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月十五日，北京工人体育场。
天空灰蒙蒙的，但这并不妨碍广场上那股子躁动的热浪。几万名市民把这块地界围了个水泄不通，外围停着十几辆挂着不同电视台台标的转播车。长枪短炮早就架好了，黑洞洞的镜头对准了广场中央。
那里堆着一座山。
五颜六色的光盘，在阳光下折射出令人眩晕的诡异光彩。这里足足有五十万张，是这一个月来联合执法队的战果。它们被堆成了一个巨大的圆锥体，像是一座祭坛，又像是一座孤坟。
在这座光盘山旁边，趴着一头黄色的钢铁巨兽。
那是一台徐工重型振动压路机，十八吨重。巨大的钢轮上沾着些许泥土，冰冷，沉重，带着一股要把地面压塌的蛮横劲儿。
姜知夏站在压路机的驾驶室踏板上。她没穿平日里那套精致的西装，而是套了一件灰色的工装夹克，袖口挽起，露出细白的手腕。手里拿着的大喇叭，让她看起来不像个律师，倒像个工头。
风有点大，吹乱了她的头发。她没管，只是单手扶着被风吹得乱晃的安全帽，另一只手举起了喇叭。
刺耳的电流声划破了广场的喧嚣，人群瞬间安静下来。
“都看见了吧？”
姜知夏的声音通过电流放大，带着一股金属的质感，回荡在工体上空。
“这堆东西，昨天还在你们家楼下的音像店里，卖十块钱一张。老板跟你们说，这叫‘港版’，这叫‘走私货’。我呸！”
她抬脚在钢制踏板上跺了一下，发出“哐”的一声脆响。
“这叫垃圾！这叫吸血鬼吐出来的渣子！”
人群里发出低低的嗡嗡声。
姜知夏根本没打算讲什么大道理，她很清楚，今天这场秀是给谁看的。
她转过身，指着那堆光盘山：“我知道，今天这人堆里，藏着不少老板。你们正盯着我，恨不得把我的皮剥了。你们心疼，这一堆塑料片子，按你们的黑市价，得值个几百万吧？”
广场外围，几个戴着鸭舌帽、把半张脸缩在围巾里的男人，身子猛地僵了一下。他们确实在看，而且看得心惊肉跳。
“以前也没少销毁过，要么烧，要么埋。烧了污染空气，埋了污染土地。”
姜知夏拍了拍身边的庞然大物，声音骤然拔高，变得尖锐而充满攻击性。
“所以今天，我给各位老板准备了一份厚礼。咱们不玩虚的，咱们听个响儿！”
“陆清淮！”
“到！”
驾驶室里的男人应了一声，这一声吼中气十足，像是平地打了个雷。
“点火！”
“轰——！”
柴油发动机爆发出一声咆哮，排气管喷出一股黑烟。地面开始轻微震动，围在最前排的记者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两步。
十八吨的钢铁巨兽动了。
陆清淮挂挡，推杆。巨大的钢轮缓缓滚动，带着一种不可阻挡的惯性，朝着那堆光盘碾了过去。
第一声脆响传来时，所有人都不自觉地缩了缩脖子。
“咔嚓！”
紧接着，是密密麻麻、连绵不绝的碎裂声。
“噼里啪啦——咔咔咔——”
这声音太大了，太密了，像是几万只玻璃杯同时被摔碎，又像是无数骨头被碾断。那是塑料在极端压力下崩解的哀鸣。
五颜六色的光盘瞬间被压爆，碎屑四溅。钢轮无情地推进，所过之处，那些印着当红歌星大头照的封面、那些还没拆封的塑料壳，统统化为齑粉。
姜知夏站在旁边，没有捂耳朵。她就这么看着，看着那些承载着暴利、贪婪和肮脏交易的“商品”，变成一地毫无价值的工业废料。
这不仅是销毁，这是屠杀。
是对那个正在疯狂野蛮生长的盗版帝国的公开处刑。
“拍下来！都拍下来！”
姜知夏对着媒体席大喊，“让全中国都听听这个声音！这就是盗版的下场！不管你后台多硬，不管你藏得多深，只要你敢伸手，我就敢把你的手碾成这地上的渣子！”
广场角落里，那几个戴鸭舌帽的男人终于扛不住了。那种压路机碾碎塑料的声音，听在他们耳朵里，就像是在碾他们的骨头。
其中一个人哆哆嗦嗦地掏出大哥大，按键的手指都在抖。
“喂……老板……完了，全完了。这娘们儿疯了，她是真敢干啊……货出不去了，这动静闹得太大，谁敢接这批货谁就是往枪口上撞……”
电话那头说了句什么，这人脸色煞白，挂断电话后，看都没敢再看一眼，转身钻进人群，那是逃命的速度。
压路机来回碾了整整五遍。
直到地上只剩下一层厚厚的、混杂着泥土的彩色粉末，再也找不出一片稍微完整点的塑料片。
陆清淮熄火跳下车，走到姜知夏身边，递给她一瓶水。
“解气吗？”
姜知夏接过水，没喝，只是拧开了瓶盖，把水倒在满是灰尘的地上，看着水渍迅速晕开。
“这只是个开始。”她把空瓶子捏扁，扔进垃圾桶，“有些人，光听响儿是听不懂人话的。得让他们流血，他们才知道疼。”
活动结束是一个小时后的事。
姜知夏拒绝了所有媒体的采访，也拒绝了庆功宴。她很累，那种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疲惫。和一个庞大的利益集团对抗，消耗的不仅仅是脑力。
黑色的桑塔纳缓缓驶出工体西门。
那时候的北京，三环路上还没堵成停车场，但车也不少。天色已经暗了下来，路灯一盏盏亮起，把这座城市的轮廓勾勒得有些模糊。
陆清淮开得很稳，但他没有开音响，车厢里安静得甚至有些压抑。
姜知夏靠在副驾驶的椅背上，闭着眼养神。
“系好安全带。”
陆清淮突然开口，声音不高，但带着一种让姜知夏瞬间清醒的冷意。
姜知夏睁开眼，没问为什么，手指迅速扣死了安全带的卡扣，顺手抓住了车门上方的扶手。
“几点钟方向？”她问。
“六点钟，金杯面包车。两点钟辅路，斯太尔重型渣土车。”陆清淮的手在方向盘上握紧，指节凸起，“他们跟了三公里了，一直在找死角。”
姜知夏通过后视镜看了一眼。后面那辆破旧的金杯车一直不远不近地吊着，车窗贴着深黑色的膜，看不清里面坐了多少人。
而右侧辅路上，那辆满载着建筑废料的斯太尔渣土车，正喷着黑烟，并行加速。那个庞大的车头比桑塔纳高出一大截，像是一座移动的小山，给人极强的压迫感。
“这是要包饺子。”陆清淮扫了一眼仪表盘，车速六十，“坐稳，我要变道。”
话音未落，他猛地一脚油门踩到底。
老款桑塔纳发出撕心裂肺的吼叫，车身猛地往前一窜。
几乎是同时，右侧那辆渣土车突然向左猛打方向盘，根本没有打转向灯，巨大的车身像一面墙一样压了过来！
如果刚才陆清淮没有加速，这一下，桑塔纳就会被直接挤成一张铁饼。
“吱——！”
刺耳的刹车声响彻三环路。渣土车的车头擦着桑塔纳的尾灯扫过，带起一串火星。
“想杀人？”姜知夏死死抓着扶手，身体因为惯性重重砸在椅背上。
“抓稳！”
陆清淮根本没空说话。因为后面的金杯车动手了。
那辆金杯车仗着自重，发疯一样撞向桑塔纳的车尾。
“砰！”
巨大的撞击力让桑塔纳的车尾瞬间失控，车头开始剧烈摆动。
陆清淮快速反打方向，脚下在油门和刹车之间飞快切换，试图稳住车身。但在高速行驶中被追尾，就算是神仙也难救。
前方的渣土车见一击不中，竟然直接在马路中间刹停，横过车身，封死了去路！
前有堵截，后有追兵。
这是一个必杀局。
“趴下！”
陆清淮大吼一声，左手猛打方向盘，右手一把按住姜知夏的脑袋，把她死死按在腿上。
他没有踩刹车，反而再次轰大油门。桑塔纳像一颗失控的炮弹，朝着路边的绿化带护栏冲去。
那是唯一的生路。虽然危险，但总比撞在几十吨重的渣土车上要强。
“轰！”
一声巨响。
桑塔纳撞断了路边的铸铁护栏，车头高高弹起，随后重重落地。前挡风玻璃瞬间炸裂成无数蛛网，气囊砰然弹出，白色的粉尘弥漫了整个车厢。
车子在绿化带的泥土地上疯狂打转，底盘摩擦地面发出令人牙酸的尖啸，最后狠狠撞在一棵半人粗的杨树上才停下来。
“咳咳……”
姜知夏觉得五脏六腑都移位了，耳鸣声尖锐得像是在脑子里钻孔。安全带勒得她胸口剧痛，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吞了一口碎玻璃。
“陆……陆清淮……”
她艰难地抬起头，脸上沾满了气囊炸出来的白灰和血迹。
驾驶位上，陆清淮满脸是血。挡风玻璃碎裂的时候，一块碎片划破了他的额头，鲜血顺着眉骨流下来，糊住了半只眼睛。
但他还清醒着。
他一把解开安全带，踹开车门，反手从腰间摸出一把折叠扳手——这是他在工地干活时留下的习惯，也是唯一的武器。
“别出来。”
陆清淮的声音沙哑，带着血腥气。
他抹了一把脸上的血，死死盯着那两辆停在路边的车。
金杯车的车门拉开了。
四个穿着深色夹克、手里提着钢管和西瓜刀的男人跳了下来。他们没有废话，也没有犹豫，径直朝着冒烟的桑塔纳走来。
领头的一个甚至还在慢条斯理地戴着手套，那是职业打手才有的冷静。
而在那辆巨大的渣土车驾驶室里，一个男人正趴在窗口，冷冷地看着下面的惨状，手里拿着对讲机在说什么。
这不是普通的交通事故。
这是行刑。
李博文没有撒谎，那个“一亿元”真的让他动了杀心。法律的刀太慢，他选择了那把更直接、更脏的刀。
“待在车里，锁好门。”
陆清淮回头看了姜知夏一眼。
那张平日里沉默寡言的脸，此刻狰狞得像是一头受伤的狼。他很清楚，对方既然敢在三环路上动手，就没打算留活口。
“我不死，没人能动你。”
说完，他把车门重重关上，握紧了手里那把只有二十公分长的扳手，迎着那四个拿着砍刀的亡命徒走了过去。
夜风卷着血腥味，扑面而来。
姜知夏在破碎的车厢里，看着那个并不算高大的背影，突然意识到，真正要命的博弈，这一刻才刚刚拉开帷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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