电话那头,陈明的哭嚎声像一把生锈的锯子,反复切割着姜知夏的耳膜。
长城饭店的总统套房内,死一般的寂静。
姜知夏握着大哥大的那只手,骨节凸起,苍白得几乎透明。窗外灌进来的冷风把窗帘卷得猎猎作响,却吹不散屋里那一股子令人作呕的血腥气。
“长命锁……”
她呢喃着,目光从虚空中收回,落在那只还没挂断的听筒上。
那是儿子陆法满月时,陆清淮特意去雍和宫求来的。那个老和尚说孩子命格贵重,得压一压,陆清淮便当个宝贝似的,连洗澡都不让摘。
现在,这锁挂在了一只被剥了皮的死猫脖子上。
“哈哈哈哈……咳咳……”
被钉在茶几残骸里的李嘉瑞突然笑出了声。他满嘴是血,两颗门牙崩飞了,笑起来漏风,声音嘶哑得像砂纸磨过地面。
“姜大律师,是不是……很惊喜?”李嘉瑞艰难地扭过脖子,那张肿成猪头的脸上全是癫狂,“我早说了,咱们不是一个人。你那个四合院……嘿嘿,我看下次挂上去的,是不是那小崽子的脑袋!”
陆清淮站在一旁,身子微微一僵。
下一秒。
那个平日里沉默寡言的退伍侦察兵,突然动了。
没有任何废话,也没有多余的助跑。
他抬起那只穿着作战靴的大脚,重重跺了下去。
“咔嚓!”
这一声脆响,甚至盖过了窗外的风声。
李嘉瑞的笑声像是被掐住脖子的鸡,戛然而止。紧接着,是一声凄厉到变调的惨嚎。
那是小腿筋骨断裂的声音。
但这没完。
陆清淮面无表情,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,脚尖碾过那截断骨,缓缓用力。
“啊——!杀了我!有种你杀了我!”李嘉瑞痛得在那堆玻璃渣里剧烈抽搐,碎玻璃扎进后背,鲜血很快染透了名贵的地毯。
陆清淮弯下腰,蒲扇般的大手一把薅住李嘉瑞的头发,逼着那张扭曲的脸仰起来,另一只手抄起桌上那个半截的酒瓶,锋利的玻璃尖刃对准了李嘉瑞的眼球。
只要再往前送一厘米,这胖子就会变成独眼龙。
“清淮。”
一道女声响起,冷得掉渣。
陆清淮的手极其稳定,哪怕酒瓶尖已经刺破了李嘉瑞的眼皮,渗出了血珠,依然纹丝不动。
“别脏了手。”
姜知夏把大哥大扔进包里,整理了一下衣领,慢慢走到李嘉瑞面前。她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曾经不可一世的京圈掮客,脸上没有半点愤怒,只有一种看死人的漠然。
“李嘉瑞,你那点小聪明,这回把你送上了绝路。”
她蹲下身,无视对方眼里的惊恐,伸手拍了拍他那满是冷汗和鼻涕的脸颊。
“本来只是商业纠纷,顶多判你个非法经营。但现在,你动了不该动的心思。”姜知夏的声音很轻,却字字诛心,“涉黑、恐吓、故意伤害,再加上那一屋子的违禁品。赵队的人已经在楼下了,这次谁也保不住你。”
“至于我的孩子……”
姜知夏站起身,从包里掏出一块手帕,仔仔细细地擦着刚才碰过李嘉瑞的手指,然后嫌恶地将手帕丢在他脸上。
“如果法法掉了一根头发,你会后悔为什么刚才没让陆清淮直接弄死你。”
楼道里,急促的脚步声和警用对讲机的滋啦声已经逼近。
姜知夏没再看地上那一摊烂肉,转身就走:“清淮,回院子。开快点。”
……
吉普车在深夜的北京二环路上狂飙。
车速表上的指针已经压到了红线,陆清淮紧紧抿着嘴,双手死死把着方向盘,手背上的青筋如同蜿蜒的蚯蚓。
后座上,姜知夏一直没说话。
她从公文包里拿出那个平日里记录案件要点的笔记本,此时,那上面被她用钢笔划得乱七八糟。笔尖划破了纸张,在下一页留下了深深的刻痕。
只有她自己知道,她的腿在抖。
那是一种来自生物本能的恐惧。她重生一世,为了事业可以豁出命去搏,可那个软乎乎、还带着奶香味的小团子,是她这一世唯一的软肋。
车子还没停稳,姜知夏就推开车门冲了下去。
南锣鼓巷的这处四合院,平日里最是安静雅致。此刻,大门敞开着,门口那盏红灯笼被扯烂了,扔在脏兮兮的雪堆里,像是一滩刺眼的血。
几个保安正拿着手电筒在院墙根下搜索,光柱乱晃。
“嫂子!”
陈明听见动静,裹着军大衣从西厢房冲出来。这个一米八的汉子,此刻脸上挂着未干的泪痕,手里紧紧攥着一把铁锹,浑身都在哆嗦。
“嫂子……我对不起你……”陈明一见姜知夏,“噗通”一声就要跪下。
姜知夏一把架住他的胳膊,力气大得惊人:“孩子呢?”
“在屋里!李婶守着呢!那帮孙子就是扔了个麻袋进来吓唬人,趁乱把正在外面晾的长命锁给顺走了,没进屋!”
姜知夏脑子里那根绷紧的弦,终于松了那么一丝。
她推开陈明,跌跌撞撞地冲进主卧。
暖黄色的灯光下,摇篮里的小人儿睡得正香。小陆法还在吧唧嘴,粉嫩的小拳头举在耳边,完全不知道外面刚刚发生了一场怎样的腥风血雨。
姜知夏扶着摇篮的围栏,大口大口地喘着气。
她慢慢伸出手,指尖悬在孩子那温热的脸颊上方,却不敢碰,生怕身上那一股外面的寒气冰到了孩子。
“没事就好……”
她靠着摇篮滑坐在地毯上,把脸埋进膝盖里。
过了足足五分钟。
当姜知夏再抬起头时,那个脆弱的母亲不见了。取而代之的,是君合律所那位令人闻风丧胆的王牌律师。
“陈明。”
“在!”站在门口的陈明立刻挺直了腰杆。
姜知夏走到书桌前,铺开一张信纸,拿起钢笔。
“那个林曼,带来了吗?”
“在车上,那姑娘吓傻了,一直哭。”
“把她带进来。”姜知夏头也不抬,笔尖在纸上飞快地游走,发出沙沙的摩擦声,“另外,给《南方周末》、《法制日报》还有北京几家大报社的主编打电话。不管他们现在是在被窝里还是在牌桌上,都给我叫起来。”
陈明一愣:“嫂子,这么晚了……”
“告诉他们,我有大料。”姜知夏停下笔,在那行字的末尾重重地点了一下,“关于香港黑帮渗透内地娱乐圈、暴力洗钱、甚至对妇女儿童进行死亡威胁的实锤。”
陈明倒吸一口凉气,眼睛瞬间亮了:“咱们这是要……”
“他们既然敢玩脏的,我就让他们见识见识,什么是真正的舆论战。”姜知夏将那张写满了字的纸拍在桌上,“今晚谁也别想睡。”
这时,林曼瑟缩着走了进来。
这位昔日的影后,此时狼狈得像只流浪猫。精致的妆容花了,脖子上还有一道明显的掐痕,那是之前在饭店里被昆哥的人留下的。
“姜律师……”林曼声音发颤。
姜知夏走过去,伸手挑起她的下巴,左右看了看。
“别擦。”姜知夏指着她脸上的淤青和脖子上的伤,“这妆容,比你演过的任何一部戏都要完美。”
林曼有些茫然:“什么?”
“你想翻身吗?”姜知夏盯着她的眼睛,“想把你受的这些罪,十倍百倍地还回去吗?”
林曼咬着嘴唇,眼泪在眼眶里打转,最后重重地点了点头。
“很好。”姜知夏转身从抽屉里拿出一台相机,扔给进门的陆清淮,“清淮,拍照。多角度,特写。要把那种绝望、无助、惊恐的感觉拍出来。还有门口那滩血,那只死猫的照片,都洗出来。”
“明天早上八点之前,这些照片连同我的律师声明,必须出现在各大报社总编的办公桌上。”
姜知夏走到窗前,看着外面漆黑的夜色。
“想用流氓手段吓唬我?他们找错人了。”
……
次日清晨。
一场足以载入中国娱乐新闻史的风暴,毫无征兆地席卷了整个京城。
报刊亭的老板刚把早报摆上架,就被疯狂的人群抢购一空。
几家重量级党媒极其罕见地在头版头条刊登了同一类新闻,标题触目惊心,用的全是加粗黑体字:
**《影后血泪控诉:拒绝潜规则竟遭黑恶势力死亡威胁!》**
**《谁在给暴徒撑腰?知名女律师家中被抛死猫,满月婴儿成筹码!》**
**《公安部雷霆出击!涉黑团伙一夜覆灭!》**
如果是平时,这种花边新闻顶多让人茶余饭后聊聊。但“婴儿”、“死猫”、“恐吓律师”这些字眼,彻底引爆了老百姓的怒火。
祸不及妻儿,这是中国人的底线。
“太他妈缺德了!”公交车上,一位大爷把报纸拍得震天响,“连孩子都不放过?这帮人必须枪毙!”
“这林曼也太惨了,以前还骂她耍大牌,原来是被逼成这样的。”
“查!必须严查!北京城还能让这种人横着走?”
舆论的浪潮一浪高过一浪,直接逼得有关部门不得不召开新闻发布会。
上午十点,公安部正式通报:以“昆哥”为首的涉黑团伙全部落网,主犯李嘉瑞因涉嫌多项重罪被刑事拘留,不得保释。
与此同时,香港廉政公署的调查组也落地首都机场,直接接管了关于洗钱部分的证据链。
君合律所的电话被打爆了。
但不是来恐吓的,全是来道歉的。
那几家之前收了钱、疯狂抹黑林曼和姜知夏的小报社,此时老板都要急疯了。这哪里是踢到了铁板,简直是踢到了地雷阵!
会议室里。
姜知夏翻看着手里那几份求饶信和“庭外和解申请书”,随手扔进了废纸篓。
“和解?”
她冷笑一声,对坐在对面的林曼说,“他们想得美。发律师函,一家一家告。我要让他们知道,造谣是要付出代价的,尤其是这种吃人血馒头的时候。”
经过这一夜的折腾,林曼虽然憔悴,但脊背挺直了不少。她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还年轻几岁的女人,眼里满是敬畏。
“姜律,都听你的。”
“这就对了。”姜知夏合上文件夹,“这只是开始。这帮小报社不过是喽啰,真正的大鱼,在南边。”
话音刚落,前台小妹敲门进来,手里捧着一份刚收到的传真,神色激动得语无伦次:“姜律!香……香港发来的!”
姜知夏接过一看。
是“宝丽金”和“嘉禾”几家巨头联合发来的邀请函,请她赴港参加“两岸三地版权保护与影视合作高峰论坛”。
名头很好听,但这实际上是一张投名状。
昆哥倒台,李嘉瑞进局子,这帮一直被黑社会压榨的香港正规影视公司终于松了一口气。他们既震惊于内地警方的效率,更对这个能一手掀翻黑帮网络的内地女律师充满了好奇和敬畏。
“嫂子!咱们是不是要发了?”陈明凑过来一看,乐得嘴都合不拢,“这可是四大天王的公司啊!咱们去香港,能不能搞几张签名?”
姜知夏将邀请函随手放在桌上,手指在那个烫金的logo上轻轻点了点。
“去肯定是要去的。”
她站起身,走到那一大幅中国地图前,目光越过长江黄河,直直落在那个名为“东方之珠”的小点上。
“但不是去追星,也不是去领赏。”
姜知夏回过头,眼里闪烁着一种令陈明感到陌生的野心和霸气。
“我是去立规矩的。”
“他们想进内地赚钱?可以。但得按我的规矩来。那种把艺人当奴隶、搞江湖习气的臭毛病,谁敢带过深圳河,我就剁谁的手。”
她看了一眼正在擦拭照相机的陆清淮:“清淮,收拾行李。这次去香港,咱们不带保镖,带点‘重武器’。”
“啥重武器?”陈明一脸懵逼。
姜知夏从抽屉最底层抽出一份密封好的文件袋,封面上只写了一行字:《关于引进音像制品版权分账模式的法律草案》。
“带这个。”她嘴角微微上扬,却并没有笑意,“这可是以后他们想在内地卖唱片、卖电影的‘通关文牒’。没有君合律所的章,他们一张碟片也别想卖出去。”
飞机划破云层的声音仿佛就在耳边。
这场仗,从阿杰的地下室打到了长城饭店,现在,终于要烧到资本的老巢去了。
然而,就在姜知夏登机前往香港的同时。
北京中关村,某个不起眼的电子配件仓库里。
一个穿着灰色风衣、帽檐压得很低的男人,正趁着夜色,将一张还在发烫的3.5寸软盘,塞进了一个寄往美国的DHL信封里。
信封上写着几个英文单词:Video CD Decoding Tech(VCD解码技术)。
寄件人一栏,赫然写着一个熟悉的名字:李博文。
那是李家留下的最后,也是最阴毒的一颗雷。
足以将刚刚起步的中国民族音像产业,炸得粉身碎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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