强哥并没有被那一包钞票冲昏头脑。
他混迹广州火车站这么多年,见过的“大老板”比吃过的乳鸽还多。他接过陆清淮递来的烟,放在鼻尖嗅了嗅,眼神里那股毒蛇般的审视慢慢褪去,但警惕还在。
“老板,这儿风大,谈大生意得换个清静地方。”强哥把钱搂进怀里,朝小弟们歪了歪脑袋。
陆清淮知道这老狐狸要带他去“验货”了。他踢开脚边的碎酒瓶,也没多废话,拎起那个装样机的箱子,大摇大摆地跟着强哥上了后门停着的一辆面包车。
车门关上的那一刻,一只粗糙的黑布袋罩在了陆清淮头上。
“老板,规矩,别介意。”强哥的声音在狭小的车厢里有些闷。
陆清淮手掌压在膝盖上,指甲抠进肉里。他没挣扎,只是冷哼一声:“强哥,这也就是看在钱的份上。搁在北方,没人敢这么跟我谈生意。”
车子发动了,广州九十年代初那破旧的柏油路让面包车摇晃得像在大海里颠簸。陆清淮看不见外面,却在心里默默数着:三个左转,一个大弯,跨过了一道铁轨。空气中那股潮湿的海腥味越来越淡,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淡淡的烧焦塑料味。
他知道,快到了。
大约过了一个小时,车停在了一片荒凉的地界。布袋被扯开,陆清淮被刺眼的灯光晃得虚了虚眼。
眼前是一座废弃的罐头加工厂,斑驳的红砖墙上爬满了枯死的藤蔓,周围全是没过脚脖子的杂草。可等强哥推开那两扇沉重的生锈铁门,里面的景象却让陆清淮这个见过大世面的人,心跳也乱了一拍。
这是一座现代化的非法工厂。
巨大的厂房里,十几台从国外走私回来的注塑机和压盘机发出低沉而有节奏的轰鸣。那是属于工业的力量感,这种声音在此时的陆清淮耳中,不亚于印钞机在咆哮。
流水线上,一张张闪烁着虹光的银色圆盘顺着轨道滑落,工人们穿着蓝大褂,戴着口罩,机械地进行着封套和装箱。每一张光盘上,都印着当下最火的港星头像,虽然颜色略显暗淡,但在昏暗的灯光下,那种财富的诱惑力简直让人疯狂。
“兄弟,这规模,在广东你找不出第二家。”强哥顺手从传送带上抓起一张光盘,在背心上蹭了蹭,递给陆清淮,“万燕那帮书呆子还没把机器弄利索,咱们这儿已经开始成千上万地出货了。”
陆清淮接过光盘,指腹轻轻摩挲着边缘。他虽然不懂技术细节,但能感觉到这些盘的压制工艺非常成熟。这说明,对方拿到的不仅是母带,更有完整的技术图纸和参数。
“东西不错。”陆清淮掩盖住眼底的冷意,装作一副贪婪的模样,在那排机器间走动,“这些设备,得不少钱吧?”
“日本货,拆散了走私进来的,回来再组装。”强哥有些得意,点了一根烟,“咱们背后有高人指点。那人说了,只要咱们把这条线稳住,以后全中国的影碟生意,咱们说了算。”
陆清淮走到厂房尽头的透明隔间旁,看到里面有几个技术员正盯着示波器。
“那是源头?”陆清淮问。
“那是还没发的新歌。”强哥压低声音,“四大天王下周才发的专辑,今晚咱们就开始压盘。等他们的正版铺到音像店,咱们的货早就占领全中国的地摊了。老板,你那几车货,要不要带上这个?”
陆清淮拍了拍兜里的相机按键,那是藏在衣服夹层里的微型设备,快门声被机器的轰鸣完美覆盖。
“带,当然带。”陆清淮咧开嘴,笑得像个不折不扣的奸商,“只要你能保质保量,钱,我明儿一早就让人从汇丰那边转过来。”
……
此时,招待所的房间内。
姜知夏单手撑着桌面,另一只手紧紧抓着话筒,声音冷得能掉冰碴。
“王总,我不是在跟你商量。你现在看你的传真机,那是我的律师函,也是最后通牒。你的专辑后天就要上市,但在广州郊外,已经有五万张盗版盘在装箱了。”
电话那头的香港口音显然有些气急败坏,但也带着难以掩盖的恐惧。在那个版权意识荒芜的年代,法律在他们眼里远没有真金白银来得实在。
“姜律师,那是内地的地界,我能有什么办法?那帮人有背景的,我派人去谈过,差点没能回来!”
“所以你就要把这些血汗钱白白送给这群流氓?”姜知夏把一份公函重重地拍在桌上,“我现在代表的不仅是法律,还有北京方面的某些态度。只要你现在签下这份全权委托协议,剩下的,省公安厅会教他们怎么做人。王总,这不仅是保你的专辑,这是在保你以后在内地的生意。”
那边沉默了很久。姜知夏看着表,每一秒的流逝都让她心头那根弦绷得更紧。陆清淮在那边随时会有危险,她必须在天亮前拿到正式的执法授权。
“好!我签!姜律师,我不管你用什么手段,一定要把那帮吸血鬼掐死!”
传真机发出了刺耳的滋滋声,一张盖着大红公章的委托书缓缓爬出。
姜知夏一把抓过那张纸,转身对等在门口的老耿吩咐道:“带上人,去省厅门口和陈队汇合。这份授权书就是尚方宝剑。告诉他们,案值已经超过五百万,涉及走私、侵权和非法生产,请求雷霆行动提前开始。”
她拿起大衣披在肩上,推开门的那一刻,夜里的寒气扑面而来。
“陆清淮,你可千万得给我撑住。”她在心里暗自说了一句。
……
凌晨三点半,罐头厂内。
最后一辆大货车已经倒进了车间,强哥催促着工人赶紧装车。
“兄弟,别数了,这钱少不了你的。”强哥看着正在一张张点钞的陆清淮,语气有些不耐烦。
陆清淮却不紧不慢,他把那一捆捆钞票在桌上磕了磕,像是要听响儿一样。“强哥,北方人做事严谨。我这几十万扔出来,要是半路被雷子截了,我找谁哭去?”
他在拖时间,每一分钟的延宕都在为包围圈的缩小争取机会。
“这地界,老子说了算,雷子也得给我……”
强哥的狠话还没说完,窗外突然亮起了一道刺眼的白光,紧接着,那是轮胎摩擦地面的尖锐啸叫。
“砰!”
一声闷响,工厂那扇生锈的铁门被一辆防暴车暴力撞开。
强哥手里的烟直接掉在了脚面上。他还没反应过来,就听到扩音器里传来的威严声音。
“警察!都不许动!全部原地蹲下,双手抱头!”
厂房里瞬间乱成一锅粥,工人们丢下盘片四散奔逃,甚至有人试图从狭窄的通风口钻出去。
强哥反应极快,他伸手就往腰后掏去。那里别着一把大砍刀,在这个混乱的片区,他是靠这玩意儿杀出来的。
可他的指尖还没碰到刀柄,后领就被人死死勒住,一股巨力将他整个人掀翻在桌子上。
陆清淮那一脸油腻的笑容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强哥胆寒的沉稳。他按住强哥的后脑勺,猛地往桌面上磕去。
“咔嚓”一声,桌上的玻璃盘碎了一地。
“强哥,你刚才说,这地界你说了算?”陆清淮单膝压在强哥的背上,手腕一抖,一副锃亮的手铐已经扣住了对方的一只手。
“草!你是卧底!”强哥拼命挣扎,脸贴在冰冷的木板上,“陆老板,你他妈阴我!”
“我可没阴你,我付了定金的。”陆清淮把剩下的钞票往兜里一揣,冷声道,“只是你这生意,法律不答应。”
这时,大批特警已经冲进了车间,整齐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厂房里回荡。姜知夏跟在几名警官后面,快步走了进来。
她看了一眼被陆清淮控制住的强哥,又看了看那满屋子价值连城的机器。
“都封了。”姜知夏对身后的工作人员说道,“所有账目、母带、还有那些没发出的光盘,一张都不能少。”
强哥像条濒死的鱼,还在地板上扭动:“你们别得意……我背后的人,你们惹不起!李……”
“李博文是吧?”姜知夏走到他面前,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满身横肉的男人,手里那支录音笔正在缓缓转动,“刚才你在车上跟陆清淮说的那些‘高人’指点,这里面都录着呢。你猜,你的那位李大老板,是会来救你,还是会让你在这儿闭嘴?”
强哥的眼睛瞬间瞪圆了,像是想到了某种极度恐惧的事情,嘴唇哆嗦着,再也发不出声音。
陆清淮站起身,拍了拍身上的灰尘,走到姜知夏身边。
“都拍下来了?”姜知夏问。
“全在里面。”陆清淮指了指衣领下的微型相机,“包括那个所谓从日本走私过来的组装图纸。”
两人对视一眼。这场战役才刚刚开始,这间工厂,不过是李博文庞大商业帝国浮出水面的一角冰山。
就在警察清点赃物的时候,陆清淮在强哥丢在桌上的黑色公文包里,发现了一个夹层。
他翻出一看,那里面不是钱,而是一张沾着油渍的收货单。上面的收货人姓名不是李博文,而是一个让他感到毛骨悚然的名字。
陆清淮的呼吸重了一下,他悄悄把那张纸条收进袖口。
“怎么了?”姜知夏察觉到了他的异样。
“没事,先撤。”陆清淮眼角余光扫过那些正在被贴上封条的机器,心里却像坠入了一块巨石。
那张单子上的名字,他见过。在京城,在那场李博文主持的慈善晚宴上,那个坐在首席、一直没露面的老人。
原来,李博文也只是个摆在台面上的手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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