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京的雪下得不正经,稀稀拉拉的米粒雪砸在玻璃窗上,发出细碎的沙沙声。
君合律所的那间小会议室里,空气像是被冻住了一样。暖气片烧得烫手,却怎么也驱不散屋里几个人骨头缝里的寒意。
一张当天的《光明日报》摊在桌子正中央。
标题那行黑体字像把刀子——《警惕!这是维权,还是“洋买办”的狂欢?》。
“这他妈就是要把咱们往死里整!”
陈明一巴掌拍在报纸上,震得烟灰缸里的灰四处乱飞。他眼珠子通红,脖子上的青筋跟蚯蚓似的蹦跶:“这姓李的真孙子!咱们抓盗版,他给咱们扣‘汉奸’的帽子?昨晚我回家,连大院门口卖红薯的大爷都问我,是不是在帮着洋人欺负咱们中国厂子。”
满屋子烟雾缭绕。老三蹲在椅子上,手里那根烟已经烧到了过滤嘴,他没在那儿咋呼,但脸色比陈明还难看。
“嫂子,这次不一样。”老三吐出一口浊气,声音沙哑,“中关村那边传来话了,几个大批发商本来都准备撤柜了,今早一看见报纸,又把盗版盘摆出来了。他们放话说,只要有‘民族产业’这块免死金牌,天王老子也动不了他们。”
姜知夏坐在主位上,手里没转笔,而是捏着那张报纸的一角,反复摩挲。
她没说话,只是静静地听着。
这时候,坐在角落里的陆清淮突然站了起来。他走到窗边,背对着众人,“哗啦”一下拉上了百叶窗。
“知夏。”陆清淮的声音很低,带着一股子少有的疲惫,“这事儿……要不先缓缓?”
姜知夏抬起头,目光落在陆清淮挺得笔直却略显僵硬的背脊上。她知道他在怕什么。
那是强哥工厂里那张收货单上的名字。那个名字代表的权势,足以让整个北京城的法律圈子噤若寒蝉。
“缓缓?”陈明愣住了,“陆哥,咱们现在要是怂了,以后这就没法干了!那些盗版商能把唾沫星子喷咱们脸上!”
“你懂个屁!”陆清淮猛地转身,平时总是挂着笑的脸上此刻全是阴云,他压低声音吼道,“这是舆论战吗?这是要把知夏架在火上烤!一旦‘买办’这个罪名坐实了,不用法院判,唾沫星子就能把人淹死!到时候连执业证都保不住!”
会议室里死一般的寂静。
所有人都看向姜知夏。
姜知夏松开了手里的报纸,纸张已经被她捏出了褶皱。她端起面前已经凉透的茶水,抿了一口,苦涩的味道在口腔里蔓延。
“陆清淮,你怕了。”姜知夏说。不是疑问句,是陈述句。
陆清淮张了张嘴,没出声。他确实怕,那个“京城首席”的分量太重,重到他觉得这根本不是一场官司,而是拿鸡蛋碰石头。
“李博文这一招围魏救赵玩得挺溜。”姜知夏站起身,高跟鞋在大理石地面上敲出清脆的节奏,她走到白板前,拿起黑色的记号笔。
“他想把水搅浑,想用‘民族大义’裹挟民意,逼我就范。如果我现在退了,缓了,那才是真的着了他的道。”
“那咱们咋办?”陈明急得抓耳挠腮。
“他不是说我打压民族产业吗?他不是说我不爱国吗?”
姜知夏冷笑一声,拔开笔盖,在白板上重重地写下了一个数字。
**100,000,000**
八个零,触目惊心。
“我给他上一课,让他知道什么叫真正的‘爱国’。”姜知夏转过身,手里的记号笔指着那个数字,“既然要打,就打到他痛,打到他怕,打到他下半辈子听见‘版权’两个字就做噩梦。”
陈明数着那串零,数了两遍,舌头都大了:“一……一个亿?!嫂子,现在才93年,全北京的盗版商加起来把底裤卖了也没这么多钱啊!法院能立案?”
“谁说我要他们赔了?”姜知夏把笔扔回槽里,“这一个亿,不是钱,是惊堂木。”
她双手撑在桌面上,环视众人,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狠劲儿,让陆清淮都恍惚了一下。
“老三,你去放风。就说知夏律师事务所正式代表‘四大天王’、金庸先生以及三家国际唱片公司,向李博文旗下的万燕电子,以及北上广三十家特大盗版批发商提起连带诉讼。”
“起诉理由有三条:第一,侵犯著作权;第二,不正当竞争;第三,李博文名誉侵权。”
“索赔金额,人民币一亿元。”
“并且,”姜知夏顿了顿,“申请法院对这三十家商户进行诉前财产保全。我要让他们连明天的买菜钱都掏不出来。”
陆清淮死死盯着姜知夏:“你这是把天捅了个窟窿。”
“天要是塌了,我个子高,我顶着。”姜知夏拿起椅背上的风衣,利落地套在身上,“走,去海淀法院。趁着雪还没下大,咱们去点把火。”
……
当天下午,海淀区人民法院门口几乎引发了交通堵塞。
姜知夏不仅去立案了,她还特意通知了十几家媒体。当她拎着两个沉甸甸的黑皮箱——里面装着全套取证材料和光盘样本——出现在法院台阶上时,闪光灯把灰暗的天色照得亮如白昼。
“姜律师!一亿索赔是真的吗?”
“您是不是在炒作?”
“李博文先生说您是买办,是在扼杀国产VCD技术,您怎么回应?”
一个戴着金丝眼镜的男记者把话筒都要怼到姜知夏脸上来了,语气咄咄逼人:“姜律师,您这样做,是不是在替外国人欺负咱们中国人?”
陆清淮下意识地想挡在姜知夏身前,却被姜知夏伸手拦住。
她站在台阶上,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个记者,也没拿话筒,但声音穿透力极强。
“这位记者朋友,我想请问你,如果你辛辛苦苦盖了一栋房子,别人不论青红皂白把锁砸了,住进去,还把你赶出来,你会怎么做?”
男记者一愣:“这……这不一样,VCD是咱们的高科技……”
“偷来的技术,什么时候成了高科技?偷来的内容,什么时候成了民族骄傲?”
姜知夏猛地拍了一下手边的皮箱,发出“砰”的一声闷响,现场瞬间安静下来。
“有人问我,几张光盘而已,至于要一个亿吗?”
“那我告诉你们。如果今天我们纵容盗版横行,纵容李博文这种人打着‘民族产业’的旗号吸血,那明天,我们的电影院会倒闭,我们的歌手会饿死,我们的作家会封笔。”
“等到那时候,你们的孩子打开电视,只能看好莱坞的大片;戴上耳机,只能听洋文歌。因为咱们自己的文化根基,已经被这帮‘爱国贼’挖断了!”
她指着法院庄严的国徽,字字如刀。
“这一个亿,我要的不是钱,是给所有坚持原创的中国人讨一个公道。我就是要用这一个亿告诉所有人:偷东西,是要付出代价的,哪怕你披着再光鲜的皮!”
这番话,连带着姜知夏在风雪中挺拔的身影,当晚就登上了北京电视台的晚间新闻。
效果堪比核爆。
第二天一早,中关村那几个叫嚣着“上面有人”的批发商,铺子门都关了。那个“一亿元”的数字像把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,吓得他们连夜转移库存。这年头,谁见过这么大的阵仗?卖盘是为了赚钱,不是为了赔命。
而在大洋彼岸的美国,是另一番景象。
洛杉矶的一栋海边别墅里。
李博文没有摔杯子。他手里拿着那份传真过来的起诉书副本,坐在皮质沙发上,一动不动。
屋里开着暖气,但他只觉得冷。
他没想到姜知夏这么硬。这女人不仅没被舆论压垮,反而借力打力,把他这个“民族企业家”架在火上烤成了“爱国贼”。
“李总……”秘书站在旁边,大气都不敢出,“国内几家原本谈好合作的VCD机芯厂,刚才发来函件,说要暂停供货。他们怕……怕惹上连带责任。”
李博文慢慢抬起头,那张儒雅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,只有眼底翻涌着黑色的风暴。
他以为姜知夏只是个稍微有点本事的律师,没想到是一条疯狗。
“暂停供货?”李博文把传真纸一点点撕成碎片,动作慢条斯理,“告诉他们,谁敢撤,我就把之前的回扣单子交给税务局。”
“是……是。”秘书擦了擦额头的冷汗。
“还有。”
李博文站起身,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,看着外面漆黑的夜色。玻璃倒映出他有些扭曲的面孔。
既然法律这把刀被那个女人抢走了,那他就只能换一把刀。一把更直接、更锋利,也更脏的刀。
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黑色的摩托罗拉手机,拨通了一个没有存名字的号码。
电话响了三声被接通。对面没有声音,只有沉重的呼吸声。
“老K。”李博文的声音轻得像是在跟老朋友聊天,“生意加码。”
“嗯。”对面传来一个粗砺的单音节。
“那个女律师,不用吓唬了。”李博文伸出手指,在满是雾气的玻璃窗上画了一个叉,指甲划过玻璃,发出刺耳的声响。
“让她闭嘴。永远。”
挂断电话,李博文看着窗外。
“姜知夏,你想当英雄?那我就成全你,给你立个碑。”
与此同时,北京。
姜知夏刚刚走出律所大楼。外面的雪停了,路灯昏黄,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陆清淮去取车了。她站在路边裹紧了大衣,呼出的白气在眼前散开。
突然,一辆没开车灯的面包车,无声无息地从街角的阴影里滑了出来。
姜知夏像是感应到了什么,下意识地侧过头。
那辆车在离她不到五十米的地方停了一下,车窗降下来一条缝,一点猩红的火光在黑暗中忽明忽暗。
那是有人在抽烟,在盯着猎物。
下一秒,陆清淮的车鸣着笛开了过来,强烈的远光灯扫过街角。
那辆面包车瞬间启动,像是受惊的蟑螂一样,一头扎进了更深的夜色里。
姜知夏站在原地,冷风灌进领口。她知道,那一个亿,真的把某些人逼急了。
真正要命的博弈,才刚刚开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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