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93年的香港,空气潮湿,半岛酒店的冷气却开得十足,冻得人骨头缝里都渗着凉意。
宴会厅内,水晶灯的光芒折射在香槟塔上。说是“两岸三地版权保护论坛”,现场的气氛却更像是一场并不平等的训话。
几十个圆桌旁坐满了人。内地来的影视代表大多穿着不合身的西装,缩着肩膀,显得局促不安。而主桌和台上的香港精英们,手里晃着红酒杯,姿态松弛,正用一种审视乡下亲戚的目光打量着全场。
台上,Wilson王正在做“分享”。
这位在香港著名的“金牌大状”梳着油头,手里拿着一支激光笔,在投影幕布上画了一个圈。
“各位内地嘅朋友,Let's be realistic(现实一点)。”Wilson王操着一口夹杂着生硬英文的港普,语气轻慢,“内地的法治环境非常primary,非常初级。我们要进内地投资,必须有安全感。所以这份《标准合作协议》,是我们的底线。”
屏幕上,密密麻麻的繁体字条款像一道道铁栅栏。
第十五条赫然写着:【若发生合约纠纷,适用英国法律,仲裁地设在伦敦。】
台下有了些骚动。
“去伦敦打官司?光机票钱我就赔不起啊。”一个内地小老板小声嘀咕。
“嘘,别说了,人家手里有钱。”旁边的同伴拽了拽他的袖子。
Wilson王很满意这种反应,他摊开手,耸了耸肩:“如果大家无法接受国际通行的规则,那我们香港资本北上的计划,恐怕就要delay了。”
角落的阴影里,李博文靠在立柱旁,手里捏着高脚杯。他今天特意换了一身剪裁考究的定制西装,看着台上不可一世的Wilson王,又瞥了一眼坐在前排那个穿着黑色旗袍的背影,脸上浮现出一层玩味的笑。
姜知夏,这里是香港,讲的是英美法系。你在内地那一套野路子,在这儿行不通。
就在Wilson王准备结束演讲,享受掌声的时候。
“我不接受。”
声音不大,没有用麦克风,却清晰地穿透了嘈杂的低语声。
姜知夏站了起来。
她今天没穿职业装,黑色的丝绒旗袍勾勒出挺拔的身姿,肩上披着一件白色羊绒披肩。在一群灰暗的西装里,她亮眼得像是一把刚出鞘的刀。
Wilson王愣了一下,皱眉道:“这位小姐,Q&A环节在后面。而且请你speak English or Cantonese。”
姜知夏没理会他的刁难,推开椅子,一步步走向讲台。
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,发出有节奏的“哒、哒”声。陆清淮提着公文包跟在侧后方,一身生人勿近的煞气,逼得刚想上前的保安硬生生退了回去。
姜知夏走到台前,根本没看Wilson王一眼,直接伸手调整了一下麦克风的高度。
刺耳的啸叫声让全场人捂住了耳朵。
“我是姜知夏,内地律师。”她开口是字正腔圆的普通话,“王律师,既然论坛的主题是进军内地,你连普通话都听不懂,还谈什么生意?靠翻译吗?”
台下几个内地代表忍不住笑出了声。
Wilson王脸色一沉:“Miss Jiang,我们在谈法律,不是在谈语言。这份协议是国际惯例……”
“惯例?”
姜知夏直接从陆清淮手里抽出一份文件——正是刚才那份《标准协议》的复印件。
她把文件拍在投影仪上,挡住了原本的PPT。
“王律师是英国林肯法学院毕业的高材生吧?”姜知夏拿起红笔,在那个“仲裁地设在伦敦”的条款上,狠狠画了一个叉。
红色的墨水在投影布上显得触目惊心。
“英国《1977年不公平合同条款法》,香港《管制免责条款条例》。你是忘了,还是觉得我们内地人不懂?”
姜知夏转过身,红笔在指尖转了一圈,指向Wilson王:“利用甲方优势地位,强行约定对另一方极度不利的管辖权和仲裁条款,在英美法系里,这叫‘显失公平’,是无效条款。”
“你拿着一份连香港本地法院都不会支持的垃圾合同,跑到我们面前说是‘国际惯例’?”
“你这不是在讲法律,你是在把内地人当傻子。”
Wilson王的脸瞬间涨红,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公鸡:“你……你胡说!这是商业自由!你不签有的是人签!”
“那我就让大家看看,这玩意儿到底值不值钱。”
姜知夏拿起那几张纸。
全场数百双眼睛死死盯着她的手。
没有任何犹豫。
“嘶啦——”
清脆的裂帛声通过麦克风放大,在宴会厅里回荡。
姜知夏将那份所谓的“标准协议”撕成两半,叠在一起,再撕。
一下,两下。
纸张变成了碎片。
她手一松。
白色的纸屑纷纷扬扬地洒落在Wilson王精心打理的油头上,挂在他昂贵的金丝眼镜上。
刚才还不可一世的金牌大壮,此刻狼狈得像个刚钻出废纸堆的流浪汉。
全场死一般的寂静。
李博文手里的酒杯一歪,红酒洒在了袖口上。他盯着台上那个女人,牙关咬得发酸。她怎么敢?在半岛酒店,当着这么多大亨的面?
姜知夏拍了拍手上的纸屑,对着话筒,声音平静得仿佛只是在谈论天气。
“想进内地赚钱,不仅要带资金,还得带上对合作伙伴的尊重。”
“这种把艺人当奴隶、把内地公司当韭菜的条款,谁敢带过深圳河,我就告谁。告到他败诉,告到他破产。”
说完,她转身下台。
“好!”
一声苍劲有力的喝彩突然炸响。
第一排正中间,一位穿着长衫、戴着黑框眼镜的老者站了起来,激动地鼓掌。
周围的人一看到这位老者,全都惊得站了起来。
查良镛,金庸先生!
“说得好!”查先生摘下眼镜擦了擦,“姜小姐,你这一撕,撕出了我们中国法律人的骨气!痛快!”
有了文坛泰斗带头,台下那些原本还在观望的内地代表,甚至一些有良知的香港商人,掌声如雷鸣般爆发。
Wilson王站在纸屑堆里,满脸灰败,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。
半小时后,半岛酒店茶室。
查先生亲自给姜知夏斟了一杯普洱。
“姜小姐,我那十几部小说的内地版权,一直是一笔烂账。盗版满天飞,正版没人管。今天看了你的手段,这把剑交给你,我放心。”
一份独家代理协议推到了姜知夏面前。
姜知夏双手接过,态度恭敬却不卑微:“查先生,版权是创作者的命。护命的事,我一定尽力。”
“不只是护命。”查先生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,“也是在护文化的根。姜小姐,内地有你这样的年轻人,是幸事。”
走出茶室时,维多利亚港的夜景璀璨迷人。
陆清淮一直紧绷的神经稍微松了一些,他回头看了一眼灯火通明的酒店:“刚才那个姓王的脸都绿了。不过李博文也在,我看他刚才溜得挺快。”
“丧家之犬,不用理他。”姜知夏紧了紧身上的披肩,“走,回房间拿行李。今晚不休息了,直接准备明天的行程。”
两人回到客房层。
走廊地毯厚重,吸走了所有的脚步声。
刚到门口,陆清淮的身体猛地一顿,那是多年侦察兵练就的本能反应。
他伸手拦住姜知夏,指了指门缝。
出门前夹在那里的半根头发丝,不见了。
陆清淮给姜知夏打了个手势,示意她靠墙站好,随后猛地一脚踹开房门!
“砰!”
屋内一片漆黑,窗户大开,海风把窗帘吹得狂舞,像鬼影一样。
陆清淮冲进去,按下开关。
并没有想象中的埋伏。房间里看起来甚至没有被翻动过的痕迹,床单平整,连床头柜上的那杯水都还在原位。
但姜知夏快步走到书桌前,一把拉开抽屉。
现金没少,护照没少,连查先生刚签的那份价值连城的协议都在。
唯独少了一样东西。
那是一个不起眼的牛皮纸文件袋。
姜知夏的手指在空荡荡的抽屉底板上划过,指尖冰凉。
文件袋里装的不是钱,也不是合同,而是陈明从广州黑市上淘来的、关于万燕公司第一代VCD样机的拆解图纸,以及她标注了几十处致命漏洞的专利检索报告。
那是她为了应对即将到来的VCD狂潮,给中国制造业准备的“救命药”。
“只拿了这个?”陆清淮翻遍了角落,“这帮人是冲着技术来的?”
姜知夏看着空荡荡的抽屉,脑海中浮现出李博文那张阴恻恻的笑脸。
“不仅仅是技术。”
姜知夏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,“他们是想把这潭水彻底搅浑。那份文件里有我标注的专利漏洞,如果落到索尼或者飞利浦那帮人手里……”
后果不堪设想。
外资会提前补上漏洞,或者反过来利用这些漏洞,给刚刚起步的中国VCD产业筑起一道无法逾越的专利高墙。到时候,每卖出一台国产VCD,利润的大头都要作为专利费上交给外国人。
“叮铃铃——”
桌上的电话突然尖锐地响了起来。
在死寂的房间里,如同催命符。
姜知夏抓起听筒。
“姜律师,今晚的风头出够了吗?”听筒里传来李博文那标志性的声音,带着几分虚伪的优雅和掩饰不住的得意。
“东西是你拿的。”姜知夏没有用疑问句。
“别说得那么难听,商业竞争嘛,这叫情报收集。”李博文在那头笑得很开心,还伴随着翻动纸张的声音,“啧啧啧,姜知夏,你还真是做了不少功课。这么多专利漏洞,万燕公司那帮土包子恐怕连想都没想到吧?”
“李博文。”姜知夏握着听筒的手指骨节泛白,“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?这不仅仅是商业竞争,你在断送整个民族产业的后路!”
“民族产业?别逗了。”李博文嗤笑一声,“生意就是生意。这份大礼,我就替你送给国外的‘朋友’了。这叫教他们学会尊重知识产权。”
“你会后悔的。”
“或许吧。但今晚,输的人是你。”
“嘟——嘟——”
电话挂断了。
忙音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回荡,显得格外刺耳。
陆清淮看着姜知夏:“报警吗?”
“没用。这里是香港,他是美国律所的顾问,有一百种方法脱身。而且东西肯定已经转移了。”
姜知夏放下电话,转头看向窗外。
维多利亚港的霓虹灯倒映在海面上,像是一层浮华的油彩,掩盖着底下的暗流涌动。她知道,李博文这招太毒了,这是釜底抽薪。
如果在北京,她可以跟他斗法;在这里,她可以撕烂Wilson王的合同。
但技术壁垒一旦形成,就不是靠嘴皮子能打破的了。
那是真金白银的血肉磨盘。
“清淮。”
姜知夏转过身,刚才在宴会厅里的光彩已经收敛干净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决绝的冷静。
“订票。”
“回北京?”陆清淮问。
“不。”
姜知夏走到地图前,手指越过繁华的香港,越过那个还在沉睡的北京,重重地落在了中部的一个点上。
“去合肥。”
“去万燕公司。”
她抓起外套,大步流星地往外走,背影带着一股破釜沉舟的气势。
“在洋人的刀落下之前,我得先给咱们的企业,穿上一层铁甲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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