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京的冬天，风里都夹着细碎的冰碴子。
朝阳区这间铺着厚羊毛地毯的办公室里，暖气烧得滚烫，空气浑浊得像是一潭死水。烟味、高档白酒的馊味，还有这帮男人身上特有的油腻味混在一起，直冲天灵盖。
“砰！”
那台沉重的黑色大哥大砸在红木茶几上，外壳崩裂，露出里面的线路板。
李嘉瑞扯松了脖子上那条金灿灿的领带，整个人陷在真皮沙发里，像是一坨即将融化的猪油。他那双充血的眼睛死死盯着桌上那堆解约函，胸口剧烈起伏。
旁边坐着的四五个男人，也是京圈里有头有脸的人物。这会儿，没人说话，只有打火机“咔哒咔哒”的声音。
“老李，说话。”
说话的是个秃顶男人，指间夹着根抽了一半的中华，烟灰老长一截没弹，落在西装裤上也浑然不觉，“这火是你那儿烧起来的。现在倒好，我那公司的‘玉女掌门人’今早也不肯化妆了，说是看了晨报，在那抹眼泪，问我当初签合同是不是骗了她。”
“骗个屁！那是她自愿摁的手印！”戴着大金链子的胖子骂骂咧咧，一巴掌拍在大腿上，“这帮戏子，给脸不要脸。那个姓姜的娘们就是根搅屎棍，把咱们这锅汤都给搅臭了！”
李嘉瑞端起面前的茶杯，想喝水，手抖得太厉害，茶水洒了一裤裆。
“烫死我了！”他把杯子一摔，脸上的横肉都在哆嗦，“慌什么？啊？一个个平时不是挺能耐吗？一个黄毛丫头就把你们吓尿了？”
他站起身，走到落地窗前，俯瞰着楼下如蚂蚁般的车流，试图找回往日的掌控感。
“我已经跟电视台的老周、发行公司的孙总都通了气。”李嘉瑞转过身，表情狰狞，“成立个‘行业规范联盟’。只要是那个姜知夏代理的艺人，谁敢用，就是跟咱们整个京圈作对！我倒要看看，没了舞台，这帮戏子喝西北风能不能喝饱！”
秃顶男人把烟头狠狠摁灭：“对！还得找人去她那破院子门口守着。不用动手，就站那儿盯着，我看谁敢进去送死。”
几个人正商量着怎么把姜知夏生吞活剥，办公室厚重的红木门突然被人从外面粗暴地撞开。
“李总！李总！”
秘书披头散发地冲进来，高跟鞋都跑掉了一只。
“奔丧呢！”李嘉瑞正在兴头上，被打断了话头，抄起烟灰缸就想砸过去，“没规矩的东西！”
“不……不是……”秘书扶着门框，大口喘气，脸白得像张纸，“楼下……楼下全是警车！还有税务局的车！”
李嘉瑞手里的烟灰缸“咚”一声掉在地毯上。
没等他反应过来，走廊里已经传来了杂乱且沉重的脚步声。
“李嘉瑞是吧？”
几个穿着制服的税务稽查人员冷着脸走了进来，身后跟着那几位昨天刚见过的刑警。
“根据举报，星火娱乐涉嫌巨额偷税漏税，阴阳合同证据确凿。跟我们走一趟吧。”
李嘉瑞双腿一软，直接瘫坐在地上，那条刚才还不可一世的金领带，此刻像条上吊绳一样勒得他喘不过气。
他看着那些冰冷的手铐，脑子里只有姜知夏电话里那句轻飘飘的话——
*把你那奥迪车卖了，够不够补税款的。*
这女人，她是真的敢掀桌子啊……
……
南锣鼓巷，四合院。
这里的气氛和写字楼截然不同。
大门敞开着，寒风挡不住热度。院子里人头攒动，就连那棵光秃秃的老枣树下都挤满了人。
陈明忙得脚不沾地，大冬天里脑门上全是汗，嗓子早喊劈了。
“别挤！那个谁，别翻墙！咱们这是律所，不是菜市场！”陈明手里拿着个大喇叭，站在台阶上维持秩序，“把材料都整理好，按手印的地方折起来！”
来的人五花八门。
有刚入行的摇滚青年，背着破吉他，一脸愤世嫉俗；有演了十几年配角的老戏骨，满脸愁容；甚至还有几个经常在挂历上露脸的小明星，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，生怕被狗仔拍到。
姜知夏坐在西厢房的大书桌后，手边的茶水早就凉透了。
她翻看着手里的一份合同，眉头微皱。
这是一份“卖身契”。甲方是某知名影视公司，乙方是个刚满十八岁的姑娘，演过几部热播剧的丫鬟。
合同第十八条用极小的字号印着：【乙方需无条件配合甲方的‘商务应酬’，若因个人原因拒绝，视为重大违约，需赔偿双倍培养费。】
“商务应酬？”姜知夏把笔尖在那四个字上狠狠戳了个洞，红墨水洇开，像血。
“这哪是合同，这是拉皮条的价目表。”
她把合同扔在一边，看向陈明：“这姑娘人呢？”
“在门房那儿哭呢。”陈明压低声音，“昨晚差点被那老板送给一港商，拼死跑出来的。现在那老板放话要弄死她。”
“告诉她，这官司我接了。”姜知夏头都没抬，抽过下一份材料。
这时候，陆清淮推门进来，带进一股冷风。他手里拎着两个油纸包，里头的包子还冒着热气。
他把包子放在桌角，没说话，只是往窗外瞥了一眼。
“外面多了几辆没牌照的面包车。”陆清淮声音不大，却透着股肃杀，“还有几个练家子在胡同口转悠。看架势，不想让人进来。”
姜知夏拿起一个包子，咬了一口，面皮暄软，肉馅流油。
“这是把路堵死了，想困死我们？”她咽下包子，擦了擦嘴角，“李嘉瑞都进去了，看来这后面还有高人指点。”
话音未落，院子里突然安静下来。
原本嘈杂的人群自动分开一条路。
一群穿着黑西装、戴着墨镜的壮汉大摇大摆地闯了进来，硬生生把那些排队的小艺人挤到了墙根底下。
领头的是个戴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，头发梳得油光锃亮，苍蝇落上去都得劈叉。他腋下夹着个真皮公文包，脸上挂着那种职业化的假笑，径直走到西厢房门口。
“姜律师，好大的排场。”
金丝眼镜也不客气，自顾自地拉开椅子坐下，翘起二郎腿，露出锃亮的皮鞋尖，“鄙人姓张，京城律协理事。受几家娱乐公司委托，来跟姜律师谈谈‘行业规矩’。”
陆清淮往前迈了半步，那种常年在边境线上磨出来的煞气让金丝眼镜本能地缩了缩脖子。
姜知夏抬手拦住陆清淮。
她靠在椅背上，手里还捏着半个包子，似笑非笑地看着这位不速之客：“怎么？李嘉瑞把牢底坐穿之前，还特意请你来给我送锦旗？”
张律师扶了扶眼镜，掩饰刚才的失态，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份文件，两根手指按着，滑到姜知夏面前。
“姜律师是个明白人，有些话我就直说了。这份《行业联合抵制声明》，你最好看看。”
他点了点那份文件，语气里带着居高临下的施舍：“只要是你代理的艺人，全行业封杀。歌没处发，戏没处演，商演全停。姜律师，你是在毁了他们的前程。”
屋里的空气瞬间凝固。
门外几个偷听的小艺人脸色煞白，有几个胆小的已经开始往后缩，甚至有人悄悄收起了手里的解约函。
在这个圈子里，“封杀”这两个字，比“坐牢”还可怕。
张律师很满意这个效果。他身体后仰，双手抱胸：“姜律师，在这个圈子混，光懂法没用，得懂势。你一个人，斗不过资本。”
“噗。”
姜知夏突然笑了。
她把那半个包子扔回油纸袋里，慢条斯理地抽出一张纸巾擦手。
“张律师，你是不是在那帮老板的酒桌上喝多了，脑子还没醒？”
她站起身，抓起那份所谓的《抵制声明》，看都没看一眼，直接把它揉成一团，精准地扔进了脚边的垃圾桶。
“封杀？你们拿什么封杀？”
姜知夏绕过书桌，一步步逼近。她个子不算高，但此刻那种气势，竟压得张律师下意识地想往后躲。
“你们以为把持着那几个电视台、那几家发行公司，就能只手遮天了？”她指了指窗外那些还在寒风中等待的艺人，“现在的观众，认的是好歌，好戏，不是你们那几个臭钱堆出来的招牌！”
“你……你这是强词夺理！”张律师有些色厉内荏。
姜知夏转身，拉开抽屉，取出一叠刚才传真过来的文件。
“本来想给你寄过去的，既然来了，正好带走。”
“啪！”
第一份文件拍在桌上。
“这是四大天王经纪公司的独家法务授权书。从今天起，他们在内地的所有版权事务，我说了算。”
张律师的眼皮猛地跳了一下。
“啪！”
第二份文件落下。
“这是金庸先生所有作品的内地版权代理协议。想拍武侠剧？先来问问我同不同意。”
张律师的脸色变了，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。
“还有这个。”
姜知夏抽出最后一张盖着鲜红公章的营业执照，直接怼到了张律师的鼻子底下。
上面清晰地印着一行字：【知夏娱乐文化传播有限公司】。
“回去告诉那个什么狗屁联盟。”
姜知夏双手撑在桌沿，身子前倾，那双眼睛亮得吓人：“从今天起，我不光是律师，我还是庄家。”
“你们不是要封杀吗？那我就把这张桌子给掀了！”
“我还要告诉你们，你们公司那些被压榨的、有才华的人，我姜知夏全都要了！我看最后饿死的，到底是我的艺人，还是你们这帮守着空壳子的吸血鬼！”
张律师看着那张营业执照，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流。
他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了。
有了版权，有了头部资源，再加上这女人鬼神莫测的法律手段，这哪里是被封杀，这分明是要重新洗牌！
“你……你这是破坏市场秩序！我要去律协投诉你！”张律师慌了，说话都开始结巴。
“去啊。”姜知夏指了指门口，“陆清淮，送客。记得撒把盐，去去晦气。”
陆清淮根本没废话，单手拎起张律师的后脖领子，像拎只瘟鸡一样，直接把他丢出了门槛。
“滚。”
只有一个字，却砸得那帮黑衣壮汉没一个敢动弹。
张律师连狠话都不敢放，抱着公文包，在一片哄笑声中落荒而逃。
院子里爆发出一阵欢呼。
姜知夏坐回椅子上，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。刚才这一仗打得痛快，但身体确实有些吃不消。
“陈明，把刚才那个被逼去陪酒的小姑娘叫进来。”
“陆清淮，你刚才说那个幕后黑手，查到什么了？”
陆清淮关上门，隔绝了外面的喧闹。
“李嘉瑞账账本里有一笔来自香港的巨额资金。看守所那边传出消息，他在给一位‘贵客’洗钱。”陆清淮顿了顿，“是个女的，香港来的，很有名，但在那边得罪了社团，跑这儿避难来了。”
“避难还敢这么嚣张？”姜知夏冷笑。
正说着，大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敲门声。
不像刚才那些人那么急切，这声音很轻，断断续续的，像是连敲门的力气都没有了。
“谁啊？今天的号发完了！”陈明扯着嗓子喊。
门没开。
但门缝底下，被人塞进来一张淡紫色的信纸，上面没有字，只染着几点干涸的血迹。
姜知夏心里一动，给陆清淮使了个眼色。
陆清淮大步走过去，一把拉开门闩。
寒风呼啸着灌进来。
门口没有大队人马，只跪着一个女人。
她穿着一件极不合身的黑色男式风衣，头上裹着厚围巾，把脸遮得严严实实。整个人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，似乎下一秒就会倒在雪地里。
听到开门声，女人缓缓抬起头。
那顶鸭舌帽滑落下来，露出了一张即便在电视上也让人惊艳的脸。
只是此刻，这张脸上没有半点光彩，只有绝望。她的嘴角破了，眼角带着一大块淤青，原本那双灵动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。
陈明手里的茶杯“当啷”一声掉在地上，滚了好几圈。
“我……我操！这不是那个……演《红玫瑰》的影后吗？！”
女人根本没力气理会别人的惊讶。她死死盯着屋里的姜知夏，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。
她想说话，却先咳出了一口血沫子。
然后，这位在银幕上风华绝代、被无数人奉为女神的女人，双手撑着冰冷的青石板，一点一点地往前爬，直到爬过门槛。
她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，上面写着三个歪歪扭扭的字——【救救我】。
姜知夏的目光落在女人敞开的风衣领口。
那里，几道触目惊心的鞭痕一直延伸到锁骨深处，皮肉外翻，看着都疼。
又是一个卖身契。
而且这次，对方要的不光是钱，还要命。
姜知夏站起身，快步走过去，一把扶住了那个摇摇欲坠的身影。
“看来，这才是咱们公司开业的第一笔大生意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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