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一抹寒光在白惨惨的日光灯下显得格外阴森。
戴口罩的男人动作很轻,橡胶底的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没发出半点声响。他像个熟练的幽灵,没去碰输液管,而是直接摸向了陈明暴露在被子外面的静脉留置针接口。
大拇指搭在活塞柄上,只要轻轻一推,管子里那两毫升透明液体就会顺着血液冲进心脏。
不需要剧毒,哪怕只是高浓度的氯化钾,或者推得够快的一管空气,都能让这台还在“滴滴”作响的心电监护仪瞬间拉成一条直线。
男人的眼神很稳,那是干惯了脏活的麻木。
但他没注意到,就在病房门后的阴影夹角里,一张折叠椅上,还坐着个正在打盹的干瘦老头。老头穿着洗得发白的保安服,帽檐压得很低,看起来就像个在那混日子的退休大爷。
就在针尖即将怼进接口的那一瞬。
“啪。”
一只满是老茧、骨节粗大得像树根一样的手,毫无征兆地从下面探出来,铁钳般扣住了男人的手腕。
男人瞳孔猛缩,下意识就要换手去掏怀里的刀子。
“咔嚓!”
没有任何废话,那只枯瘦的手猛地一拧。清脆的骨裂声在寂静的病房里炸开,听得人头皮发麻。男人手里的针管脱手而落,还没落地,就被老头另一只手稳稳接住。
“啊——!”惨叫声刚冲到嗓子眼,老头的一记手刀已经砍在了他的喉结上。惨叫变成了破风箱般的嘶嘶声,男人捂着脖子,整个人像只煮熟的大虾一样蜷缩在地上,脸憋成了猪肝色。
“年轻人,手脚不干净,还在这种地方玩针?”老耿(陆清淮特意从厂保卫科挖来的老侦察兵)慢吞吞地站起来,把那支针管举到灯光下看了看,“这玩意儿要是推进去,我也没法跟陆工交代了。”
走廊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嘈杂的喊叫。
“别动!把手举起来!”
几个值班民警冲了进来,枪口指着地上的男人和站着的老耿。
紧接着,一阵高跟鞋砸击地面的声音由远及近,那节奏快得带着火星子。
“让开!”
姜知夏一把推开挡在门口的小警察,满身是土,头发乱得像鸡窝,唯独那双眼睛,亮得让人不敢直视。陆清淮紧随其后,看到老耿手里那支完好无损的针管,紧绷的肩膀才微微松弛了一寸。
“嫂子,陆工。”老耿咧嘴一笑,露出一口烟熏牙,“幸不辱命。这小子想给陈老板加点‘料’,被我截胡了。”
姜知夏没说话,大步走到病床前。
陈明还在昏迷,脑袋上缠着厚厚的纱布,脸上青一块紫一块肿得没了人样,呼吸罩上全是雾气。看着这个跟着自己从倒腾国库券起家、平时咋咋呼呼现在却生死不知的兄弟,姜知夏感觉心脏被人狠狠攥了一把。
她转过身,看着地上那个还在抽搐的杀手,又看向刚赶到的刑警队长。
“赵队是吧?”姜知夏指着老耿手里的针管,声音冷得像要把这屋里的空气冻住,“这是物证。我现在要求立刻封存,送市局法医鉴定中心。同时,我要申请对这支针管上的指纹提取。别告诉我这是陈明自己梦游想自杀。”
赵队是个黑脸汉子,被姜知夏这气场压得皱了皱眉:“姜律师,人既然抓了,我们肯定会查。但现在的问题是……”
他指了指门外:“受害人家属和律师都在外面闹。陈明这一板砖下去,把人家打成了‘重伤一级’,下半身瘫痪。按照刑法,这可是要判十年的。”
“瘫痪?”姜知夏冷笑一声,从包里掏出一副白手套戴上,接过老耿手里的针管,小心翼翼地放进证物袋,“赵队,您信不信,我现在就能让那个瘫痪的‘受害者’站起来跑个一百米?”
“姜知夏!你少在这儿妖言惑众!”
门外挤进来一个穿着西装、油头粉面的律师,正是李博文在国内的另一个狗腿子,姓刘。他手里挥舞着一张CT片子和鉴定报告,唾沫横飞:“这是积水潭医院出的伤情鉴定!腰椎粉碎性骨折,神经离断!陈明就是个暴徒!你是他同伙,现在没抓你就是给你面子!”
陆清淮往前迈了一步,高大的身影直接把刘律师笼罩在阴影里。刘律师吓得一缩脖子,把鉴定报告挡在胸前:“干什么?想在警察面前打人啊?”
“打你?”陆清淮不屑地哼了一声,“脏手。”
姜知夏摘下手套,从刘律师手里一把扯过那份鉴定报告。
扫了两眼,她就笑了。
“腰椎粉碎性骨折?神经离断?”姜知夏把报告拍在刘律师那张油腻的脸上,“刘律师,你也是学法的,伪证罪判几年你心里没数?这片子上的骨折线边缘锐利,没有骨痂生成,看起来是新伤。但你忽略了一点。”
她指着片子角落里的一行小字:“患者体征:双下肢肌张力正常,巴宾斯基征阴性。你家瘫痪的人肌张力是正常的?你家神经断了的人病理反射是阴性的?”
“这……这是个体差异!”刘律师还在嘴硬,但额头已经开始冒汗。
“个体差异?”姜知夏把包往陆清淮怀里一扔,“赵队,带路。既然是重伤瘫痪,那肯定在特护病房吧?我这个当律师的,虽然不会治病,但专治各种‘医学奇及’。”
……
骨科VIP病房。
那个被陈明“打瘫痪”的混混头子——也是个老熟人,之前在北京搞拆迁那会儿就跟君合有过节的赖皮赵的侄子,此刻正躺在床上,大腿上打着石膏,哼哼唧唧地叫唤。几个家属围在旁边,又是削苹果又是喂水,搞得跟真的似的。
门被推开。
“谁让你们进来的?滚出去!”赖皮赵的侄子一见姜知夏和警察进来,立马开始鬼哭狼嚎,“警察同志!就是这女的指使人打我的!我这腿废了!以后娶不了媳妇了!我要她赔五百万!”
姜知夏没理他,径直走到床尾。
她看了一眼挂在床头的病历卡,又看了看那条裹得严严实实的腿。
“疼吗?”姜知夏问。
“废话!疼死了!一点知觉都没有了!”
“到底是疼还是没知觉?”姜知夏突然抓起桌上的一个不锈钢保温杯。
“你……你干嘛?”混混吓了一跳。
“别紧张,我就试试你的神经反射。”姜知夏把保温杯里的热水倒掉,只剩下个空杯子。然后,她当着所有人的面,从兜里掏出一个打火机,打着火,在那不锈钢杯底烧了大概十秒钟。
杯底很快被烧得滚烫。
“你要干什么!这是刑讯逼供!”刘律师冲上来想拦,被陆清淮一只手拎小鸡一样拎到了边上。
“我是律师,这是取证。”
姜知夏拿着那个滚烫的杯子,冲着混混笑了笑:“既然神经断了,下半身瘫痪,那肯定对温度没感觉吧?我就在你脚底板烫一下,要是你没反应,五百万我给。要是你跳起来了……”
她眼神一厉:“那就是诈骗!敲诈勒索!数额特别巨大!起步十年!”
“别!别过来!”混混看着那个冒着热气的杯底,脸都绿了,身子拼命往床头缩。
“你不是瘫痪了吗?缩什么?”
姜知夏动作极快,根本没给他犹豫的机会,把杯底直接按在了那条打着石膏的腿露出来的脚心上。
“滋——”
“嗷!!!”
一声杀猪般的惨叫差点把房顶掀翻。
那个刚才还号称“腰椎断裂、下半身瘫痪”的混混,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,蹭地一下从床上弹了起来,抱着脚在床上滚了两圈,那条打着石膏的腿蹬得比兔子还欢实。
石膏壳子因为剧烈的动作,“咔嚓”一声裂开了,露出里面只有一点皮外伤的小腿。
病房里一片死寂。
赵队长的脸黑成了锅底。那几个负责鉴定的法医和医生,此刻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。
“医学奇迹啊。”姜知夏把杯子往桌上一顿,吹了吹自己发红的手指,“赵队,这算是当场抓获吧?”
她转身看向那个已经瘫软在地的刘律师:“伪造证据,妨害司法公正,勾结黑恶势力进行敲诈勒索。刘大律师,你的律师证可以吊销了,牢饭也给你预定好了。”
“带走!”赵队一挥手,几个刑警如狼似虎地扑上去,把那个还在哀嚎的混混和面如死灰的刘律师拷了个结实。
处理完这一出闹剧,姜知夏并没有觉得多痛快。
她走出病房,靠在走廊冰冷的墙壁上,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。
这只是小鬼。
真正的阎王,还在幕后坐着。
“赵队。”姜知夏叫住了正要收队的刑警队长。
“姜律师,这次多亏你了。这帮人太无法无天了。”赵队语气里带着几分敬佩。
“那支针管。”姜知夏压低了声音,“里面装的什么?”
“初步检测是高浓度的胰岛素。”赵队脸色凝重,“如果推那个量的胰岛素给正常人,会导致低血糖休克,最后脑死亡。而且胰岛素在体内代谢快,死后尸检很难查出来。这是职业杀手的手法。”
胰岛素。
杀人于无形。
李博文这是真的想要陈明的命,想要把君合彻底打散。
“那个杀手招了吗?”
“嘴很硬,说是有人在网上雇的,单线联系,查不到上家。”
“不用查了。”姜知夏从包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,厚厚的一沓。
这是她压箱底的东西,是她重生以来,为了以防万一,一直在搜集的关于李博文和深蓝资本的黑料。里面有他在海外洗钱的账户记录,有他操纵股市的录音,甚至还有他这次雇佣杀手的资金流向——虽然经过了无数次跳转,但在陆清淮这个前侦察兵加“黑客”的追踪下,依然露出了马脚。
本来,她是想留着这些东西,在最后的商业大战中给李博文致命一击的。
但现在,他越界了。
他动了她在乎的人,动了法律的底线。
“赵队,这个案子,你接不住。”姜知夏把信封递过去,“这里面涉及到跨国洗钱、金融诈骗和故意杀人。这里面的水,比你想象的要深得多。”
赵队接过信封,只抽出来看了一眼,手就抖了一下。
那是一张李博文和某个在通缉令上的毒枭的合影,还有一张来自开曼群岛的巨额转账单。
“这……”
“把这个交给部里。”姜知夏整理了一下衣领,眼神坚定得像是一座山,“告诉上面,这不仅仅是治安案件,这是国家金融安全。”
“还有,告诉李博文。”姜知夏看着窗外北京漆黑的夜空,“我在君合等他。这一次,我不跟他谈生意,也不跟他谈法律。”
“我跟他谈命。”
就在这时,走廊尽头的电梯门开了。
一个穿着白大褂、戴着金丝眼镜的男人走了出来。不是李博文,是陈明的主治医生。
“家属在吗?病人醒了。”
姜知夏和陆清淮对视一眼,两人几乎是同时冲向了重症监护室。
推开门,陈明正费劲地睁着那双肿成一条缝的眼睛,看到姜知夏进来,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,声音哑得像破风箱:
“嫂子……那帮孙子……没把咱们的钢……给扣下吧?”
姜知夏眼眶一热,走过去握住他满是针眼的手:
“没扣下。都在洋浦打桩呢。你把心放肚子里,好好养伤。等你好了,咱们还要去给李博文送终。”
“送终……”陈明嘿嘿笑了两声,眼角流下一滴泪,“这活儿……我爱干。”
陆清淮站在床尾,看着这一幕,手里的拳头捏得咔咔响。他转身走出病房,拿出那个老旧的大哥大,拨通了一个很久没联系的号码。
那是他在部队时的老连长,现在在安全部某局任职。
“连长,是我,陆清淮。我有份东西要上交,关于最近入境的一批‘外资’……对,就是那帮想搞垮咱们金融市场的狼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,传来一个沉稳有力的声音:“把东西带过来。国家正愁找不到这帮人的尾巴。”
挂断电话,陆清淮抬头看了看走廊上的电子钟。
凌晨三点。
黎明前的黑暗最浓,但太阳,终究是要出来的。
而在北京城另一头的豪华公寓里,李博文正端着一杯红酒,站在落地窗前俯瞰着这座沉睡的城市。他的手机突然响了,是警局内线打来的。
只听了一句,李博文手里的高脚杯“啪”地一声掉在地上,摔得粉碎。
红酒洒在地毯上,像极了还没干涸的血。
“废物!都是废物!”
他疯狂地踹翻了身边的茶几,眼神里第一次露出了名为恐惧的神色。
“姜知夏……你竟然真敢掀桌子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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