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君合律所的门槛差点被踏平。】
自从阿杰那场发布会开了以后,这里就不像是律所,倒像是早高峰的菜市场。
姜知夏坐在红木桌后,手里那支派克钢笔在指间转了两圈,最后“啪”地一声拍在桌上。面前坐着的那个政法大学高材生吓得一激灵,脊背挺得更直了。
“《著作权法》第三条,背得挺熟。”姜知夏没抬头,另一只手翻着这人的简历,“但我不招背书机器。”
“姜律,我是年级第一……”
姜知夏拉开抽屉,摸出一盘没拆封的磁带,顺着桌面滑过去。磁带在光滑的红木上打着转,停在那学生面前。
“这盘带子,磁条颜色偏深,外壳合缝处有毛刺,防伪标也是假的——这叫‘超A货’,你是学法律的,你看得出来吗?”
学生愣住了,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,脸涨得通红,半天憋不出一句话。
“出去吧。”姜知夏摆摆手,“出门左转考公去,那里要背书的。我要去广州那个大染缸里捞人,带你去,我怕你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。”
学生灰溜溜地走了。
陆清淮靠在窗边的柜子上,手里端着杯茶,热气把他的脸熏得有点模糊:“一上午赶走二十个,再这么筛,咱们得光杆司令去广州。”
“宁缺毋滥。”姜知夏头也不抬,“你也知道这次去干什么。不是打官司,是黑吃黑。”
话音刚落,办公室的门被人一脚踹开。
陈明正拿着喇叭在外面喊号,没拦住。
闯进来的人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牛仔夹克,头发半长不短,看着像个搞摇滚的落魄户,但那双眼睛贼得很,滴溜溜乱转。他一进门,也不客气,直接拉过椅子坐下,把自己那双全是泥点的运动鞋翘了起来。
“听说你们要找能钻耗子洞的猫?”那人咧嘴一笑,牙齿被烟熏得发黄。
陆清淮眉头皱了一下,刚要说话,这人从怀里掏出一个Walkman(随身听),往姜知夏面前一扔。
“听听。”
姜知夏拿起耳机。
里面是刺啦刺啦的电流声,但这并不妨碍她听出那个声音——是四大天王里刘天王还没发布的打榜新歌。
姜知夏摘下耳机,看着他:“哪来的?”
“我是老三。以前在中关村倒腾盘。”老三从兜里摸出包压扁的红塔山,想点,看了一眼姜知夏,又把打火机揣回去了,“这歌,昨晚刚从香港那边的电台流出来,今天早上广州那边就在刻母盘了。你要是想靠发律师函拦住他们,那你就太天真了。”
“你想怎么拦?”
“拦不住。”老三甚至有点嚣张地往后一靠,“除非你比他们更懂这行,比他们更有钱,或者——比他们更狠。”
姜知夏盯着他看了三秒。
然后她拉开抽屉,拿出一沓还没填数字的支票簿。
“底薪八百,出差补助另算。要是能端掉那个源头工厂,奖金两万。”
老三那双乱转的眼睛瞬间定住了,喉结动了一下:“现结?”
“现金。”
“成!”老三一拍大腿,“老板,什么时候走?”
“现在。”
……
三天后,广州白云机场。
一出舱门,湿热的空气就像是一条吸满了热水的毛巾,直接捂在脸上,让人透不过气。
九二年的广州,空气里都飘着钱味和机油味。
火车站广场上人挤人,背着编织袋的盲流,拿着大哥大吼叫的老板,还有骑着摩托车横冲直撞的飞车党。巨大的广告牌上印着健力宝和万宝路,音像店的大喇叭里放着叶倩文的《潇洒走一回》。
“这地方,真是乱得让人兴奋。”姜知夏摘下墨镜,擦了擦上面的水雾。
陈明死死捂着自己的腰包,眼睛都不敢乱瞟:“嫂子,这哪是乱啊,刚才那个人差点就把手伸我兜里了!”
“别叫嫂子。”姜知夏低声提醒,“叫姜总。”
他们没去住白天鹅宾馆,而是钻进了大笪地附近的一家私人招待所。
房间不大,还透着股霉味。
陆清淮把行李往床上一扔,就开始脱衣服。
衬衫、西裤、皮鞋,统统扔到一边。他从箱子底层翻出一件花得刺眼的港式衬衫,扣子只扣到肚脐眼,领子立起来。接着是一条阔腿喇叭裤,脚上一双尖头皮鞋。
最后,他往脖子上挂了一条手指粗的金链子。
姜知夏抱着手臂靠在门框上看着他:“那是真金的?”
“镀铜的,十块钱一条,秀水街买的。”陆清淮转过身,刚才那种精英律师的斯文劲儿荡然无存。他把头发抓得乱糟糟的,肩膀垮下来,走路时胯骨轴子都在晃。
他从兜里摸出一根牙签叼在嘴里,斜着眼看姜知夏:“靓女,晚上有空没?哥哥请你吃宵夜啊。”
那股子北方倒爷乍富后的轻浮与流氓气,活灵活现。
连老三都看愣了:“陆哥,你也练过?”
“在这个圈子混,不会演戏怎么行。”陆清淮吐掉牙签,“走吧,老三说那个‘强哥’今晚在辉记大排档收数,咱们去会会他。”
入夜的广州大排档,比白天更热闹。
锅铲撞击铁锅的声音,啤酒瓶碰撞的声音,还有划拳的叫喊声,汇成一片嘈杂的海洋。满地都是油污和虾壳。
角落的一张圆桌旁,坐着几个光着膀子的大汉。
正中间那个就是“强哥”,脖子上纹着一条过肩龙,正一只脚踩在凳子上,手里抓着一只乳鸽在啃,吃得满嘴流油。
“强哥,这VCD真是神了!”旁边一个小弟正摆弄着一台银灰色的机器,“一张盘就能放一部电影,这画面,比录像带清楚多了!咱们要是先把四大天王的合集刻出来……”
“废话!”强哥吐出一块骨头,“机器我都弄来了,现在就差母带。香港那边要价太高,咱们得想办法搞个翻录版,只要清晰度凑合就行。哪怕卖五块钱一张,也是暴利!”
五块钱。
坐在不远处的陆清淮眯了眯眼。
他手里提着那个黑色的手提包,站起身,故意装作喝多了,摇摇晃晃地往那边走。路过强哥那桌时,他脚下一绊,手里没拿稳,手提包“咣当”一声砸在桌子上。
汤汁四溅。
强哥手里刚拿起来的啤酒瓶差点被砸飞。
“扑街啊!找死是不是?”旁边两个小弟“哗啦”一下站起来,抄起了板凳。
周围几桌食客吓得纷纷躲开,老板在柜台后面都不敢出声。
陆清淮没动。
他像是没看见那些就要砸在脑袋上的板凳,只是慢悠悠地打了个酒嗝,然后伸出一只手,按在那个黑皮包上。
“这就是你们对待财神爷的态度?”
陆清淮的声音很大,带着北方人特有的粗犷。
他手上猛地一用力,把皮包拉链扯开。
并没有什么武器。
里面是一摞摞扎得整整齐齐的“大团结”(十元人民币),还有几叠更显眼的百元大钞。红绿相间,在这个昏暗的大排档灯光下,散发着迷人的光泽。
刚才还凶神恶煞的小弟们,手里的板凳僵在半空。
强哥啃乳鸽的动作停住了,绿豆大的眼睛死死盯着那些钱,喉结上下滚动。
陆清淮也没把钱收起来,就这么敞着口,随手从里面抽出一张十块钱,擦了擦桌子上被溅出来的汤汁,然后嫌弃地扔在地上。
“我看你们这儿聊得挺热闹。”陆清淮重新叼起一根牙签,大马金刀地拉过一张椅子坐下,直接挤在了强哥对面,“听说你们这儿有那种能看画儿的新玩意儿?爷最近手头有点闲钱,想搞几车回北方卖。”
他用手指点了点那一包钱。
“只要货好,这些,都是定金。”
强哥把嘴里的肉咽了下去,在那件脏兮兮的背心上擦了擦手,脸上瞬间堆满了油腻的笑容。
“老板北方来的?豪气啊!”强哥给旁边的小弟使了个眼色,那小弟赶紧放下板凳,递上一支烟,“您算是来着了。别的地方不敢说,在这一片,就没有我强子搞不到的货。不过……”
强哥眼珠子转了转,那股贪婪劲儿怎么都藏不住:“这VCD现在的行情可是一天一个价,您要是想要大货,这点定金……”
“不够?”
陆清淮冷笑一声,直接把那个装着VCD样机的盒子往自己面前一拽,那动作霸道得像是抢劫。
“我要的是全套。机器、盘、还有最新的母带。”陆清淮压低声音,身体前倾,那股压迫感甚至盖过了那个纹身大汉,“尤其是四大天王下个月要发的那批。只要你能弄到源头,钱,我有的是。但要是拿翻录的垃圾糊弄我……”
他拿起桌上一个空啤酒瓶,两根手指捏着瓶颈,看似随意地往桌角一磕。
“砰!”
啤酒瓶碎了一半,玻璃碴子溅开。
“我这人脾气不太好,最恨别人骗我。”
强哥看着那半截酒瓶,又看了看那一包钱,非但没生气,反而笑得更开心了。
这才是大客户。
只有真正的大倒爷,才有这种把钱不当钱、把命不当命的匪气。
“得嘞!”强哥端起酒杯,跟陆清淮面前那个碎了一半的酒瓶碰了一下,“老板爽快!今晚十二点,咱们去仓库看货。到时候我给你引荐个人,这VCD的生产线,就是他在管。那可是个真正的大人物。”
陆清淮把玩着手里的玻璃碎片,心头猛地一跳。
这后面果然还有大鱼。
他不动声色地喝了一口酒,辛辣的液体顺着喉咙流下去,像是一把火烧了起来。
“行。”陆清淮把那一包钱往强哥怀里一推,“带路。”
远处的大排档角落里,老三压低了鸭舌帽,对着衣领上的微型麦克风轻轻敲了两下。
而在招待所的房间里,姜知夏摘下耳机,看着窗外广州那斑斓却混乱的霓虹灯,指尖轻轻敲击着窗台。
真正的大人物。
李博文的人,终于要露头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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