剧烈的撞击让世界陷入了一秒钟的死寂。
耳边是尖锐的鸣响,鼻腔里充斥着呛人的火药味和橡胶烧焦的恶臭。姜知夏感觉天旋地转,额头上传来温热的触感,液体顺着眉骨流下,糊住了左眼。
咸腥味钻进嘴里。是血。
“清淮……”
她本能地伸手去抓身旁的人。
驾驶座上,陆清淮半个身子趴在方向盘上,额角的口子皮肉翻卷,血流了满脸。即便在昏迷的那一瞬间,他的右手依然死死横在姜知夏身前,像根焊死的铁条。
听到这一声微弱的呼唤,那个满脸是血的男人猛地抽搐了一下,醒了。
他甩了甩头,血珠飞溅。那双平日里总是带着温吞笑意的眼睛,此刻浑浊得可怕,瞳孔缩得只有针尖大小。
“别动。”
陆清淮声音嘶哑,像是吞了一口沙砾。他没有废话,粗暴地扯断卡死的安全带,反手从座位底下摸出一根这几天一直在车上备着的实心钢管。
车窗外,那辆横在路中间的渣土车驾驶室门开了。一个身材壮硕、满脸横肉的男人跳了下来,手里提着一把开了刃的西瓜刀。
紧接着,后面的金杯车里也钻出四个提着钢管和砍刀的打手。他们不需要交流,散开队形,直接围了上来。
“弄死他!”渣土车司机把烟头吐在地上,用刀尖指着变形的桑塔纳,“老板发话了,只要命,不管埋!”
陆清淮一脚踹开车门。
变形的金属门轴发出刺耳的哀鸣。他钻出车厢,站在满地的碎玻璃渣上,抬手抹了一把糊住眼睛的血浆。
风很大,吹得他衬衫猎猎作响。
那五个打手愣了一下。眼前这个男人站都没站稳,左臂明显受了伤,但这人身上散发出来的那股子味道,让他们本能地感到不适。
那是见过血的人才有的味道。
“上!”
渣土车司机大吼一声,率先冲了过来,手里的西瓜刀照着陆清淮的脖子就砍。
姜知夏趴在窗口,想喊,嗓子却发不出声音。
陆清淮没躲。
在刀刃即将触碰到皮肤的刹那,他只是微微侧身,左肩硬生生挨了一下刀背,右手里的钢管却以后发先至的速度,狠狠砸在对方的手腕上。
“咔嚓。”
清脆的骨裂声让人牙酸。
西瓜刀哐当落地。司机还没来得及惨叫,陆清淮已经欺身撞进怀里,膝盖猛地顶在他的小腹上。
这一记顶膝重得像是打桩机。
司机整个人弓成了大虾,苦胆水都吐了出来。陆清淮没有停,抓着对方的头发往下一按,右手的钢管借势下砸。
砰!
那个壮汉连哼都没哼一声,软绵绵地瘫了下去。
剩下四个打手被这股狠劲儿吓住了,脚步一顿。
但这短短的一顿,就是要命的破绽。
陆清淮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孤狼,既然开了杀戒,就没打算留手。他也不管身后的刀风,迎着最近的一个小混混冲过去,拼着后背挨一棍子,手里的钢管直接捅在对方肋骨上。
又是那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断裂声。
这不是街头斗殴,这是单纯的要把人废掉。
姜知夏死死咬着嘴唇,眼泪混着血水往下淌。她看见陆清淮被人一脚踹在腰上,踉跄着跪倒在地,紧接着又是一把砍刀劈下来。
他随手抓起地上的沙土扬在对方脸上,趁着对方迷眼的瞬间,反手一管子抽在那人腿弯。
惨叫声此起彼伏。
不到三分钟。
地上躺了五个人,有的抱着腿哀嚎,有的捂着肚子抽搐。只有陆清淮一个人还站着。
他浑身是土,衬衫撕得稀烂,后背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。他拄着那根已经微微弯曲的钢管,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,胸膛剧烈起伏。
远处隐约传来了警笛声。
陆清淮扔掉钢管,踉踉跄跄地转身,拖着沉重的步子走回车边。
他拉开车门,手都在抖。
“媳妇儿……”他想笑一下安抚姜知夏,但这满脸血污的笑容比哭还难看,“没事了。”
姜知夏看着他,那种巨大的恐慌和心疼终于冲破了理智的堤坝。
“你疯了吗……”她想去擦他脸上的血,手却抖得怎么也抬不起来。
“我不疯,死的就是你。”
陆清淮靠在车门上,身体慢慢往下滑。
警车和救护车几乎是同时到的。
三环路边,围观的群众越来越多。有人拿着DV在拍,有人在义愤填膺地骂。
“太猖狂了!光天化日之下杀人啊!”
“那小伙子真硬气,为了护媳妇儿命都不要了!”
陈明带着人赶到的时候,看到的就是这一幕:担架上,陆清淮已经昏迷过去了,左手却还死死抓着姜知夏的手腕,医护人员怎么掰都掰不开。
“嫂子……”陈明这个一米八的汉子,眼圈瞬间就红了,“这帮畜生!是李博文干的吧?老子现在就去剁了他!”
姜知夏躺在另一副担架上,强撑着最后一点意识。
她看着头顶灰蒙蒙的天空,眼神比这冬日的寒风还要冷。
“别冲动。”她的声音很轻,却透着股让人胆寒的镇定,“陈明,去把那个拿DV的路人拦下来,买下他的带子。”
“啊?”陈明愣住了。
“这盘棋,李博文想掀桌子。”姜知夏闭上眼睛,任由护士把氧气面罩扣在脸上,“那我就让他看看,什么叫真正的舆论绞杀。”
……
当晚七点,《新闻联播》破天荒地在黄金时段插播了一条两分钟的社会新闻。
“今日,北京三环主路发生一起性质极其恶劣的刑事案件。不法分子驾驶重型车辆蓄意撞击知名律师姜知夏及其家属车辆……”
画面虽然摇晃模糊,那是路人手持DV拍摄的视角。
镜头里,那辆被撞成废铁的桑塔纳触目惊心。而画面正中央,那个满身是血的男人,为了保护车里的妻子,独自一人面对五个持刀歹徒,那股子悍不畏死的惨烈,通过粗糙的画面直击全国观众的心脏。
舆论瞬间炸锅。
之前的“版权流氓”、“唯利是图”的帽子,在这个视频面前显得那么苍白无力。
谁是受害者?谁是施暴者?
一目了然。
公安部直接督办。当晚,北京城的地下世界被翻了个底朝天。那个叫“老K”的中间人甚至都没来得及穿裤子就被从被窝里拖了出来。
李博文虽然人在美国,但他国内办事处的七个负责人全部被带走调查,所有账户冻结。
三天后,积水潭医院。
高干病房里极其安静,只有加湿器喷吐白雾的嘶嘶声。
姜知夏头上缠着厚厚的纱布,靠在床头翻看一份报纸。头版的标题用加粗黑体写着:《正义不容践踏,严惩黑恶势力》。
隔壁床上,陆清淮打着石膏的左臂高高吊起。他正别扭地用右手剥香蕉,剥得稀烂。
“别看了,这报纸我都快背下来了。”陆清淮把那根卖相凄惨的香蕉递过来,“吃点?”
姜知夏没接香蕉,而是把报纸折好,放在床头柜上。
“疼吗?”她问。
“还行,没以前在工地搬砖累。”陆清淮满不在乎地咬了一口香蕉,“对了,陈明刚送来一堆水果,顺便把那个什么剧本也带来了。说是你点名要看的。”
他指了指床脚的一叠打印稿。
封面发黄,上面用毛笔龙飞凤舞地写着四个大字——《霸王别姬》。
姜知夏让人把剧本拿过来。
粗糙的纸张摩挲着指腹,她却像是在抚摸一件绝世兵器。
“陈明说这导演是个拍文艺片的,挺轴,拉不到投资。”陆清淮吐掉嘴里的香蕉筋,“咱真要投?现在公司账上流动资金不多,而且这片子看着就不像能卖钱的样子。”
“清淮,这次车祸让我想明白了一件事。”
姜知夏翻开剧本的第一页,那些熟悉的台词映入眼帘。
“李博文以为他在美国有人脉,能封锁好莱坞的片源,就能掐死我们的VCD产业。”她抬起头,目光落在窗外飘落的雪花上,“那我们就不用他的片源。”
“你是说……”
“我们要自己造血。”姜知夏的手指重重地点在剧本封面上,“盗版之所以猖狂,是因为正版不够硬。我要投这部电影,不是为了赚钱,是为了立威。”
她转过头,看着陆清淮:“你说,如果咱们投资的电影,能在李博文的大本营——美国,甚至在欧洲拿了最高奖,他那所谓的‘封锁’,是不是就成了一个笑话?”
陆清淮愣了一下,随即咧嘴笑了,牵动了嘴角的伤口,疼得嘶了一声。
“你这是要杀人诛心啊。”
“这还不够。”
姜知夏把剧本合上,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。
“我要做这部电影的总制片人。顺便,帮我约一下这个叫陈凯歌的导演,还有……”她顿了顿,眼神中闪过一丝寒光,“通知媒体,就说我们在车祸中受了重伤,需要去国外‘疗养’。”
“去哪?”
“法国,戛纳。”
姜知夏嘴角微微上扬,但这笑容里没有一丝温度。
李博文想玩黑的,那她就站在阳光最刺眼的地方,用所谓的“艺术”和“文化”,把他那一身黑皮扒得干干净净。
病房的门被推开,陈明气喘吁吁地跑进来,手里拿着个大哥大。
“嫂子!神了!那个导演听说咱们要全资投拍,还要送去参展,激动得差点哭了,说马上就来医院见你!”
姜知夏靠回枕头上,轻轻理了理病号服的衣领。
窗外的雪越下越大,把北京城盖得严严实实。
“让他来。”
她轻声说道,声音不大,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断。
“告诉他,钱不是问题。我只要他拍出一部能让全世界都闭嘴的电影。”
属于那个盗版横行、野蛮生长的时代即将过去。而她姜知夏,要亲手拉开中国文化产业那个黄金时代的序幕。
当然,是用敌人的血来祭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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