察吗？警号多少？警官证呢？穿着保安的衣服冒充执法人员，还在大庭广众之下行凶伤人。胖子，你这不叫执法，你这叫黑社会性质组织犯罪。”
“我……我……”胖子彻底傻了。他就是拿钱办事，哪懂这些弯弯绕。
“清淮，报警。”姜知夏转身，声音清冷，“就说洋浦工地抓获了一批冒充国家机关工作人员、寻衅滋事的暴徒。让当地公安来领人。记住了，要说是‘群众扭送’。”
“明白。”
就在这时，远处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警笛声。
但这次来的不是抓人的警车，而是十几辆挂着“海口港”牌照的重型半挂车。车头上扎着大红花，车斗里装得满满当当，用防雨布盖得严严实实。
那是第一批从秀英港运过来的螺纹钢。
车队像一条长龙，轰隆隆地开进了工地。刚才还杀气腾腾的工人们，瞬间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。
那是真正的欢呼，比过年还热闹。
“来了！真的来了！”
“咱们的钢到了！”
牟大老看着那些车，扑通一声跪在地上，冲着北京的方向磕了个头，也不知道是在拜谁。
姜知夏看着那车队，紧绷的那根弦终于松了。
一旦松下来，眼前的一切就开始天旋地转。胃里那种熟悉的翻江倒海感再次涌上来，这次怎么也压不住了。
“知夏！”
在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秒，她感觉自己落进了一个带着铁锈味和汗味的怀抱里。
……
再次醒来的时候，鼻子里全是消毒水的味道。
姜知夏睁开眼，发现自己正躺在一张简易的行军床上，头顶是工棚那灰扑扑的防雨布。手背上扎着针，正在输液。
陆清淮坐在床边的小马扎上，手里正削着一个苹果，苹果皮削得薄如蝉翼，连断都没断。
“醒了？”陆清淮见她动了，手里的刀一顿，“医生说是低血糖，加上妊娠反应，累脱力了。孩子没事。”
姜知夏摸了摸肚子，松了口气。
“外面怎么样了？”
“胖子那帮人被当地派出所带走了，钢材已经开始卸货。牟大老正在给工人们发现金，安抚人心。”陆清淮把苹果切成小块，递到她嘴边，“对了，刚才有个电话。”
“谁的？陈明？”姜知夏猛地撑起身子。
“不是陈明。”陆清淮摇了摇头，脸色有些凝重，“是李博文的那个律师，王志。”
“他还没死心？”
“他说，李博文在看守所里托人带了句话给你。”陆清淮顿了顿，眼神里闪过一丝寒光，“他说，钢材你拿到了，洋浦你也保住了。但这盘棋，才刚刚开始下。”
“他还说，让你有空去看看今天的《南方周末》。”
“报纸？”姜知夏皱眉，“报纸上有什么？”
陆清淮从怀里掏出一份折叠好的报纸，展开，放在姜知夏面前。
头版头条，几个黑体大字触目惊心：
《洋浦迷雾：数千民工暴动？国家级项目背后的法律灰色地带与暴力抗法真相》
配图是一张模糊的照片，正好拍到了陆清淮拿着扳手站在一群跪地求饶的“执法人员”面前，背影凶狠，像个不折不扣的暴徒。
而撰稿人的名字，赫然写着三个字：张三（化名）。
“这就是他的后手。”姜知夏看着那张报纸，气极反笑，“在现场打不赢，就开始玩笔杆子了？想把我们塑造成暴力抗法的黑恶势力？”
“这招挺损。”陆清淮沉声道，“舆论一旦起来，上面的压力就会下来。到时候，这批钢材就是烫手山芋。”
姜知夏把报纸揉成一团，狠狠扔在地上。
“想玩舆论战？”她拔掉手上的输液管，翻身下床，眼睛里闪烁着一种猎人看到猎物时的兴奋光芒。
“那就陪他玩。清淮，准备车，我们要去一趟广州。”
“去广州干嘛？”
“去找几家真正的媒体。还有……”姜知夏整理了一下衣领，冷冷地说，“去找那个写这篇报道的‘张三’。我倒要看看，到底是他的笔杆子硬，还是我的法条硬。”
“另外，给陈明打个电话。让他把那份我压在保险柜最底下的文件拿出来。李博文想搞臭我？那我就先把他那层皮给扒干净！”
那份文件，是关于李博文在海外账户洗钱的铁证。原本是留着最后保命用的，现在看来，是时候扔出来了。
窗外，洋浦的工地上，打桩机的声音重新响了起来。
但姜知夏知道，更猛烈的风暴，正在从报纸的油墨味里，悄然酝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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