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京的冬天最不缺的就是大风,刮在窗棂上呜呜作响,倒衬得四合院的卧房里格外暖和。煤炉子烧得正旺,上面座着的水壶滋滋冒着热气,混着满屋子的奶香味,竟然让那个在商场上杀伐果断的姜知夏生出几分“从此君王不早朝”的懒散来。
不过,这种安宁很快就被打破了。
“哇——!”
一声嘹亮的啼哭差点掀翻了房顶。
陆清淮,那个曾经单枪匹马闯过深圳黑市、在莫斯科跟老毛子拼过酒、徒手卸过杀手胳膊的硬汉,此刻正浑身僵硬地站在摇篮边。他两只手悬在半空,五指张开,姿势怪异得像是在拆一颗随时会爆的定时炸弹。
“知……知夏,”陆清淮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,声音紧绷,“他是不是又要……那啥了?”
姜知夏靠在床头,手里翻着一本《民法通则》,闻言眼皮都没抬:“哪啥?拉了还是饿了,你闻闻不就知道了?”
“我不敢动。”陆清淮咽了口唾沫,盯着那个挥舞着粉嫩拳头的小肉团子,眼神比面对几十个持刀流氓还要凝重,“他太软了,我怕一使劲给捏坏了。”
姜知夏终于忍不住,“噗嗤”一声笑了出来。她合上书,无奈地摇摇头:“陆大保镖,你连枪都敢拆,换个尿布能难住你?”
“这比枪复杂。”陆清淮一脸严肃,“枪有说明书,这就一团肉,没处下手。”
正说着,四合院的门帘被人挑开,一阵凉风卷着两个人影钻了进来。
“哎哟喂,我大侄子嗓门够亮的啊!隔着两条胡同都能听见!”
陈明脑袋上还缠着那圈没拆干净的纱布,手里提着两个巨大的红网兜,里面装着两罐麦乳精和一堆花花绿绿的磁带。跟在他身后的老耿手里更夸张,拎着一只处理好的老母鸡。
“去去去,刚从外面进来,带一身凉气,离孩子远点。”陆清淮虽然嘴上嫌弃,但明显松了口气,像是看到了救星,赶紧把位置让开。
陈明把东西往八仙桌上一搁,嘿嘿笑着凑过来:“淮哥,你这家庭地位直线下降啊。怎么着,名字定了吗?我还等着认干儿子呢。”
提到名字,陆清淮来了精神,腰杆一直:“定了。大名还没上户口,小名我想好了,就叫陆法。”
“陆……法?”陈明愣了一下,差点咬着舌头,“哪个法?法海的法?”
“法律的法。”陆清淮看着摇篮里的小家伙,眼神里透着一股子执拗,“这世道太乱,牛鬼蛇神太多。我要让他以后手里握着法,心里有杆秤。谁敢不服,直接判了。”
“太硬了。”姜知夏接过老耿递来的热水,吹了吹浮沫,慢条斯理地说道,“不知道的还以为是‘路伐’,以后上学,老师点名都得哆嗦。再说了,咱们家有一个整天喊打喊杀的就够了,孩子得有点书卷气。”
她放下杯子,指尖轻轻点了点那本《民法通则》的封面:“大名就叫陆知行吧。知行合一,不管是做人还是学法,知道了道理,还得能落到实处。至于小名……”
姜知夏看了一眼那个正攥着陆清淮手指头不放的小家伙,嘴角勾起一抹坏笑:“既然他爹想让他当法官,那就叫‘法法’。听着像‘发发’,吉利,招财。”
“知行……陆知行。”陈明念叨了两遍,一拍大腿,“还得是嫂子,这名字一听就是文化人。不像淮哥,起名跟下战书似的。”
陆清淮也没反驳,只是用那根粗糙的手指轻轻逗弄着儿子的掌心,眼里满是化不开的柔情:“行,听你的。知行合一,这寓意好。”
闲篇扯完,陈明拉过一张凳子坐下,脸上的嬉皮笑脸收敛了几分,从兜里掏出一盒烟,想了想又塞回去,换成了一颗话梅糖。
“嫂子,刚才在门口那话我没说完。”陈明指了指桌上那堆花花绿绿的磁带,“香港那个天王的事儿,虽然你说要排队,但我觉得这事儿可能是个突破口。”
姜知夏扫了一眼那堆磁带。包装粗糙,印刷重影,甚至连歌名都印错了字——把《一无所有》印成了《一无所有之摇滚劲歌》。
“这是哪买的?”姜知夏问。
“就在鼓楼那边的音像店,十块钱三盘,随便挑。”陈明剥开糖纸扔进嘴里,含糊不清地说,“现在满大街都是这个。正版?正版一盘得二三十,进口的要好几百,谁买得起啊?但我听了,这音质跟拉锯似的,刺啦刺啦响。”
姜知夏没说话,示意陆清淮把家里那台双卡录音机拿过来。
磁带塞进去,按下播放键。
一阵像是电流干扰般的杂音过后,那个稍微有点沙哑、带着京味儿的嘶吼声传了出来。
“我曾经问个不休……你何时跟我走……”
声音是崔健的,但这背景乐嘈杂得像是在菜市场录的,甚至还能隐约听到有人在旁边咳嗽。
“这就是现在市面上的‘主流’?”姜知夏关掉录音机,声音比窗外的风还冷。
“可不是嘛。”陈明叹了口气,“现在的有些倒爷,不倒国库券了,改倒这个。弄个地下作坊,两台刻录机,一天能印几千盘。成本?几毛钱都不到。这利润比卖白粉都高,还不用掉脑袋。”
姜知夏拿起一盘磁带,翻过来看了看背面。出版信息那里印着一行极其模糊的小字:XX音像出版社。
“假的。”她把磁带扔回桌上,“版号是编的,出版社也是杜撰的。”
“这还不算最黑的。”陈明压低了声音,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报纸,那是那种在地铁口发的娱乐小报,油墨味刺鼻,“嫂子,你看这个。”
姜知夏接过报纸,头版的一张黑白照片有些模糊,但那个人她认识。
照片上的男孩留着长发,背着一把吉他,正被一群记者围堵,脸上全是愤怒和无助。
标题用加粗的黑体字写着:《忘恩负义!摇滚新人阿杰违约跳槽,遭公司索赔两百万!》
“阿杰?”姜知夏眯了眯眼,“就是刚才磁带里唱歌的那个?”
“对,就是他。”陈明点点头,“这小子最近挺火,那首《流浪的子弹》大街小巷都在放。结果前两天突然爆出来,说他红了就想飞,要跟捧红他的公司解约。公司那边直接发了律师函,要索赔两百万违约金,还要全行业封杀他。”
“两百万?”陆清淮正在给儿子掖被角,听到这个数字也愣了一下,“把这小子卖了也值不了这么多吧?这不是讹人吗?”
“谁说不是呢。”陈明撇撇嘴,“但我找道上的朋友打听了,这事儿没那么简单。那家公司叫‘星火娱乐’,老板是个姓李的胖子,以前是搞建材的,跟咱们抓进去的那个赖皮赵有点亲戚关系。这合同……据说黑得很。”
姜知夏盯着那张报纸,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。
她不需要看合同原文,光凭“星火娱乐”这四个字,再加上九十年代初这个野蛮生长的背景,她就能猜出那份合同里写了什么。
独家代理权、全版权转让、极低的分成比例、超长的签约年限,以及那个足以让人倾家荡产的违约金陷阱。
这哪里是造星,这分明就是圈养奴隶。
“阿杰现在人在哪?”姜知夏突然问道。
“听说躲在地下室呢,吉他都被公司收走了,这几天连饭都吃不上。”陈明叹了口气,“嫂子,这浑水咱们真要蹚?这也就是个小歌手,没啥油水啊。”
姜知夏站起身,走到窗前。窗外,那棵老石榴树的枝桠在风中倔强地挺立着。
“油水?”姜知夏冷笑一声,转过身,那双因为坐月子而沉寂了一个月的眼睛里,重新燃起了名为野心的火焰。
“陈明,你看到的是一个落魄歌手,我看到的,是一个即将爆发的亿万级市场。”
她指着桌上那堆劣质磁带:“盗版横行,说明市场需求巨大;合同欺诈,说明规则是一片废墟。在这个废墟上建立起来的第一套规则,谁建的,以后谁就是老大。”
“那个香港天王的事先放一放。那种级别的大佬,咱们现在凑上去是‘巴结’,等咱们把内地的这潭死水搅活了,到时候就是他们求着咱们‘合作’。”
姜知夏走到桌边,拿起那张报纸,手指在阿杰那张愤怒的脸上重重一点。
“就从他开始。”
“清淮,准备车。”姜知夏脱下身上的家居服,从衣柜里拿出那套尘封了一个月的深灰色西装,动作利落得像是在拔剑,“咱们去会会这个星火娱乐。”
“现在?”陆清淮看了一眼摇篮里的儿子,“你刚出月子……”
“放心,我身体好得很。”姜知夏对着镜子涂上一层正红色的口红,整个人瞬间从温柔的母亲变成了那个让对手胆寒的律政女王。
“有些账,攒了一个月了,手痒。”
她回过头,冲着一脸呆滞的陈明笑了笑,那个笑容让陈明后背一阵发凉。
“带路。去那个地下室。”
“我倒要看看,是谁这么大的胆子,敢在我的地盘上,玩奴隶制这一套。”
四合院的风似乎更大了,吹得门帘猎猎作响。摇篮里的小陆法似乎感觉到了母亲的气场,咯咯笑了一声,两只小手用力地在空中抓了一把,像是要抓住这个即将被他母亲搅得天翻地覆的新时代。
车子停在一处阴暗潮湿的筒子楼前。陈明刚要下车带路,姜知夏的大哥大突然响了。
是一个陌生的号码。
接通后,对面传来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,带着浓重的广东口音:“姜律师是吧?听说你对阿杰的事儿挺感兴趣?我在星火娱乐等你。对了,来的时候最好多带点人,我怕你看见那小子的样子,会吓得走不动道。”
姜知夏没说话,直接挂断了电话。
“怎么了?”陆清淮察觉到她神色的变化。
“有人在向我示威。”姜知夏推开车门,高跟鞋踩在满是污水的地面上,发出清脆的响声,“走,去看看他们到底把那孩子弄成什么样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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