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明手里的搪瓷缸子没拿住,砸在脚面上,热茶泼了一鞋。
他顾不上烫,眼珠子直勾勾盯着地上那团黑影,嘴巴张得能塞进个鸡蛋。
地上的人缩着身子,脑袋垂到了胸口。那件名贵的羊绒风衣被雪水浸透,沉甸甸地压在身上,显得整个人更加单薄。
“这不是林曼吗?”
陈明结巴了。
录像厅里最火的“红玫瑰”,挂历上一本难求的港台女神,此刻正跪在姜知夏家门口的青石板上,狼狈得连路边的乞丐都不如。
姜知夏没理会陈明的咋呼,几步跨下台阶,伸手去搀。
手掌刚触到对方的胳膊,那具身体猛地一僵,随后剧烈地向后躲闪。
林曼抬起头。
那张被媒体捧上天的脸惨白一片,左边颧骨高高肿起,淤血把原本精致的轮廓挤压变了形。她下意识扯紧衣领,却因为手指冻僵,怎么都扣不上那颗扣子。
“进屋。”
姜知夏没多废话,给陆清淮递了个眼神。
陆清淮单手提起陈明,把看呆了的小伙子扔到门外守着,回身关严了大门。
屋里生着炉子,暖气也没能让林曼缓过来。她捧着姜知夏塞过来的热水杯,指节泛着青白,牙齿磕得杯沿咔咔作响。
“谁干的?”姜知夏坐在她对面,视线落在她敞开的领口处。
那里没有遮住。
锁骨往下,直到胸口,密密麻麻全是烟头烫出来的圆疤。新的流着黄水,旧的结了黑痂。还有几道暗红色的血凛子,皮肉外翻。
林曼察觉到姜知夏的目光,慌乱地把风衣裹紧,眼泪啪嗒啪嗒掉进水杯里。
“他们逼我……逼我拍那个。”
“咸湿片?”
林曼哆嗦了一下,点头,又摇头:“比那个更绝。那个老板叫昆哥,是香港那边‘字头’的话事人。他和李嘉瑞合作,要用拍电影的名义洗黑钱。我不肯签那份阴阳合同,他们就把我绑了。”
她声音哑得厉害,带着浓重的鼻音和绝望。
“就在昨晚,游艇上……他们给我灌了药。”
林曼说到这里,呼吸急促起来,整个人蜷成一团,指甲死死抠着杯壁:“架了三台摄像机。昆哥说,只要我在内地不听话,或者敢报警,明天全亚洲的报摊都会是我的……我的……”
那两个字,是女人的死穴。
姜知夏眼底沉了下去。
九十年代初的娱乐圈,光鲜底下全是烂泥。李嘉瑞这帮人为了钱,什么下作手段都使得出来。
“底片在昆哥手里,李嘉瑞肯定也有备份。”林曼突然抓住姜知夏的手,掌心冰凉湿腻,“姜律师,我知道你有本事。求你帮我拿回来!只要拿回来,我在香港那套半山别墅给你,我有钱,我还有几百万存款……”
“把钱收回去。”
姜知夏抽出纸巾,一点点擦掉林曼脸上的污泥。
“林小姐,这官司要是只想‘拿回底片’,那你这辈子都别想翻身。”
林曼愣住,泪眼婆娑地看着她。
“这是勒索。勒索犯的胃口是填不满的。你今天花钱买了底片,明天他就会告诉你还有拷贝。你越怕,他们越猖狂。”
姜知夏站起身,走到窗边看着灰蒙蒙的天色。
“想活命,就得换个玩法。”
“怎么换?”
“让他不敢发。或者说,让他手里的东西,从‘艳照’变成‘罪证’。”
姜知夏转过身,语速极快,字字带刺:“昆哥在香港势力大,但他忘了,这儿是北京,是皇城根。他那套江湖规矩,过了深圳河就是废纸。”
她拿起桌上的电话,按下一串号码,同时看向陆清淮。
“查那个昆哥现在的落脚点。”
“长城饭店,总统套房。”陆清淮显然早有准备,“李嘉瑞刚才提着两瓶路易十三过去了。”
姜知夏挂断电话,从抽屉里取出一份文件拍在桌上。
“林曼,签字。”
林曼看着那份全权代理委托书,手还在抖:“你……你要干什么?”
“我们要抢在照片流出之前,先通过正规媒体和官方渠道,把你定义为‘被黑恶势力绑架、囚禁、强迫进行性贿赂及洗钱的受害者’。”
姜知夏俯下身,双手撑在桌沿,直视林曼的眼睛。
“只要立案,他手里那些照片就不再是桃色新闻,而是他涉黑、强奸、非法拘禁的铁证。到时候照片曝光,大众不会骂你荡妇,只会同情你,痛恨这帮畜生。”
这招叫舆论预设。
在这个年代,还没人玩过这么高段位的公关战。
林曼呆滞了几秒,眼里的死灰慢慢复燃了一点火星。她咬破了嘴唇,抓起笔,在纸上狠狠划下了自己的名字。
“今晚,咱们去会会这条过江龙。”姜知夏拿起大衣披上,“陆清淮,带上家伙。”
……
夜幕降临,长城饭店灯火通明。
1808号总统套房内,烟雾缭绕。
昆哥穿着真丝睡袍,大马金刀地坐在真皮沙发上,手里把玩着两颗核桃。李嘉瑞坐在对面,正殷勤地给他倒酒。
“昆哥,您这招高。那林曼就是个软骨头,吓唬两下就得乖乖回来。”
“大陆妹嘛,没见过世面。”昆哥抿了一口酒,脸上满是横肉,“等她回来,让她把那个姜知夏也带过来。听说那女律师长得挺标致?正好,我也尝尝鲜。”
“咚咚。”
敲门声响起。
李嘉瑞透过猫眼看了一眼,回头笑道:“昆哥,说曹操曹操到。林曼来了,还真带着姜知夏。”
“开门。”
门锁转动。
姜知夏领着林曼走了进来。
林曼虽然换了身干净衣服,但一看见昆哥,膝盖还是有些发软。姜知夏在她后腰托了一把,稳住了她的身形。
“呦,姜大律师。”昆哥没起身,眼神肆无忌惮地在姜知夏身上扫了两圈,“怎么,想通了?准备一起加入我们星火娱乐?”
姜知夏把公文包往茶几上一扔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
“我是来谈解约的。”
“解约?”昆哥哈哈大笑,看向李嘉瑞,“她跟我谈解约?在北京,我的规矩就是法。你问问李老板,我有多少种办法让你们消失?”
李嘉瑞狐假虎威地站起来:“姜知夏,别给脸不要脸。昆哥手里有枪,那是真家伙!识相的就把衣服脱了,把昆哥伺候舒服了,底片的事还好商量。”
他说着,从沙发垫下抽出一把黑星手枪,拍在桌面上。
黑洞洞的枪口,泛着冷光。
林曼吓得惊叫一声,捂住了嘴。
姜知夏却笑了。她没看那把枪,而是从兜里掏出一个随身听,按下播放键。
“滋滋……”
磁带转动的声音在安静的套房里格外刺耳。
【昆哥:这批钱走地下钱庄,那几个女明星就是最好的掩护……】
【李嘉瑞:放心,这种阴阳合同我有经验,没人查得出来……】
这是十分钟前录下的。
昆哥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,他猛地坐直身子:“你们装了窃听器?”
“这是陆清淮送你们的见面礼。”姜知夏关掉随身听,“刚才这段录音,连同林曼的验伤报告、控告书,我已经让人分别送去了市局经侦处和香港廉政公署驻京办。”
“你找死!”
昆哥暴怒,一把抓起桌上的枪,枪口直指姜知夏的眉心。
“臭婊子,信不信老子现在就崩了你!”
姜知夏站在原地,连眼皮都没眨一下。
“开枪。”她往前迈了一步,胸口顶上了枪管,“这一枪响了,你这辈子都别想走出北京。你那些洗钱的账本、背后的社团,全都会被连根拔起。”
昆哥的手指扣在扳机上,青筋暴起。他在赌,赌这个女人在虚张声势。
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。
阳台那扇厚重的落地窗帘突然动了。
一道人影无声无息地从窗帘后闪出,速度快得像是一道黑色的闪电。
没等昆哥反应过来,一只大脚已经狠狠踹在他的手腕上。
“咔嚓!”
骨裂声清晰可闻。
手枪飞了出去,砸碎了不远处的花瓶。
昆哥惨叫着捂住手腕,还没来得及喊人,那道黑影已经欺身而上,膝盖狠狠顶在他的胸口,将这个两百斤的壮汉死死钉在茶几上。
玻璃茶几承受不住这股巨力,轰然碎裂。
鲜血混着玻璃渣子飞溅。
陆清淮单手卡住昆哥的脖子,力道大得让对方瞬间翻了白眼。他回过头,看向正准备往门口跑的李嘉瑞。
那眼神冷得像冰窖。
李嘉瑞腿一软,直接跪在了地毯上。
“动她?”陆清淮的声音不高,却透着股令人胆寒的戾气,“你也配。”
楼道里传来了杂乱的脚步声和警笛声。
姜知夏整理了一下被弄皱的衣袖,看着满地狼藉,淡淡道:“忘了告诉你们,我谈生意,喜欢带保镖。而且,我这人最讨厌别人拿枪指着我。”
大局已定。
警察冲进来,拷走昆哥和李嘉瑞。
姜知夏松了一口气,刚要去扶瘫软在沙发上的林曼。
被按在地上的李嘉瑞经过她身边时,突然停住脚步,那张被打肿的脸上露出了一个极其诡异的笑。
“姜律师,你以为你赢了?”
姜知夏心里咯噔一下。
“我们既然动了手,就不会只盯着你一个人。”李嘉瑞压低声音,语气阴毒,“你那个四合院里,是不是还有个刚满月的孩子?”
姜知夏的瞳孔骤然收缩,心脏猛地停跳了半拍。
法法!
几乎是同时,她放在包里的大哥大疯狂震动起来。
接通电话,那头传来了陈明撕心裂肺的哭喊声,混杂着周围嘈杂的人声和狗叫声。
“嫂子!出事了!刚才有人往院子里扔了个麻袋……里面……里面是只被剥了皮的死猫!”
姜知夏的手一抖,大哥大差点滑落。
陈明的声音带着极度的恐惧,从听筒里钻出来:“那死猫的脖子上……挂着法法的长命锁!你看孩子的李婶晕在屋里头,法法……法法不见了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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