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的北京城,风硬得像把都没开刃的钝刀子,专门往人骨头缝里钻。
南锣鼓巷这座不起眼的四合院门口,一大清早就堵得水泄不通。
不是邻居街坊来串门,全是一帮扛着“长枪短炮”的。有正经跑法制的,更多的是那些闻着腥味儿就来的娱乐报记者。陈明这货不知道从哪淘换来的一件军大衣,裹得跟个粽子似的,缩在门口那张太师椅上,手里拿着个喇叭。
“排队!都排队!那个《娱乐周刊》的,别往里硬挤,摄像机碰坏了咱们这小门小户赔不起!”陈明吸溜了一下冻出来的鼻涕,破锣嗓子喊得震天响,“今儿没红包,只有猛料。心脏不好的趁早把速效救心丸含舌头底下!”
人群里一阵骚动。
“哥们,这姜律师到底哪路神仙?”一个戴眼镜的男记者一边拼命往手里哈气,一边跟同行打听,“以前没听说过啊。敢跟星火娱乐叫板?那李嘉瑞可是出了名的赖皮缠,沾上就甩不掉。”
“我也纳闷呢。”旁边的老记者把烟屁股扔地上踩灭,“不过昨儿晚上分局那边有风声,说星火那边有个搞事的总监折进去了。纵火未遂。据说就是这姜律师的手笔。”
正说着,朱红色的木门“咯吱”一声,开了。
院子里没什么讲究的布置。没有鲜花,没有横幅,甚至连把像样的椅子都没有。
正中间摆着一张缺了角的八仙桌,桌上一摞文件被风吹得哗哗响。桌子旁边,是一个生铁铸的大火盆,里面的木炭堆得冒尖,陆清淮蹲在那儿,手里拿着半瓶不知名的液体,那是助燃剂。
他站起身,黑风衣,寸头,那双眼睛往人群里一扫,刚才还往前挤的几个狗仔下意识地退了半步。这人身上的煞气太重,不像是个开新闻发布会的,倒像是个看场子的。
姜知夏走了出来。
深灰色的羊绒大衣,没扣扣子,里面是一件挺括的白衬衫。她也没穿那一身唬人的律师袍,脖子上挂着那个亮得晃眼的律师证。
她走到桌前,没拿话筒,只是伸手在那摞文件上拍了两下。
“各位,天冷,我就不废话了。”
姜知夏的声音不大,但透着股子穿透力,“今天请大家来,是想给大家看样东西。也就是昨天李嘉瑞李总,拿命威胁让我签的‘宝贝’。”
她冲陈明扬了扬下巴。
陈明立马来了精神,抱起那摞文件冲进人堆里,见人就塞:“来来来!人手一份!这可是咱们星火娱乐的镇店之宝,拿回去贴墙上能避邪!”
记者们一脸狐疑地接过来。
封面上五个黑体大字——《演艺经纪合同》。
起初只有翻纸的声音。
过了不到半分钟,人群里炸了。
“操!这是人干的事儿?”那个戴眼镜的记者把眼镜都快抖掉了,指着纸上的条款骂道,“第五条,无条件服从包括但不限于陪酒、私人饭局?拒绝一次罚款五万?这他妈是招艺人还是招三陪?”
“看第十二条!”另一个女记者尖叫起来,“生病无法履行合约,要赔偿十倍损失,而且合约期限顺延?合着只要不死,就得给他们干到死?”
“这第十八条才是明抢!”有人把文件摔得啪啪响,“放弃所有作品署名权?连名字都不配拥有?”
院子里的温度仿佛比外面还低了几度。
姜知夏站在台阶上,手插在大衣兜里,看着下面群情激愤的脸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“看来大家都识字。”
她拿起桌上留给自己的一份复印件。
“这不是合同。以前旧社会,这玩意儿叫卖身契。地主老财买个长工还得管顿饱饭,星火娱乐这是把人当牲口使,还得让你自己买鞭子抽自己。签了它,这辈子别想直着腰走路。”
“姜律师!”那个眼镜记者把录音笔举得老高,“但这有法律效力吗?星火那边说这是行规!”
“行规?”
姜知夏笑了一下,那笑容里带着钢针,“强盗抢劫抢顺手了,那也能叫行规?还是说杀人杀多了,也能成习惯法?”
她往前走了一步,高跟鞋磕在青石板上,脆响。
“《民法通则》第五十八条,显失公平、违背公序良俗的民事行为无效。这份东西,擦屁股都嫌硬。它不是法律文件,它是那些吸血鬼的罪证。”
闪光灯疯了一样地闪,快门声连成一片。
“可是姜律师!”那个尖锐的声音再次响起,“那个歌手阿杰现在确实没法唱歌了。公司培养他花了钱,现在他因为私生活混乱毁了嗓子,公司索赔也是合理的吧?”
姜知夏没说话。
她侧过身,对着西厢房的棉门帘招了招手。
“出来吧,让人看看你的‘私生活’。”
门帘掀动。
一个瘦得有些脱形的人影晃了出来。
那是阿杰。
如果不是他还抱着那把标志性的旧吉他,没人敢认这还是那个在海报上狂野不羁的摇滚天才。
他穿着一件起球的旧毛衣,长头发油腻腻地打着结,耷拉在额前。那种深入骨髓的颓废,像是一棵被抽干了水分的枯草。
他一出来,所有的镜头都对准了他。阿杰本能地想拿吉他挡脸,整个人都在发抖。
姜知夏走过去,一把按住他的肩膀。
她的手劲很大,硬是把阿杰往下缩的身体给扳直了。
“告诉大家,你的嗓子怎么了。”
姜知夏的声音就在他耳边,不大,却像是一道命令。
阿杰张了张嘴,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。
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,把麦克风往前凑。
“嗬……嗬……”
那不是人生。
那是破风箱漏气的动静,是两块生锈的铁片在摩擦。刺耳,浑浊,甚至带着一股让人不适的血腥气。
阿杰憋红了脸,拼了命想挤出一个字,哪怕一个音节,但只有绝望的嘶鸣。
现场死一样的寂静。
那个刚才提问的女记者捂住了嘴,眼圈瞬间就红了。
姜知夏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皱巴巴的化验单,直接怼到了那个女记者的镜头前。
“看看清楚。”
“这是阿杰吃了半年的‘特效润喉片’残渣化验报告。”
姜知夏的手指点在报告的最后一行,“主要成分:糖精、高浓度工业酒精、提纯辣椒素。”
“这瓶药,是星火娱乐的金牌助理,每天早晚两次,亲手看着他吞下去的。”
“轰——”
人群彻底炸锅了。
这已经不是剥削了。这是谋杀!这是毁人!
“这帮畜生!”
“为了逼人续约,把人嗓子废了?还有王法吗?”
“报警!必须报警!”
愤怒的情绪在院子里发酵,像是一锅煮沸的油。
姜知夏看着火候到了。
她从兜里摸出一个一块钱的塑料打火机。
“啪。”
火苗窜了出来,在冷风里晃晃悠悠,随时都会灭掉。
她走到那个注满了助燃剂的火盆前,把手里的合同一角凑到了火苗上。
“有人跟我说,这合同签了就是命,认栽吧。昨晚还有人打电话威胁我,说我要是敢管这闲事,让我这四合院以后鸡犬不宁。”
纸张被点燃,卷起黑边,冒出刺鼻的烟味。
“今天,我就当着全北京媒体的面,告诉那帮躲在阴沟里数钱的老板们。”
姜知夏手一松。
带着火的合同飘进了火盆。
“轰!”
早就准备好的助燃剂瞬间爆燃,赤红色的火焰蹿起一米多高,热浪扑面而来,逼得前排的记者连连后退。
“规矩是给人定的,不是给狗定的!”
“这卖身契,我替阿杰烧了!”
火光映红了姜知夏那张素净的脸,也映在阿杰那双浑浊的眼睛里。他看着那些曾经压得他喘不过气的白纸黑字,在火焰里扭曲、焦黑、化为灰烬。
那一刻,阿杰突然动了。
他那双甚至长了冻疮的手,颤抖着按在了琴弦上。
“崩——”
一声并不圆润的吉他音在火焰炸裂声中响了起来。
紧接着是第二声,第三声。
那是他的成名曲《流浪的子弹》。
没有歌词,没有伴奏,只有一个哑巴在用破吉他宣泄着积压在心底的怒火。琴声破碎,甚至有些走调,但那种绝地反击的力量,比任何完美的录音棚作品都要震撼。
陈明这五大三粗的汉子,在旁边狠狠抹了一把脸。
就在这悲壮的琴声里,一阵突兀、刺耳的电话铃声响了。
是姜知夏扔在桌上的那台大块头“大哥大”。
她没看来电显示,直接接通,按下免提,把声音开到了最大。
“姜知夏!你他妈疯了?!”
听筒里传出李嘉瑞气急败坏的咆哮声,隔着电流都能听出那种歇斯底里,“你敢烧合同?谁给你的胆子!你这是毁坏公司财物!我要告你!我要让你把牢底坐穿!”
全场的记者瞬间兴奋了,录音笔差点怼进电话里。
现场直播啊!
姜知夏甚至没拿电话,她站在火盆边,看着逐渐化为灰烬的纸屑,声音平稳得像是在报菜名。
“李总,起这么早?看晨报了吗?”
“少跟我扯淡!两百万违约金,少一分都不行!不然你就等着给那哑巴收尸吧!还有你那破院子,信不信我让人给你推了!”李嘉瑞还在叫嚣,完全不知道自己现在的声音有多丑陋。
“两百万?”
姜知夏轻笑了一声,“不好意思啊李总,手滑,刚才烧没了。”
“你……”
“听清楚了,李嘉瑞。”
姜知夏打断了他,声音突然冷了下来,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判感。
“刚才,我的合伙人已经向朝阳区法院递交了诉状。不仅是请求确认合同无效,还有阿杰被故意伤害的刑事自诉。”
她看了一眼旁边还在燃烧的火盆。
“另外,友情赠送你个消息。星火娱乐这两年的阴阳合同、偷税漏税的证据材料,十分钟前,我已经让人送进税务局大门了。”
电话那边突然死一样的安静。
只有粗重的呼吸声。
“李总,与其惦记那两百万,不如赶紧算算,把你那奥迪车卖了,够不够补税款的。”
“你……你……”
“嘟——”
姜知夏直接挂断了电话。
她拿起桌上的大水缸子,也不管那是陈明喝剩的茶水,一扬手。
“滋啦——”
一盆火被泼灭了,腾起一阵白烟。
“各位,”姜知夏拍了拍手,看着那帮目瞪口呆的记者,“素材够了吗?不够的话,明天法庭见。”
院子里沸腾了。
所有人都意识到,这不仅仅是一个歌手的解约案。
这是一场战争。一场关于尊严、规则,与野蛮资本的战争。
而那个站在烟雾里、一身白衬衫的女人,就是那个点火的人。
阿杰放下了吉他。他张着嘴,却发不出声音,只能重重地冲着姜知夏鞠了一躬。腰弯下去,眼泪砸在布鞋面上,晕开一片深色的痕迹。
姜知夏没扶他。
这种时候,不需要廉价的同情。
她走到阿杰身边,凑近他耳边,低声说了一句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话。
“别哭。嗓子坏了,咱们就换种唱法。谁说摇滚必须得吼?哑嗓子,照样能唱出让他们骨头缝发抖的歌。”
她转头看向那扇敞开的大门,门外,冬日的阳光正刺眼。
“下一场,咱们去法庭上唱。这才刚哪到哪啊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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