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大富刚被塞进警车,茶还没凉透,姜知夏的BP机就响了。
陈明凑过来看了眼:“长城饭店顶层,今晚八点。”
他咽了口唾沫:“嫂子,这是要谈大生意啊!”
姜知夏盯着那串数字,嘴角勾起一抹冷笑。
来得倒快。
王大富不过是条看门狗,真正的主人终于坐不住了。
晚上七点半,陈明特意换了身新西装,领带打了三遍才勉强端正,整个人紧张得像要上战场。
陆清淮还是那身不起眼的夹克,开车时扫了眼后视镜:“要我先进去探探?”
“不用。”
姜知夏靠在后座上,闭目养神。
“既然对方摆出这个架势,就是要给我个下马威。躲是躲不掉的。”
她睁开眼,眸子里闪过一丝锐利。
“不过这次,咱们也得准备点东西。”
陆清淮会意,从副驾手套箱里摸出一个巴掌大的录音机,递给姜知夏。
“新买的,日本货,声音清楚。”
姜知夏接过来掂了掂,塞进手提包最里层。
长城饭店顶层总统套房,暖气开得足,地毯厚得能陷进脚脖子。
空气里弥漫着呛人的雪茄味。
正中央的真皮沙发上坐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,唐装一丝不苟,手里盘着两颗核桃。
这人瘦,颧骨高耸,眼窝深陷,单看长相像个落魄教书匠。
但那双眼睛不对。
浑浊中透着狠,盯人的时候眼皮都不眨一下。
龙五。
香港道上的名号,这两年北上捞金,黑白两道都得卖他面子。
“姜律师,坐。”
龙五屁股没动,只是下巴微抬。
旁边黑西装的马仔立刻上前倒茶。
姜知夏扫了眼房间布局——落地窗边站着个浓妆艳抹的女人,正对着玻璃补口红;沙发两侧各站着两个壮汉,腰间鼓鼓囊囊;茶几上摆着个黑色皮箱。
标准的鸿门宴配置。
她面不改色地坐下,接过茶杯没喝,只是放在手边。
“王胖子那事办得利索。”
龙五转着核桃,发出“咔哒咔哒”的声响。
“那种杀猪的土包子,确实不配跟你们这种文化人一张桌子吃饭。”
姜知夏没接话,只是静静看着他。
龙五被这眼神看得有点不自在,轻咳一声:“不过王胖子虽然蠢,但他背后的人可不蠢。姜律师,做生意讲究个和气生财,你说是不是?”
“龙先生想说什么,不妨直说。”
“爽快!”
龙五打了个响指,马仔立刻把茶几上的黑色皮箱“咔哒”两声弹开,转了个向,推到姜知夏面前。
红红绿绿的港币,码得整整齐齐,在灯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。
陈明眼珠子差点瞪出来,喉结滚了两圈。
这得有多少钱?
“王胖子出三千万,我翻倍,六千万。”
龙五抿了口茶,语气轻描淡写。
“版权归你,票房分成我只要三成。怎么样,够意思吧?”
六千万!
陈明脑子里“嗡”的一声,这年头谁见过这么多现金?
够拍三个《霸王别姬》还有富余!
他在桌子底下悄悄碰了碰姜知夏的鞋,眼神疯狂暗示:答应啊!这条件上哪找去!
姜知夏没理他,只是平静地问:“条件呢?”
“姜律师果然是明白人。”
龙五笑了,露出一口黄牙。
“我要换个人。”
他指了指落地窗边那个女人。
“这是我干女儿,叫Mimi,刚出道,缺个分量的角色。把那个……那个谁,巩什么的换了,让Mimi演菊仙。”
话音刚落,陈明刚喝进嘴里的茶直接喷回了杯子里。
让这位大姐演菊仙?
他偷偷瞄了一眼——那女人穿着紧身亮片裙,烫着大波浪,妆化得像刚从夜总会下班,正对着玻璃抛媚眼。
这要是演菊仙,《霸王别姬》就得改名叫《霸王逛窑子》了。
“不可能。”
姜知夏的回答没有一丝犹豫。
“菊仙是这戏的魂,演员是导演定的,必须贴脸。您这位干女儿,气质不合适。”
龙五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。
“不合适可以改嘛。”
他放下茶杯,身子前倾。
“剧本也可以改,让菊仙留洋回来,或者改成个摩登女郎,这不就合适了?姜律师,我是生意人,也是讲究人。六千万,捧个角儿,这买卖你稳赚不赔。”
“那要是不换呢?”
空气突然安静了。
龙五手里的核桃猛地停住,两颗硬壳撞在一起,发出令人牙酸的脆响。
“姜律师,你是个明白人。”
他站起身,慢慢走到姜知夏面前。
“这电影拍出来,想赚钱得靠哪?靠香港,靠东南亚。内地现在的票价才几毛钱?你指望内地回本,那得等到猴年马月。”
他俯下身,声音压得很低。
“我在香港虽然不是一手遮天,但让一部电影在院线上消失,或者只排凌晨三点的场次,还是做得到的。到时候你这几千万的胶片,除了拿回家当引火柴,一文不值。”
这是要把路堵死。
陈明在桌下疯狂踢姜知夏的鞋跟,拼命使眼色:好汉不吃眼前亏,先拖着,回去再说啊!
姜知夏伸手按住了陈明乱动的腿。
她站起身,当着龙五的面,把那箱港币重重合上。
“啪”的一声,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。
“龙先生,这钱,我一分不要。”
龙五眯起眼睛,脸色瞬间阴沉下来。
“你想清楚了?在这个圈子混,还没人敢把我的钱推回来。”
“我想得很清楚。”
姜知夏直视着那双眼睛,一字一句。
“这部戏,我姜知夏投了,就不是为了赚快钱。我要让它留在中国影史上,干干净净地留下来。让我为了钱把它改成个不伦不类的烂片?抱歉,我怕以后被人戳脊梁骨。”
她顿了顿,嘴角勾起一丝笑。
“至于香港市场……龙先生确实能在香江呼风唤雨,但世界不只有那一亩三分地。您能封住铜锣湾,您能封住戛纳吗?”
“戛纳?”
龙五愣了一下,显然对这个词有些陌生。
“法国,戛纳电影节。”
姜知夏拎起包,整理了一下衣领。
“全世界最顶级的三大电影节之一,金棕榈奖的含金量,比您那十个香港金像奖加起来都值钱。我要带这部电影去欧洲,去拿金棕榈。”
她转身往外走,高跟鞋踩在地毯上,每一步都走得铿锵有力。
“等它在国际上拿了大奖,成了中国文化的脸面,成了全世界都在谈论的经典,到时候您再想封杀?”
她回头,笑得意味深长。
“恐怕香港的观众第一个不答应,香港的媒体也会追着您问为什么。到那时候,丢脸的可就不是我姜知夏了。”
“咱们走。”
陈明看了一眼那箱钱,肉疼得心都在滴血,但还是咬牙跟了上去。
陆清淮最后一个出门,临走前扫了眼房间里那几个壮汉,眼神冷得像刀子。
“砰!”
门在身后重重关上。
龙五站在原地,看着紧闭的房门,手背上青筋暴起。
突然,他狠狠把那对盘了多年的狮子头砸向大门。
“给脸不要脸的大陆妹!去戛纳?我看你能走出海关再说!”
电梯里,陈明终于憋不住了。
“嫂子!你是真敢啊!那可是龙五!听说他早年在九龙城寨那是拿刀砍出来的!万一他……”
“没有万一。”
姜知夏靠在电梯壁上,紧绷的脊背终于松弛下来。
她手心全是冷汗。
刚才那股劲全是撑着的,六千万现金摆在面前,说不动心那是假的。
但有些钱,拿了就得跪着。
“要想在这个圈子立足,膝盖就不能软。今天为了钱跪一次,明天就会有无数人想踩在你头上拉屎。”
陆清淮透过电梯镜面看了她一眼,沉默地按下一楼。
“叮——”
电梯门打开,陆清淮率先走出去,左右扫视了一圈,确认安全后才让姜知夏出来。
上车后,他直接落下中控锁,“咔哒”一声轻响。
“回四合院,绕远路。”
陈明还在碎碎念六千万能买多少套四合院,姜知夏却从包里摸出那个录音机,按下播放键。
“……我在香港虽然不是一手遮天,但让一部电影在院线上消失……”
龙五的声音从录音机里传出来,清晰得像他就坐在车里。
陈明愣住了:“嫂子,你……”
“既然他要玩,那就玩大的。”
姜知夏倒带,重新播放了一遍,确认每句话都录得清清楚楚。
“这盘带子,先留着。等《霸王别姬》真拿了金棕榈,我再让全香港的人听听,他们的龙五爷当年是怎么封杀中国电影的。”
陆清淮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,嘴角难得勾起一丝笑意。
“还有一招。”
他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,递给姜知夏。
“刚才在门口,他们的人塞给门童的。我顺手拿了。”
姜知夏打开信封,里面是一沓照片。
照片上是巩俐,在片场、在酒店、在家门口,每一张都拍得清清楚楚。
最后一张照片背面,用红笔写着一行字:
“识相的,自己退出。”
姜知夏盯着那行字,眼神冷得像淬了冰。
“看来龙五不光想换人,还想吓退巩俐。”
她把照片收好,掏出手机。
“陈明,明天一早,你去找陈凯歌导演,把这些照片给他看。然后告诉他,剧组所有主创人员,从今天开始全部安排保镖。”
“另外,联系香港那边的律师,我要起诉龙五威胁恐吓。”
陈明倒吸一口凉气:“嫂子,这是要彻底撕破脸啊!”
“撕破脸?”
姜知夏冷笑一声。
“他都把子弹送上门了,还要什么脸?”
车子平稳驶入夜色。
陈明突然反应过来:“等等,嫂子你怎么知道有子弹?”
姜知夏没说话,只是看向窗外。
夜色中,四合院的红漆大门在路灯下泛着幽暗的光。
车子停稳,陆清淮率先下车,绕到后备箱拿出一根伸缩警棍,又从腰间摸出一把折叠刀。
“我先进去。”
他推开虚掩的大门,门槛上,端端正正放着一个牛皮纸信封。
没有邮票,没有邮戳,也没有署名。
陆清淮蹲下身,没急着拆,而是隔着信封摸了摸。
指尖触到那个硬邦邦、圆柱状的物体时,他眼神瞬间冷了下来。
“别进来。”
他回头看向门外的姜知夏和陈明。
“有东西。”
陆清淮用刀尖挑开信封一角,手腕一抖。
“叮铃”一声脆响。
一颗黄澄澄的子弹滚落在青石板上,在月光下泛着冷光。
随子弹滑出来的还有一张便签纸,上面用红色油性笔写着一行字:
“戛纳路远,小心翻船。”
陈明脸都白了,腿肚子直打颤。
姜知夏却走上前,捡起那颗子弹,放在手心掂了掂。
“九毫米,标准手枪弹。”
她抬起头,眼神冷得吓人。
“陆清淮,明天开始,你去查龙五在北京的所有产业。酒店、夜总会、贸易公司,一个都不要漏。”
“陈明,你去找公安局的关系,把今晚的录音和这颗子弹都交上去,立案。”
她把子弹装回信封,转身走进院子。
“既然龙五想玩,那我就陪他玩到底。”
她站在院子中央,仰头看着夜空。
“他以为一颗子弹能吓死我?”
她笑了,笑得张扬又冷冽。
“我姜知夏要是怕死,就不会重活这一回。”
月光洒在她身上,把影子拉得很长很长。
陆清淮看着那个背影,突然觉得,这个女人,真的不一样。
她不是那种遇事就躲的小女人。
她是真的敢拼命。
“嫂子。”
陈明声音发抖。
“咱们真的要跟龙五死磕吗?那可是香港过来的……”
“怕了?”
姜知夏转过身。
“怕了现在退出还来得及。”
陈明咬了咬牙,挺直腰板。
“不怕!嫂子您都不怕,我陈明怕个屁!”
“好。”
姜知夏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“那从明天开始,咱们就让龙五知道,北京城,不是他能撒野的地方。”
她转身走进屋,留下一句话。
“这局,我要让他输得倾家荡产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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