去广州的路不好走，尤其是刚下过暴雨。
抢来的陆巡底盘高，减震硬，每一个坑洼都像是在这副刚拔了针头的骨架上狠狠敲一记闷棍。姜知夏脸色白得像纸，手里却死死攥着那份《南方周末》。报纸已经被她翻来覆去看了十几遍，那个叫“张三”的撰稿人，笔力确实毒辣。
文章里没提一句李博文，也没提一句那个穿着潜水服的杀手。
通篇只有“外地资本大鳄”、“暴力冲击执法机关”、“煽动数千民工围攻街道办”这些字眼。照片选得更是刁钻，陆清淮拎着扳手的背影被无限放大，而那群被打得抱头鼠窜的流氓，在镜头里却成了弱小无助的受害者。
“这人是个高手。”姜知夏把报纸扔在仪表盘上，声音冷得掉冰渣，“避重就轻，移花接木。他知道老百姓仇富，也知道上面怕乱。这一顶‘破坏稳定’的帽子扣下来，洋浦那块地，咱们不仅得吐出来，还得把牢底坐穿。”
陆清淮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，指节泛白：“这种笔杆子，比刀子还脏。找到人，我废了他那只手。”
“手废了有什么用？他还有嘴，还有那一肚子的坏水。”姜知夏从包里摸出那个随身携带的小本子，在上面飞快地写着什么，“对于这种文人，肉体消灭是最下乘的。我要让他这辈子看到纸和笔就哆嗦，我要让他在这个圈子里，连个标点符号都发不出去。”
车子驶入广州市区的时候，天已经黑透了。
九十年代初的广州，霓虹灯比北京还要晃眼。作为改革开放的最前沿，这里不仅流淌着黄金，也藏着最深的污垢。
陆清淮把车停在一家名叫“白天鹅”的宾馆后巷。根据他在道上那点还没断干净的关系网，这个所谓的“张三”，真名叫赵文，以前是个正经记者，因为收黑钱被开除后，就成了专门给大老板洗地、泼脏水的“黑笔杆子”。
这人有个毛病，一拿到钱就得来这种高档地方挥霍，还得叫上两个粉头陪着。
“你在车里等我。”姜知夏推开车门。
“不行。”陆清淮熄了火，拔出车钥匙，“这种人我也见过，没什么骨头，但全是滑头。你现在的身体，摁不住他。”
姜知夏看了一眼自己还在微微发抖的手，没逞强。
……
宾馆三楼的茶餐厅里，赵文正翘着二郎腿，一只手搂着个浓妆艳抹的姑娘，另一只手夹着根雪茄，唾沫横飞地跟对面的几个狐朋狗友吹牛。
“……那娘们儿这次算是栽了。首钢又怎么样？律师又怎么样？在笔杆子底下，她就是个屁！李老板那是真大方，这一篇文章，够咱们潇洒半年的！”
赵文把一张支票拍在桌上，那上面的零多得让人眼晕。
“赵哥威武！这笔锋，那就是杀人不见血的刀啊！”旁边的人赶紧捧臭脚。
“那是。”赵文得意地吐了个烟圈，“我这叫‘春秋笔法’。只要抓住一点瑕疵放大，剩下的全是想象空间。老百姓才不关心真相，他们只关心热闹……”
“啪！”
一只修长却有些苍白的手，重重地拍在那张支票上。
赵文吓了一哆嗦，刚想骂人，一抬头就对上了一双冷得像深渊一样的眼睛。
“这就是你的润笔费？”姜知夏的声音不大，但在嘈杂的餐厅里，却清晰得像是在每个人耳边炸开，“十万块，卖了良心，还想卖了洋浦三千工人的饭碗？”
“你……你谁啊？”赵文下意识地想把支票抽回来，但那只手像是被钉子钉住了，纹丝不动。
“姜知夏。”
这三个字一出，赵文的脸瞬间就白了。
他做梦也没想到，上午还在海南“暴力抗法”的女魔头，晚上就鬼魅一样站在了他面前。
“姜……姜律师？”赵文毕竟是混老了的，很快镇定下来，给旁边的几个混混使了个眼色，“怎么着？洋浦没闹够，跑到广州来撒野了？我告诉你，这里可是法治社会，我有记者证，你敢动我一指头，明天的头条就是你涉黑杀人！”
那几个狐朋狗友会意，站起来就要围过去。
“砰！”
一张实木椅子带着风声砸了过来，直接在那个最先动手的混混背上开了花。
陆清淮站在姜知夏身后，手里还拎着半截椅腿，眼神像是在看一群死人：“动一下试试。”
刚才还在叫嚣的几个人瞬间哑火，腿肚子都在转筋。这男的一看就是见过血的，那一身煞气，根本不是他们这种混吃混喝的地痞能比的。
“都滚。”陆清淮吐出两个字。
那帮人连那张支票都顾不上看了，连滚带爬地跑出了餐厅，那个浓妆艳抹的姑娘更是尖叫着把高跟鞋都跑丢了。
偌大的角落里，只剩下赵文一个人，缩在沙发里瑟瑟发抖。
“你……你想干什么？”赵文看着步步紧逼的姜知夏，手里的雪茄烫到了手都没感觉，“我警告你，我是无冕之王！我有舆论监督权！你这是打击报复！”
“舆论监督？”
姜知夏拉开一把椅子，在他对面坐下，从包里拿出那份报纸，摊开在桌上。
“第一段，你说工人手持凶器围攻执法人员。请问，那些所谓的执法人员，有证件吗？有立案手续吗？”
“第二段，你说我非法扣押国家资产。那张盖着首钢公章的提货单，你是瞎了没看见，还是被人把眼珠子给挖了？”
“第三段……”姜知夏用手指点着那个“张三”的署名，“你收了李博文十万块，这钱是通过香港汇丰的地下钱庄转进来的，账户名是你老婆的表弟。这叫洗钱，也叫商业贿赂。”
赵文的汗顺着脑门往下淌，嘴唇哆嗦着：“你……你怎么知道？你没证据！这是污蔑！”
“证据？”姜知夏笑了，笑意却没达眼底，“陈明在北京虽然进了医院，但他昏迷前发给我的那份传真里，刚好有李博文这几个月的资金流水。你的名字，在里面可是加粗加黑的。”
其实根本没有什么传真。陈明现在还在重症监护室躺着，生死未卜。
但这不重要。
对付这种心里有鬼的人，只要诈得够狠，他自己就会把底裤都露出来。
果然，赵文的心理防线塌了。
“姜姐！姜律师！我错了！”赵文扑通一声跪在地上，想去抓姜知夏的裤脚，被陆清淮一脚踹开，“我就是个拿钱办事的！李博文逼我的！他说如果不写死你，这十万块就是我的买命钱！”
“我不听废话。”姜知夏从包里掏出那个还没坏的录音笔，啪地拍在桌上，“现在，把你刚才说的，还有李博文怎么联系你、怎么授意你造谣的全过程，一个字不落地给我吐出来。”
“吐……吐出来就能放过我？”
“那得看你吐得干不干净。”姜知夏身体前倾，那股子从洋浦带回来的杀伐气场压得赵文喘不过气，“这篇报道，明天我要看到更正声明。不仅要更正，还得给我加上点料。”
“什么料？”
“标题我都替你想好了。”姜知夏敲了敲桌子，“就叫《谁在制造洋浦暴乱？——一个被外国资本收买的黑手套的自白》。”
赵文愣住了：“这……这是要跟李博文撕破脸啊？他会杀了我的！”
“他不杀你，我现在就让你生不如死。”陆清淮冷冷地插了一句，手里的半截椅腿轻轻敲在桌面上，发出沉闷的声响，“选一个。”
赵文看着那个如同杀神一般的男人，又看了看姜知夏那双洞若观火的眼睛，彻底怂了。
“我写！我写！”
……
走出白天鹅宾馆的时候，夜风微凉。
姜知夏手里捏着那支录满了供词的录音笔，并没有想象中的轻松。
这一仗，虽然在舆论场上扳回了一局，但真正的危机还在北京。
刚才在逼问赵文的时候，她的大哥大响了一次。是一个陌生的北京号码。
接通后，对面传来的声音很低沉，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冷漠：“姜律师是吧？我是朝阳分局的。关于陈明涉嫌故意伤害致人重伤一案，检方已经提前介入了。受害人那边咬死了不接受调解，并且提供了新的伤情鉴定，说是……可能会造成终身残疾。”
终身残疾。
这就是要把陈明往死里整，往十年以上的大刑里整。
“李博文……”姜知夏站在路灯下，看着自己被拉得长长的影子，“你这是逼我把最后的底牌都掀了。”
“去哪？”陆清淮把车开了过来，摇下车窗问。
“不去报社了。”姜知夏拉开车门，把那份已经没用的报纸扔进路边的垃圾桶，“去机场。买最近一班回北京的票。广州这边的火已经点着了，剩下的让子弹飞一会儿。咱们得赶在检方批捕之前，把陈明这口锅给砸了。”
“还有那个洗钱的证据。”姜知夏坐进车里，疲惫地揉了揉太阳穴，“那东西在保险柜里放了太久，是时候拿出来见见光了。既然他想玩法律，那我就让他见识见识，什么叫真正的……法外狂徒。”
陆清淮看了一眼后视镜里的女人。
她瘦了，脸色也很差，但那双眼睛里燃烧的火焰，比他这辈子见过的任何一次都要猛烈。
“坐稳了。”
陆巡发出一声咆哮，冲进了广州的夜色里。
此时此刻，几千公里外的北京，医院的走廊尽头，一个穿着白大褂、戴着口罩的男人，正悄悄推开了陈明病房的门，手里拿着一支没有标签的注射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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