头上的纱布刚拆第二层,隐约还能闻到碘伏的味道。
姜知夏推开律所大门,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,每一步都踩得清脆利落。
前台小姑娘抬头想打招呼,看见那张裹着纱布的脸,硬生生把“姜律好”三个字咽了回去,低头假装整理文件。
陈明跟在后面,捧着个印着“为人民服务”的搪瓷缸子,眉头皱成了川字。
“嫂子,医生说让你静养一个月,这才第三天。”
“医院那味儿我受不了。”
姜知夏走进办公室,大衣往衣架上一挂,动作干脆,完全不像刚从渣土车底下捡回条命的人。
“再说了,这摊子我不盯着,你们能让人卖了还帮着数钱。”
陈明嘿嘿一笑,也不反驳,把那本被他翻得卷了边的剧本递过去。
“哪能啊。不过嫂子,咱们真要投这个?《霸王别姬》,讲两个唱戏的……我昨晚读了一半,总觉得这戏邪乎。”
“邪乎才值钱。”
姜知夏翻开剧本,指尖在封面上轻轻摩挲。
上一世,这部片子在戛纳封神,是华语电影的天花板。
可眼下这年头,这种题材就是烫手山芋。
“那个陈导演我也联系了,脾气冲得很,一听咱们是搞法律的,白眼翻得差点没回来,说咱们不懂戏。”
陈明给自己倒了杯水,润了润嗓子。
“不过,最近有个大老板主动找上门,说是山西那边的,手里有矿。只要让他挂个联合出品人的名,钱不是问题。”
“山西的?”
姜知夏眼皮微抬。
“叫什么?”
“王大富。这名字起得,一听就富贵。”
陈明撇撇嘴。
“口气大得很,说这电影预算多少他全包,不用咱们掏一分钱。”
姜知夏把剧本放在桌上,发出轻微的响声。
“全包?条件呢?”
“没条件!就说喜欢艺术,为了国粹,赔个底掉也不心疼。”
陈明兴奋地搓搓手。
“嫂子,这可是天上掉馅饼。有人愿意当冤大头,咱们省了一笔不说,还能白赚名声。”
“陈明。”
姜知夏拿起钢笔,笔帽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两下。
“商业里没有慈善家,只有生意人。一个挖煤的突然爱上了京剧,还不计回报?”
她顿了顿。
“这里面要是没猫腻,我把这办公桌啃了。”
陈明缩了缩脖子:“那……见见?”
“见。约在全聚德。”
姜知夏眼神微冷。
“我要看看这位王大富,到底是何方神圣。”
晚上的全聚德,人声鼎沸。
烤鸭的香气混着京片子的腔调,热闹得紧。
王大富来的时候,排场比香港电影里的铜锣湾扛把子还大。
四个黑西装保镖开路,脖子上挂着条手指粗的金链子,腋下夹着个鳄鱼皮包。
走起路来,身上的肥肉跟着颤。
还没进包厢,那股暴发户的气息就先把屋里的茶香给冲散了。
“哎呀,这就是大名鼎鼎的姜律师吧?久仰久仰!”
王大富一进门,脸上堆着笑,伸出戴着三个大金镏子的手,想跟姜知夏握手。
陆清淮依然吊着左胳膊,面无表情地往前跨了一步。
用完好的右手挡了回去。
力道控制得刚好,既没折了对方的手,也没让对方碰到姜知夏分毫。
“王老板客气,我是姜律师的助理,手不方便,见谅。”
王大富手僵在半空,愣了一下。
随即哈哈大笑,也不尴尬,一屁股坐在主位上。
那实木椅子都跟着吱呀一声惨叫。
“都坐都坐!今儿这顿我请!必须要支持咱们国家的文化事业嘛!”
酒过三巡。
姜知夏筷子都没动一下,只是静静地看着王大富在那吹嘘自己的煤矿有多深,工人有多少。
偶尔抿一口茶,神色淡得看不出喜怒。
她注意到一个细节。
王大富说话的时候,右手无名指一直在摩挲那枚翡翠扳指。
这是紧张的表现。
一个真正的煤老板,在谈自己的产业时,应该是放松的、自信的。
可王大富不是。
他在掩饰什么。
“王老板。”
姜知夏等他吹累了喝水的空档,突然插话。
“咱们聊聊合同。这戏,您打算投多少?”
“那个陈导演不是说要两千万吗?”
王大富把酒杯往桌上一放,豪气干云。
“我出三千万!多出来的一千万,给剧组改善伙食,天天吃烤鸭都行!”
陈明听得眼珠子差点瞪出来,在桌子底下悄悄踢了姜知夏一脚。
“那您对票房分成有什么要求?”
“害,分什么成啊!谈钱多俗!”
王大富摆摆手,身子往前探了探。
压低了声音,那双绿豆眼闪着精光。
“姜律师,你是明白人。这钱投进去,能不能回本我不看重。但我有个小要求,这电影能不能去国外上映?最好是能卖个海外版权,收点美金回来。我也想让洋鬼子看看咱们的国粹。”
来了。
姜知夏心里冷笑。
果然是洗钱。
利用影视投资虚增成本、虚构票房,再通过海外版权交易把资产转移出去。
这一套她在深圳见多了。
没想到北京皇城根下也有人敢玩。
但她没有立刻拆穿。
而是端起茶杯,轻轻吹了吹浮在水面上的茶叶。
“王老板这个想法很好。不过,海外版权这块,流程比较复杂。”
她抬起头,目光平静。
“需要通过正规的发行渠道,还要经过外管局的审批。您这三千万,打算怎么出?”
“这个……”
王大富眼神闪烁了一下。
“我在香港有个公司,可以从那边走账。”
“香港公司?”
姜知夏放下茶杯。
“那就更麻烦了。现在外汇管制严,从香港汇款进来,每一笔都要报备。您这三千万,来路得干净才行。”
她顿了顿,语气依然平静。
“王老板,您这钱,干净吗?”
包厢里的空气突然安静了。
连刚才还在滋滋冒油的烤鸭都不香了。
王大富脸上的横肉抽搐了一下。
刚才那股豪爽劲儿也没了,眼睛眯成了一条缝。
“姜律师,这话什么意思?”
“没什么意思。”
姜知夏靠回椅背,姿态放松。
“我是律师,职业习惯,喜欢把话说清楚。您这钱要是干净的,我当然欢迎。要是不干净……”
她笑了笑。
“那我怕把剧组给烧没了,连灰都不剩。”
王大富脸色彻底沉了下来。
他盯着姜知夏,半晌没说话。
然后突然又笑了,只是这笑容里没了刚才的热络。
“姜律师果然是明白人。那我也不绕弯子了。”
他往前探了探身子。
“这钱,确实有点来路。但您放心,不是黑钱,就是……税务上有点瑕疵。我需要一个合法的渠道,把这笔钱洗干净。”
“洗干净?”
姜知夏挑了挑眉。
“王老板,您这是在跟我谈生意,还是在考验我的职业底线?”
“姜律师,咱们都是生意人,何必说得这么难听。”
王大富端起酒杯,晃了晃。
“您帮我这个忙,我不会亏待您。这三千万投进去,票房分成我一分不要,全归您。另外,我再私下给您一百万,当作咨询费。”
一百万。
在1993年,这是一笔巨款。
陈明在旁边听得心跳加速,手心都出汗了。
可姜知夏只是淡淡地看了王大富一眼。
“王老板,您这是在侮辱我,还是在侮辱您自己?”
她站起身,居高临下地看着王大富。
“我是律师,不是洗钱的掮客。这电影我要投,但我只用干净的钱。”
“您的钱,太烫手。”
“我怕烧手。”
王大富脸色彻底变了。
他猛地站起来,那张肥脸上的横肉都在颤抖。
“姜知夏,给脸不要脸是吧?”
他指着姜知夏,声音压得很低,但透着狠劲。
“别以为你在北京城有点名气就能横。我不投,这电影你们也别想拍成!”
“信不信我让那个胖子导演连机器都架不起来?”
那四个保镖闻声立刻围了上来,一个个摩拳擦掌。
陆清淮单手抄起桌上那只厚重的玻璃烟灰缸。
虽然左臂打着石膏,但他往那一站,眼神冷得像刚从死人堆里爬出来。
他就那么盯着领头的保镖,手里的烟灰缸在指尖转了一圈,发出沉闷的风声。
“你可以试试。”
姜知夏把公文包一拎,连正眼都没给王大富一个。
“陈明,结账。咱们不吃这顿断头饭。”
走出全聚德,外面的冷风一吹,陈明打了个哆嗦。
这才发现后背都湿透了。
“嫂子,这下算是把人得罪死了。这王大富听说在道上有点关系,这几年煤矿纠纷没少动手。万一真去片场捣乱咋办?”
姜知夏拢了拢大衣。
路灯将她的影子拉得老长。
她看了一眼身边的陆清淮。
“那就让他知道,有些钱他有命赚,没命花。”
陆清淮点了点头,把玩着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摸出来的一枚硬币。
指尖用力,硬币微微弯曲。
“明天我去片场。”
姜知夏转过头,看着远处的夜色。
“既然有人想唱戏,那就看谁的戏台子搭得稳。”
她顿了顿,嘴角微微上扬。
“陈明,帮我查一下王大富在山西的煤矿,还有他在香港的那家公司。”
“查这个干嘛?”
“既然他想玩,那我就陪他玩到底。”
姜知夏眼神微冷。
“我要让他知道,什么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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