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导演带来的不是一份合同。
是一颗随时会炸的雷。
厚达百页的文件摊开在桌上,繁体中文与英文交错,密密麻麻的条款里藏着的全是吃人的陷阱。
“姜小姐,实不相瞒。”
张导演摘下那副蛤蟆镜,那双总是笑眯眯的眼睛此刻全是红血丝,手都在抖。
“对方是新义安背景,在九龙城寨那是……那是能让活人蒸发的。”
“这份合约签的时候,我被人拿枪指着头。现在他们要收我的楼,要拿走我的底片,还要我赔三千万违约金。”
陆清淮站在一旁,听得背脊发凉。
这不是打官司。
这是在虎口拔牙。
他下意识看向姜知夏,想劝她别趟这浑水。
姜知夏却在翻看文件。
她指尖划过那些晦涩的英文条款,眼神没有恐惧,只有一种猎人看到极品猎物时的……亢奋。
这种复杂的跨境法律纠纷,涉及英美法系与大陆法系的碰撞,甚至夹杂着灰色地带的博弈。
这才是她真正的主场。
“这案子,结了。”
她合上文件夹,声音清脆,落地有声。
张导演愣住了,随即差点跪下。
接下来的半个月,姜知夏书房的灯,通宵未灭。
香港空运来的法典堆满了房间。
陆清淮看不懂那些全是鸟语的书,他只能把夜宵热了又热,把茶水续了又续。
他看着妻子在纸上疯狂计算,看着她用红笔在复印件上圈出一个个漏洞。
那种专注,带着一种令人心惊的杀伐之气。
白天,她是霍老先生手里最锋利的刀。
一家拖欠霍老三百万工程款的建筑公司,老板是个滚刀肉,扬言“要钱没有,要命一条”。
姜知夏没有去吵,也没有带人去堵门。
她只是查到了这家公司正在向建设银行申请一笔关键的过桥贷款。
一封措辞精准、附带所有违约证据的《法律意见书》,直接送到了信贷科科长的办公桌上。
三天后。
那个滚刀肉老板提着两箱现金,哭丧着脸蹲在霍家四合院门口求饶。
贷款被卡死,资金链断裂,再不还钱,他就真的要破产了。
霍老先生看着那两箱钱,再看看正在给花浇水的姜知夏,只觉得后脖颈发凉。
这哪里是律师。
这是把人的命脉捏在手里玩。
就在姜知夏两线作战,杀得风生水起时,那个阴魂不散的李老,又跳出来了。
《警惕文学创作中的“唯恐天下不乱”倾向》。
这篇刊登在权威法学期刊上的文章,直接把姜知夏定性为“破坏安定团结的害群之马”。
小林拿着报纸冲进来时,气得脸红脖子粗。
“知夏姐!这老东西太阴毒了!他说你在小说里教唆工人对抗管理,是在挖社会主义墙角!这帽子扣下来,是要死人的!”
陆清淮接过报纸,眉头紧锁。
这次的调门,比以往任何一次都高。
这是要置人于死地。
书房里一片死寂。
姜知夏放下了手里的《香港公司法》。
她接过报纸,扫了两眼,然后随手扔进了废纸篓。
“知夏?”陆清淮担忧地看着她。
“跟一个活在旧时代的老古董辩论,是浪费生命。”
姜知夏站起身,走到窗前。
窗外,老北京的鸽哨声尖锐刺耳。
“他不是说我教唆对抗吗?他不是说我破坏规则吗?”
她转过身,眼底闪烁着一种陆清淮从未见过的光芒。
那是一种近乎疯狂的戏谑。
“既然如此,我就让他见识一下,什么才是真正的——无法无天。”
她重新坐回书桌前,铺开一张崭新的稿纸。
钢笔吸饱了墨水。
她要写的,不是什么正义战胜邪恶的老套故事。
她要结合张导演那个案子里看到的香港商业丛林法则,结合人性中最贪婪的阴暗面,创造一个怪物。
一个精通所有法律条款,却没有任何道德底线的怪物。
他把《刑法》当成发财的致富经。
他游走在规则的边缘,利用法律的漏洞,把好人逼得家破人亡,把恶人送上神坛,而他自己,却总是能全身而退,站在法律的制高点上,优雅地擦去手上的血。
这是一个对传统道德观念的极致嘲讽。
也是对李老这种伪君子最响亮的一记耳光。
笔尖触纸,沙沙作响。
姜知夏嘴角勾起。
她在标题栏正中央,写下了那个将在未来三十年,成为无数法学生噩梦,也成为无数读者心中“反派神话”的名字——
**《法外狂徒张三》**