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蒙蒙亮，广州郊区的罐头厂废墟里，红蓝交替的警灯在浓雾中闪个不停。
水泥地上，从车间里搬出来的盗版光盘箱子垒成了一堵厚重的墙。成千上万张刻录盘在微弱的晨光下泛着幽幽的铝光，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刺鼻的塑料味和变压器过热的焦糊气。
姜知夏低头扫过那张刚刚盖了红戳的扣押清单。十万张，这只是在这个库房里搜出来的，如果算上那几条还在发烫的流水线，这个数字还得翻倍。
“姜律师，喝口水。”
负责带队的李队长走过来，递给她一瓶没开封的矿泉水，他制服领口已经被汗水浸成了深蓝色，两鬓的白发在灯光下格外扎眼。他朝身后的车间指了指，声音有些沙哑：“那个姓强的崩了。原本在那儿骂了半宿，陆先生把那支录音笔的内容放了两遍，他脸都白了，蹲在墙根直哆嗦。”
姜知夏接过水，指甲抠开瓶盖的封口，抿了一口润嗓子，目光没离开那座光盘山。
“他吐了多少？”
李队长看了看四周，把姜知夏拉到警车侧面，避开那几个正在装车的警员，声音压得极低：“他只说自己是个跑腿的。这厂子真正的老板，在圈子里叫‘赵公子’。据说这位公子的老爷子，在省里某个要紧的部门，手里握着不少实权。”
姜知夏动作顿住，水瓶在手心微微发凉。
这种能够从日本走私顶级VCD压盘机的渠道，绝不是一个街头混混能跑通的。
“李队，你想说什么？”姜知夏看向他。
李队长叹了口气，从兜里掏出个烟盒，捏在手里却没点火：“从昨晚到现在，我这电话就没消停过。有些是同行，有些是上面的老领导，话里话外都在绕弯子。意思很明白，让咱们见好就收，说是这事儿牵扯面太广，容易影响地方招商引资的‘软环境’。他们建议，按治安案件处理，罚个款，把人放了，这些机器……也就没收拉倒。”
“罚款？”姜知夏把清单卷成一个筒，在掌心轻轻敲着，“李队，这一地光盘，折算成正版价值得有几百万。这是侵犯著作权，是刑事案件，而且是典型的‘数额巨大’。罚款了事，咱们法律人的脸往哪儿搁？”
正说话间，姜知夏手提包里的大哥大剧烈地震动起来。
她接通电话，还没开口，那边便传来一个不紧不慢的男声，带着几分岭南口音的傲慢，中间还夹杂着火机清脆的弹响。
“姜律师，闻名不如见面，在广州闹出这么大动静，挺不容易。”
“你是哪位？”
“赵公子的秘书。强哥那人不怎么会办事，冲撞了北京来的贵客。”那边的声音带着一种掌控全局的松弛，“赵公子说了，大家都是求财。姜律师辛苦跑这一趟，五十万劳务费已经备好了，就在你下榻酒店的柜台里存着。拿了钱，去沙面吃顿好的，再买两件好看的衣服，这事儿就算交个朋友。以后在广东，有什么麻烦，提公子的名字，管用。”
姜知夏笑了，她的手指掠过清单上的那个“十万”字样。
五十万，在这个百元钞票还没大面积普及的年代，足以在京城二环买两套带院子的民居。
“替我谢谢你们公子。”姜知夏的声音很轻，却一个字一个字咬得极准，“不过我有洁癖，来历不明的钱，嫌手脏。比起当公子的朋友，我更想让他在被告席上，跟我谈谈法律。”
电话那头死寂了几秒，紧接着传出一声冷嗤：“姜知夏，别不知好歹。在广东，还没人敢驳赵公子的面子。你信不信这批货你前脚带走，后脚就能从我们的报损单里消失？你想告？证据、证人、甚至你这个人的档案，赵公子想让它们丢，它们就留不到明天。”
“我不信。”姜知夏关掉电源，利索地合上大哥大。
李队长在旁边听得冷汗直流：“姜律师，这帮人真的什么都干得出来。你带不走这些证据的，只要他们一打招呼，海关和工商那边……”
“李队，既然地方法律治不了地头蛇，那咱们就换个法子。”
姜知夏从皮包深处抽出一叠厚厚的文件。这些纸张的边缘有些磨损，显然被反复翻阅过。她把其中一份递给李队长。
“这是香港四大唱片公司的授权委托书，下面还有一份，是香港知识产权署发给国家版权局的正式照会副本。”姜知夏手指点在那个鲜红的印章上，“来广州之前，我就已经通过IFPI（国际唱片业协会）发了公函。现在这不只是你们辖区的一个盗版案，它已经挂号成了‘涉外知识产权重大纠纷’。”
李队长的手抖了一下。
“如果这个案子在今天出了意外，哪怕少了一张盘，明天国际新闻的头条就是《中国纵容大规模侵权，外资撤离倒计时》。这个锅，赵公子的那位老爷子，敢替他背吗？”
姜知夏跨前一步，指着那些正在被查封的压盘机：“还有，我在里面发现了大量未封面的黄色录像带。这就不仅是盗版了，这是‘制作、传播淫秽物品牟利罪’。这个罪名在现在的‘严打’序列里是什么分量，李队，你比我清楚。谁保他，谁就是往枪口上撞。”
李队长的脸色由青转紫，最后长舒一口气，猛地把烟盒揉碎，扔进土坑里。
“妈的，豁出去了！带人，把这些盘全部入库，所有出入库记录由我亲自盯着！小王，去把强哥提出来，连夜审！一定要把那个姓赵的给我挖到底！”
……
三天后，广州商界彻底炸开了锅。
那位传闻中“能平一切事”的赵公子，在自家五星级酒店的包厢里，被特警当众按倒在鲍鱼汁里。不仅如此，广州海关和工商部门的几间办公室也接连被贴上了封条。
电视新闻里，播音员正用一种严肃到冰冷的语调，播报着这起“破获建国以来最大规模盗版光盘案”的战果。
姜知夏坐在广州白云机场的候机厅，面前摆着一份刚买的《羊城晚报》。
头版很干净，可翻到评论版，她的动作僵住了。
一篇署名“李博文”的文章占据了半个版面，标题黑里透红，触目惊心——《警惕！这是维权，还是“洋买办”的狂欢？》。
文章的每一个字都像是淬了毒。
【……VCD产业是我们民族电子工业弯道超车的唯一希望。然而，某些顶着精英光环的律师，却拿着外国唱片巨头的‘尚方宝剑’，对尚在襁褓中的民营企业进行野蛮绞杀。这究竟是在保护版权，还是在替好莱坞和香港资本清理战场？这种自毁长城的行为，实为当代‘买办’之遗毒……】
“啪！”
身边的陈明一巴掌拍在报纸上，气得胸口起伏：“这姓李的还要不要脸？咱们打的是犯罪，他非要往民族大义上扯！现在外面不少人都在议论，说姜律师你收了外国人的黑钱，专门打压中国制造。”
陆清淮靠在不远处的自动扶梯旁，正把一张折叠的小纸条塞进衬衫袖口。听到动静，他走过来，拿过报纸扫了两眼，眼神变得有些复杂。
“他这招叫围魏救赵。”陆清淮拍了拍姜知夏的肩膀，动作轻柔却带着安抚的力量，“他知道法律上赢不了，就开始玩弄舆论。在这个节骨眼上，一旦被扣上‘打压民族产业’的帽子，上面的风向很可能会变。”
姜知夏看着报纸上李博文那张儒雅的头像，却没有任何惊慌。
她站起身，顺手把那份报纸折好，装进公文包里。
“他越是急着给我扣帽子，就越证明赵公子的倒台，让他感到了切肤之痛。”姜知夏整理好西装的褶皱，语气平静得像是在法庭上陈述事实，“想把我架在火上烤？那也得看他准备的火够不够旺。”
“回北京。”
姜知夏拎起皮箱，脚下的高跟鞋在地砖上敲击出清脆而富有节奏的响声。
“原本我只想拿回版权。现在既然他李大老板想玩，那我就陪他玩一场大的。我要起诉李博文名誉侵权，同时代表所有权利人提起民事赔偿。我要让他明白，‘民族产业’这块招牌，不是他这种投机商用来遮丑的遮羞布。”
候机厅的广播响起了登机通知。
姜知夏迈步走向安检口。
刚过安检，她无意中回头看了一眼，发现陆清淮正盯着那个一直没扔掉的黑色公文包发愣。那个包，是强哥留在车间里的。
“陆清淮，走啊。”姜知夏喊了一声。
陆清淮猛地抬起头，那张平时总挂着随性笑容的脸上，此刻竟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。他快步走过来，声音低得只有姜知夏能听到：“知夏，刚才在那张收货单上，我看到了一个名字。李博文确实只是个手套。”
“谁？”
“坐在京城首席那位。”陆清淮的喉结动了动，“这张单子，可能比我们要打的所有官司加起来都要重。”
姜知夏的步履微微一沉，机场窗外的苍穹下，一架客机正穿破浓雾，直插云霄。
大雨将至，而真正的博弈，才刚刚拉开序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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