筒子楼里的空气潮湿得能拧出水来,混合着煤烟味、发霉的被褥味,还有一股让人反胃的廉价香水味。
楼道里的声控灯早就坏了,只有几个红色的烟头在黑暗里忽明忽暗。
“这就是那帮孙子给大明星住的地儿?”陈明一脚踩进积水坑里,那双刚买的皮鞋算是废了,他嫌弃地甩了甩脚,“这特么是养猪呢吧?”
“养猪还得喂饱了等着过年杀肉,”陆清淮走在最前面,高大的身躯几乎把狭窄的过道堵得严严实实,“这帮人是想把猪活活饿死,还得把骨髓都榨干。”
姜知夏没说话,只是把大衣领子竖了起来,遮住下巴。这里的环境让她想起上辈子见过的一些黑煤窑,那是法子照不进来的角落。
走到走廊尽头,一扇铁皮门紧闭着。门上贴满了开锁、通下水的小广告,里面隐约传出男人的叫骂声和重物落地的闷响。
“就这儿。”陈明指了指门牌号——负103。
陆清淮没敲门,甚至没给里面人反应的时间。他后退半步,抬腿,那双穿惯了军靴的脚像攻城锤一样踹在了门锁的位置。
“哐当!”
一声巨响,锈迹斑斑的铁皮门直接弹开,撞在墙上,又颤巍巍地反弹回来。
屋里的景象瞬间暴露在三人面前。
不足十平米的地下室,只有一盏昏黄的灯泡吊在半空。墙角堆满了空酒瓶和方便面桶。一张只有床板的单人床上,蜷缩着一个长发的年轻人。
他瘦得脱了相,颧骨高耸,那双曾经在画报上桀骜不驯的眼睛此刻浑浊无神。他怀里死死抱着一把断了弦的吉他,像是在护着最后一条命。
而在他对面,一个穿着花衬衫、戴着大金链子的胖子正翘着二郎腿坐在唯一的椅子上,手里夹着烟,地上是一滩刚吐的痰。
“哪个不长眼的……”胖子被踹门声吓得一激灵,烟头掉在了裤裆上,烫得他嗷一嗓子跳了起来,手忙脚乱地拍打着,“找死啊!知不知道这是谁的地盘?!”
陆清淮没理他,径直走进屋,像座山一样挡在了那个年轻人面前。
“阿杰?”姜知夏踩着高跟鞋走了进来,目光在年轻人脸上停留了两秒。
那个叫阿杰的年轻人哆嗦了一下,听到这声询问,有些茫然地抬起头。看到姜知夏的一瞬间,他的喉咙里发出了一声类似风箱拉动的嘶鸣:“嗬……嗬……”
说不出话。
姜知夏的心沉了下去。对于一个歌手来说,嗓子就是命。
“你们是谁?谁让你们进来的!”花衬衫胖子终于缓过神来,看着眼前这三个不速之客,尤其看到陆清淮那身板,心里有点虚,但嘴上还在硬撑,“这是公司宿舍!闲杂人等滚出去!”
“我是律师。”姜知夏从包里掏出一张名片,看都没看胖子一眼,随手扔在满是油污的桌子上,“来接我的当事人。”
“律师?”胖子捡起名片看了看,随即嗤笑一声,把那张烫金的名片揉成团扔在地上,“我还以为是谁呢,原来是那个想替这小子出头的娘们。怎么着?两百万违约金带来了?”
他一脚踩在床沿上,居高临下地指着阿杰:“我告诉你们,没钱,这小子就算烂在这儿,也别想走出这个门!合同上白纸黑字写着呢,他在合约期内的一切行动,都得听公司安排!这叫……那词儿怎么说来着?对,这叫艺人管理!”
“管理?”姜知夏走到桌边,拿起那份被油渍浸透的合同复印件。
只翻了两页,她的眉毛就挑了起来。
这哪里是合同,这简直就是卖身契的现代版。
甲方(公司)拥有乙方(阿杰)十年内的所有演艺经纪权、著作权、肖像权,甚至包括“身体形象管理权”。
分成比例:九一开。公司九,艺人一。且这一成还要扣除所谓的“包装费”、“培训费”、“食宿费”。
最绝的是违约条款:若乙方单方面解约,需赔偿甲方过去所有投入费用的十倍,且不得低于两百万。
“这合同谁起草的?”姜知夏啪地一声合上文件,声音不大,却让屋里的温度降了几度,“法盲都不敢这么写。”
“怎么着?嫌黑啊?”胖子抖着腿,一脸无赖相,“嫌黑别签啊!当年这小子像条野狗一样在酒吧讨饭吃,是我们李总赏了他口饭!现在红了想飞?门儿都没有!”
“赏饭吃?”陈明气乐了,指着桌上那碗馊了的泡面,“就给这?这也是人吃的?”
“爱吃不吃!”胖子哼了一声,“这小子欠公司一屁股债,包装费三十万,培训费二十万,这地下室的房租一个月还得算他五千!不还钱还想走?”
姜知夏没理会胖子的叫嚣,她走到床边,蹲下身,视线与阿杰齐平。
“还能走吗?”她轻声问。
阿杰眼里闪过一丝挣扎,他想说话,但喉咙里那种火烧般的剧痛让他只能发出嘶哑的气音。他绝望地抓着姜知夏的袖子,指了指自己的喉咙,眼泪夺眶而出。
“哑了?”陈明大惊失色,“这孙子给你下药了?”
胖子脸色变了一下,随即大声嚷嚷:“别血口喷人啊!是他自己不注意,吃坏了嗓子!跟公司没关系!再说了,嗓子坏了正好,赔偿金再加一百万,因为他没法履行演出义务了!”
“好一个没法履行。”
姜知夏站起身,转过头看着胖子,眼神变得极其锋利。
“陆清淮,报警。”
“报警?报什么警?”胖子一愣,“欠债还钱天经地义,警察来了也得讲理!”
“讲理是吧?行,我跟你讲讲。”
姜知夏往前逼近一步,高跟鞋在地板上敲出死神般的节奏。
“第一,这份合同显失公平,且违反了《民法通则》关于公序良俗的规定,属于无效合同。你拿一张废纸要两百万,这叫敲诈勒索。”
“第二,把人关在地下室,限制人身自由超过24小时,这叫非法拘禁罪。”
“第三,也最最重要的一点。”姜知夏指了指阿杰红肿的喉咙,“他的嗓子如果是人为造成的,那就构成了故意伤害罪。如果是重伤,起步三年,上不封顶。”
她每说一句,胖子的脸色就白一分。
“你……你吓唬谁呢!”胖子还在强撑,“我们有法务!我们李总上面有人!”
“上面有人?”姜知夏笑了,那笑容里带着一股子狠劲,“巧了,我专门收拾‘上面有人’的。你现在给你们李总打个电话,就说姜知夏说的:人我带走了,两百万没有,律师函管够。让他洗干净脖子,准备接传票。”
说完,她冲陆清淮使了个眼色:“带人。”
陆清淮二话不说,上前一步,单手就把想阻拦的胖子拨拉到一边,像拨拉一只苍蝇。然后他弯下腰,也不嫌脏,直接把瘦骨嶙峋的阿杰背了起来。
“你们这是抢人!我要报警!我要告你们!”胖子在后面跳脚,却根本不敢靠近陆清淮半步。
走到门口,姜知夏突然停下了脚步。
她回过头,看着那个满脸横肉的胖子,目光落在他手腕上那块金表上。
“回去告诉那个姓李的,阿杰的嗓子要是治不好,我要的就不是违约金,是他整个公司来陪葬。”
说完,她头也不回地走进了阴暗的走廊。
……
回到四合院已经是下午。
阿杰被安排在西厢房,请了最好的耳鼻喉科大夫来看。
大夫检查完,摇了摇头,神色凝重:“声带充血严重,水肿厉害,像是被某种刺激性液体灼伤的。能不能恢复,得看造化,就算好了,以后那高音……怕是也唱不上去了。”
阿杰坐在床上,听到这话,整个人像是被抽了魂,抱着吉他一动不动。
送走大夫,屋里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。
“这帮畜生!”陈明一拳砸在门框上,“毁了一个歌手的嗓子,这跟杀了他有什么区别?”
姜知夏站在窗前,看着院子里那棵落光了叶子的石榴树,手里把玩着那个从阿杰兜里掏出来的药瓶子——那是他在地下室常吃的“润喉片”。
“这药片拿去化验。”姜知夏把瓶子递给陆清淮,“如果里面有辣椒素或者其他化学成分,这就不光是经济纠纷了。”
“你想怎么打?”陆清淮接过药瓶,眼神里闪过一丝寒光。
“既然他们想玩黑的,那咱们就陪他们玩玩。”姜知夏转过身,看着床上的阿杰,“阿杰,你信我吗?”
阿杰抬起头,那双死灰般的眼睛里,终于有了一丝波动。他张了张嘴,没发出声音,却重重地点了点头。
“好。”姜知夏走到桌边,铺开一张纸,提起笔,“从今天起,你的嗓子就是我的案子。你不能唱了,我来替你发声。”
“我要让他们知道,在这个即将到来的新时代,才华不是资本的奴隶,法律才是。”
就在这时,大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刹车声。
紧接着,一个破锣嗓子在胡同里炸响,伴随着重物砸门的声音:“姜知夏!你个臭娘们!给老子滚出来!敢抢我的人,信不信老子一把火烧了你这破院子!”
陈明脸色一变:“是那个李胖子找上门了?”
陆清淮把药瓶放进口袋,慢条斯理地卷起袖口,露出了结实的小臂肌肉,嘴角勾起一抹冷笑:“看来今天不用我去找他了,送货上门。”
姜知夏却按住了他的手。
“别急。”她听着外面的叫骂声,眼神里闪烁着猎人看到猎物落网时的光芒,“让他骂。骂得越大声越好。”
她指了指院墙角落里那个不起眼的红点——那是陆清淮刚装上的,当时市面上最先进的监控探头。
“咱们是文明人,不动手。”姜知夏整理了一下衣领,推开房门,“咱们只负责把他送进去。”
“既然他送上门来当被告,那这份大礼,我就不客气地收下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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