合肥的冬夜阴冷入骨，风里夹着湿气，直往骨头缝里钻。
万燕公司的会议室里烟雾缭绕，烟灰缸里堆满了烟蒂。姜知夏把一叠厚厚的文件摔在桌面上，震得茶杯里的水晃了晃。
“签。”
哪怕连轴转了四十八小时，她的声音依旧干脆利落，没有半点商量的余地。
万燕的几个老工程师面面相觑，手里捏着圆珠笔，有些犹豫：“姜律师，这几项实用新型专利……这只是改变了芯片的连接方式，也就是给机壳换个扣法，技术含量不高啊。真能防得住外国人？”
“防不住。”
姜知夏拧开钢笔帽，在这一片嘈杂的烟雾中显得格外清冷突兀，“老虎要吃人，这几张纸挡不住。但这能让老虎硌掉几颗牙，能拖延他们三个月到半年的时间。”
她撑着桌沿，身体前倾，压迫感十足。
“三个月，足够我们重新布局。如果不签，等索尼和飞利浦那帮人反应过来，你们连这最后的一条裤衩都剩不下。”
会议室里死一般的寂静，只剩下电流经过老旧灯管发出的滋滋声。
三分钟后，唰唰的签字声响起。
姜知夏合上文件夹，拎起椅背上的大衣，转身就走。
“姜律师，不留下来吃个饭？”身后有人喊。
“不吃了。”她头也不回，推开沉重的大门，冷风灌进领口，“北京还有场仗要打。”
……
北京，工人体育馆。
零下十度的气温挡不住躁动的人群。黄牛裹着军大衣，缩着脖子在门口跺脚，手里那几张皱巴巴的票根被炒到了天价。
“最后两张！只要五百！看阿杰涅槃！”
黑色的桑塔纳停在路边。
姜知夏靠在后座，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。陆清淮递过来一个保温杯，没说话，只是把车里的暖气开大了一档。
陈明坐在副驾驶，兴奋得要把大腿拍烂了：“嫂子，真神了！两万张票，没有任何宣传，全靠口碑，三天抢光！现在的年轻人就认这个劲儿！”
姜知夏看了一眼窗外巨幅的海报。
海报很糙，只有阿杰的一个侧影，抱着那把破吉他，上面印着血红的四个大字：【重获新生】。
没有赞助商Logo，没有花里胡哨的特效。
“他如果不红，天理难容。”姜知夏喝了口热水，嗓子舒服了些，“走吧，去听听这价值五百万的嗓子到底修成什么样了。”
馆内，漆黑一片。
没有伴舞，没有开场白。
突然，一束惨白的追光灯直直地打在舞台中央。
阿杰坐在高脚凳上，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牛仔衬衫，头发剪成了板寸，显得整个人凌厉逼人。
两万人的场馆，瞬间静得能听见针落地的声音。
他没说话，只是拨了一下琴弦。
“崩——”
一声闷响。
紧接着，那个略带沙哑、像是被砂纸打磨过的嗓音，顺着电流冲进了所有人的耳膜。
“我曾经问个不休……你何时跟我走……”
不是原版的激昂，而是一种压抑到极致后的低吟。每一个字都不是唱出来的，是从胸腔里生生呕出来的。带着血腥气，带着不甘。
台下第一排，姜知夏听到了周围人急促的呼吸声。
阿杰没有看观众，他闭着眼，手指狠狠地扣着琴弦，指尖甚至因为过度用力而渗出了血丝。
之前的嗓子清亮高亢，现在的嗓子，破、哑、糙。
但就是这就这股子糙劲儿，把摇滚那种“不服”的魂给勾出来了。
唱到副歌，阿杰猛地睁开眼，一脚踹翻了身下的高脚凳。
“哐当！”
凳子倒地，麦克风架被他一把攥住。
“我要给你我的追求！还有我的自由——！！！”
这最后一声长啸，彻底破了音。
那个破音就像一把生锈的锯子，锯断了在场所有人心里的那根弦。
没有技巧，全是感情。
“阿杰！”
“牛逼！”
看台上，有人疯狂地挥舞着衣服，有人嚎啕大哭。这不仅仅是一首歌，这是所有被生活按在地上摩擦的人，听到了反击的号角。
陆清淮侧头看了姜知夏一眼。
姜知夏靠在椅背上，脸上没什么表情，但放在膝盖上的手，指节轻轻敲击着节拍。
“这就是你要的结果？”陆清淮问。
“不全是。”姜知夏看着台上那个发光的身影，“这只是开始。我要让所有人知道，资本可以买断版权，但买不断骨头。”
两小时的嘶吼。
阿杰几乎是瘫在台上的。
散场后，后台休息室乱成一锅粥。花篮堆到了走廊外，各路媒体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样堵着门。
姜知夏带着陆清淮从专用通道进去。
阿杰满头大汗，正把一瓶矿泉水往头上浇。看到姜知夏进来，他抹了一把脸，把毛巾往脖子上一挂，大步走过来。
没说谢，也没鞠躬。
他从那个破吉他包的夹层里，掏出一张皱皱巴巴的支票，拍在姜知夏面前的茶几上。
“第一笔演出费，五万。”阿杰喘着粗气，胸膛剧烈起伏，“连本带利，以后慢慢还。”
姜知夏扫了一眼支票，笑了：“行，收下了。”
这就是阿杰，不玩虚的。
气氛正好，门突然被大力撞开。
“出事了！”
陈明冲进来，那张平时嘻嘻哈哈的脸此刻惨白一片，手里死死攥着一样东西。
“怎么了？李嘉瑞那个蠢货又找麻烦？”姜知夏挑眉。
“不是李嘉瑞。”陈明大口喘气，把手里那个塑料壳子重重地拍在茶几上，那是刚刚阿杰放支票的地方。
啪。
一声脆响。
那是一个透明的塑料盒，里面装着两张银光闪闪的光盘。封面上印着阿杰刚才海报上的照片，但印刷模糊，色彩怪异。
最下面印着一行小字：【超强清晰版·数码视听】。
“这是刚才在门口，一个小贩塞给我的。”陈明的声音在抖，“五块钱。”
姜知夏拿起来，对着灯光看了一眼。
光盘背面泛着诡异的深蓝色光泽。
“五块钱一张盘，里面刻了阿杰所有的歌，还有四大天王的精选集，外加一部成龙的电影。”陈明咽了口唾沫，恐惧从他眼里渗出来，“这玩意儿叫VCD。”
“嫂子，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？”
陈明指着那张盘，手指都在哆嗦：“咱们的一盒正版磁带卖十块，一张CD卖六十。这玩意儿五块钱，能装那么多东西，而且画面比录像带清楚十倍！只要插上电，连上电视就能放！”
“刚才我给广州的朋友打电话，那边已经疯了。几百家地下工厂，连夜开模，机器轰鸣声就没停过。这东西的成本……不到两块钱。”
不到两块钱。
这五个字，像是一盆冰水，把刚才演唱会的一腔热血浇得透心凉。
阿杰拿起那张盘，看了看，没说话，只是把盘狠狠折断。
“咔嚓。”
碎片掉在地上。
“没用的。”姜知夏声音很轻，却很沉，“折断一张，还有一万张，一亿张。”
她站起身，走到窗边。
工体外的人群还没散去，路灯昏黄。而在那灯光照不到的阴影里，似乎正有一只巨大的怪兽在张开嘴，准备吞噬这刚刚萌芽的娱乐产业。
她太熟悉这个东西了。
VCD，万燕公司搞出来的划时代产品。
但上一世，万燕死了，死在了没有专利保护，死在了遍地开花的盗版和山寨机手里。
而在这一世，因为李博文偷走了那份核心文件，这头怪兽被提前释放了。而且是以一种更野蛮、更凶残的方式——直接与其绑定的盗版内容产业链一起爆发。
这不是简单的商业竞争。
这是李博文的反击。
他在用这种方式告诉姜知夏：你会打官司没用，我会把整个桌子掀了。
当所有的内容都变成廉价的五块钱，谁还会去买正版？谁还会去签歌手？唱片公司会倒闭，电影公司会破产，所有的创作者都会饿死。
这就是降维打击。
“嫂子，咋办？”陈明有些六神无主，“这要是铺开了，咱们刚签的那几家唱片公司，明天就能来找咱们解约。”
姜知夏转过身。
那双眸子里没有慌乱，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算计。
“技术本身无罪，但把技术变成屠刀的人，该死。”
她看了一眼陆清淮。
陆清淮已经在收拾东西了，他懂她。
“订票。”姜知夏拿起大衣，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，“去广州。”
“现在？”阿杰愣了一下。
“就现在。”
姜知夏推开门，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，发出笃笃的声响，像是战鼓。
“既然他们想玩技术流，把水搅浑。”
她停下脚步，回头看了一眼屋里的几个人。
“那我们就去广州，把这潭浑水，彻底烧干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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