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哐当!”
搪瓷盆砸在水泥地上,白瓷片炸裂,刺耳的声响在逼仄的过道里回荡。
“小镇来的乡巴佬,给脸不要脸!”
胖女人叉着腰,唾沫星子喷出半米远。
“给你们个自行车棚住那是看得起你们!还敢找上门来要房子?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什么德行!”
尖锐的骂声钻进耳朵,带着令人作呕的优越感。
姜知夏眉头紧锁。
头痛。
不仅仅是生理上的胀痛,还有一股陌生的、属于另一个人的委屈记忆,正蛮横地挤进她的脑海。
苏南小镇姑娘,为了彩礼嫁给上海回城知青,新婚分房被关系户顶替,被赶到漏雨的自行车棚……
她睁开眼。
入目是斑驳掉皮的墙面,空气里混杂着煤烟味和潮湿的霉味。
眼前这个穿着的确良蓝褂子的胖女人,正用鼻孔看着她。
这是孙科长的老婆,那个抢了他们婚房的恶邻。
“孙家嫂子,凡事讲个道理……”
身旁传来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。
姜知夏转头。
男人很高,瘦削挺拔,洗得发白的工装领口扣得一丝不苟。
他挡在她身前,脊背绷得很紧,尽管不善言辞,却固执地用身体隔绝了胖女人的指指点点。
陆清淮。
原主的丈夫。
“道理?在这一亩三分地,老娘就是道理!”
孙家嫂子见男人好欺负,更是来劲,抬手就要推搡陆清淮。
姜知夏眼神一冷。
上一秒,她还在律所通宵处理百亿标的经济案;下一秒,就要受这种泼妇的气?
简直笑话。
一只白皙却有力的手,突兀地伸出,精准扣住了孙家嫂子挥在半空的手腕。
“你——”孙家嫂子一愣。
姜知夏一把将陆清淮拉到身后。
她往前迈了一步,高跟鞋虽旧,落地的声音却异常笃定。
“刚才的话,你敢再说一遍吗?”
声音不大,没有哭腔,没有颤抖,冷得像刚淬过冰。
孙家嫂子被这眼神盯得心里发毛,强撑着嗓门:“我说怎么了?你们这种乡下人……”
“很好。”
姜知夏截断了她的话。
她环视四周,走廊里已经探出了不少看热闹的脑袋。
“大家都听见了。”
姜知夏语速不快,每一个字都咬得极清晰,“孙科长家属亲口承认,因为歧视我的出身,利用职权故意克扣陆清淮同志应得的住房福利。”
“你胡扯什么!”孙家嫂子慌了。
“是不是胡扯,我们去厂纪委说道说道。”
姜知夏神色平静,条理如同手术刀般精准。
“第一,陆清淮是厂里引进的技术人才,介绍信上白纸黑字写了住房待遇。孙科长把朝南大房私分给亲戚,这叫以权谋私。”
“第二,你刚才的辱骂言论,涉及人格侮辱和地域歧视。根据现行政策,这是典型的破坏团结,思想觉悟极其低下。”
“第三……”
姜知夏顿了顿,目光锁视孙家嫂子惨白的脸。
“如果我把这些话,连同孙科长平日里的作风问题,写成一封实名举报信,贴到厂长办公室门口,你觉得,你男人的科长帽子,还戴得稳吗?”
死寂。
整个楼道瞬间安静下来。
在这个年代,“作风问题”和“纪委”这两个词,比什么都好使。
孙家嫂子张着嘴,那股嚣张气焰像是被针扎破的气球,瞬间瘪了下去。
她不怕吵架,就怕这种有文化的“上纲上线”。
“你……你吓唬谁呢!”她色厉内荏,脚底下却往后缩了缩。
“是不是吓唬,你可以试试。”
姜知夏没有任何废话。
“今晚之前,我要看到朝南屋子的钥匙。否则,明天早上八点,举报信准时出现在纪委书记的办公桌上。”
说完,她根本不看对方那张红白交加的脸,拽住陆清淮的手腕。
“我们走。”
回到那个阴暗潮湿的自行车棚。
陆清淮还没回过神。
他看着眼前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妻子,喉结滚动了一下。
以前的姜知夏,说话都不敢大声,今天怎么……
“知夏,你……”
“这地方不能住人。”
姜知夏打断了他,嫌弃地看着墙角的霉斑,“对身体不好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陆清淮眉头紧皱,眼中满是担忧,“得罪了孙科长,以后我在厂里……”
“陆清淮。”
姜知夏转过身,认真地看着这个男人。
“人善被人欺。你越是退让,他们越觉得你好捏。只要我们占理,就要把腰杆挺直了。”
这是她上辈子在法庭上杀出来的信条。
陆清淮愣住了。
昏暗的灯光下,妻子的眼睛亮得惊人,那是他从未见过的神采。
不再唯唯诺诺,而是充满力量。
沉默良久。
他低下头,从贴身的口袋里摸索了一阵,掏出几张皱巴巴的纸票。
“给。”
姜知夏接过来一看。
两张肉票,一张细粮票。
在这物资紧缺的年头,这几乎是一个普通工人半个月的积蓄。
“帮隔壁王叔修收音机换的。”
陆清淮有些局促地搓了搓手,耳根微红,“你……别怕。要是真出事,大不了我不干了,我有力气,饿不着你。今晚……去买点肉吃。”
姜知夏捏着那几张带着体温的票证,心头微动。
这个男人,虽然窝囊了点,但心是热的。
“好,吃肉。”她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。
……
当晚,孙科长果然怂了。
钥匙送来的时候,那张胖脸上挤满了谄媚的笑,甚至还提了一兜子苹果赔罪。
房子拿回来了。
但姜知夏很清楚,这只是第一步。
在这个大院里,要想真正站稳脚跟,光靠一次“发疯”是不够的。
她需要更硬的底牌。
次日一早,陆清淮刚出门上班,姜知夏就翻出了纸笔。
桌上放着一本陆清淮带回来的内部刊物,上面印着关于经济建设的最新讲话。
她眼底闪过一丝精光。
作为金牌律师,她最擅长的就是——笔杆子杀人。
既然孙科长怕“作风问题”,那她就再给他加把火。
铺开信纸,笔尖沙沙作响。
标题力透纸背:《关于部分基层干部在福利分配中“优亲厚友”现象的思考与建议》。
她没有指名道姓骂街,而是站在“响应号召”、“维护公平”的制高点,引用法理,剖析弊端。
文章逻辑严密,辞藻犀利,既有高度,又有刺刀。
写完,封口。
姜知夏拿着信封走出大院,直奔邮局。
这一封信,她要投给市里的日报社。
前世,她是为资本家打官司。
这一世,她要用这满腹的法律知识,在这个遍地黄金也遍地陷阱的年代,杀出一条血路。
晚上,陆清淮下班回来。
一进门,就看见妻子正对着那本枯燥的《经济法》草案做笔记。
“知夏,你看这个做什么?”他放下饭盒,一脸诧异。
“学习。”
姜知夏合上书,抬起头,目光灼灼地盯着他。
“清淮,你们厂最近是不是在跟外资谈引进生产线的事?”
陆清淮一愣:“你怎么知道?这是厂里的保密项目……”
姜知夏笑了。
机会,这不就来了吗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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