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京的夏天,热得让人心燥。
知夏娱乐的办公室内,空调开得很足,但陈明脑门上的汗还是止不住地往下淌。
“啪!”
一份皱皱巴巴、甚至沾着点油渍的剧本被狠狠摔在红木办公桌上。
“嫂子,这活儿不能接!绝对不行!”陈明指着那剧本,手指头都在哆嗦,“这人就是个疯子!圈里谁不知道?上一部戏把投资人坑得差点去跳楼,现在各大制片厂见了他都绕道走。咱们刚开张,钱得花在刀刃上,不能往火坑里扔!”
姜知夏坐在老板椅上,没接话。她伸手捞过那本看起来像是刚从垃圾堆里捡回来的剧本。
封面上,三个狂草大字张牙舞爪——《阳光灿烂的日子》。
导演署名那一栏,写着两个字:姜文。
姜知夏翻开第一页。
没有分镜头脚本,没有详细的台词,只有大段大段关于光影、气味、荷尔蒙的描述。字里行间透着一股子野蛮生长、不讲道理的生命力。那种扑面而来的躁动,像是要把纸张都烧穿。
她太熟悉这部片子了。
在前世的记忆里,这部电影不仅是中国影史的一座丰碑,更是让那个叫夏雨的少年成了最年轻的威尼斯影帝。
这是一坛埋在地下的烈酒,还没开封,酒香已经要把人醉死。
“他要多少?”姜知夏头也没抬,指尖在泛黄的纸页上摩挲。
“三百万!”陈明夸张地比划了三根手指,“而且他还说了,这只是启动资金,后面不够还得加。这哪是拍电影,这是无底洞!李博文那边正盯着咱们,只要咱们资金链一断,那帮华尔街的鳄鱼立马就会扑上来撕了咱们!”
陈明的话很实在。现在的知夏娱乐,虽然签了一堆大牌,但还没产生实际收益,每一分钱都是姜知夏的血本。
“投。”
姜知夏合上剧本,声音不大,却像一颗钉子钉在木板上。
陈明愣住了,甚至怀疑自己听错了:“嫂子,你……你说啥?”
“我说,投。”姜知夏抬起头,那双眼睛里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,“他要三百万,给他五百万。”
“五……”陈明差点咬到舌头,“你疯了?”
“但他有个毛病,得治。”姜知夏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早就拟好的财务监管协议,推到桌边,“钱可以给,但我得给他套个笼头。”
……
三天后,北京北郊的一处临时四合院。
满屋子的烟味儿,混杂着汗臭味。姜文光着膀子,穿着件军绿色的跨栏背心,手里掐着半截烟,正跟几个演员在那儿唾沫横飞地讲戏。
这男人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子谁也不服的劲儿,那股子才气和傲气,像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。
看见姜知夏进来,他只是稍微抬了抬眼皮,没动地方。
“你就是那个冤大头……那个投资人?”他把烟头往地上一扔,拿脚碾灭,语气里带着几分审视,“看着挺年轻啊,懂戏吗?”
旁边的陈明脸都黑了。
姜知夏没恼,她踩着高跟鞋,避开地上的烟蒂和杂物,径直走到那张堆满盒饭的桌子前,把那张五百万的支票拍在桌上。
“我不懂戏,但我懂人。”
姜文扫了一眼支票上的零,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。他缺钱,太缺了。脑子里那些画面要把他逼疯了,没钱,那些画面就只能烂在脑子里。
“这钱归你,这一百多分钟的胶片归你。”姜知夏指了指支票,又指了指姜文,“但怎么花,我的人说了算。”
她侧身,让出一直站在身后的一个中年男人。金丝眼镜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手里夹着个公文包。
“老钱,我从律所带出来的财务总监。剧组哪怕买一颗螺丝钉,都得他签字。你负责造梦,他负责把你的梦控制在预算内。”
姜文的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疙瘩,那股子暴脾气眼看就要压不住:“派个账房先生来管我?我拍戏最烦外行指手画脚!镜头感觉不对,重拍十遍那是常事,他懂个屁!”
“他不懂艺术,但他懂怎么让你这五百万花得像一千万。”姜知夏没退让,反而往前逼了一步,“姜导,你是聪明人。你是想为了所谓的自由一分钱拿不到,还是想戴着镣铐把这舞跳得惊艳全场?”
姜文盯着姜知夏,眼神锐利得像把刀子。姜知夏就那么站着,也没回避,任由他看。
屋子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。
过了足足半分钟,姜文突然咧嘴笑了,那股子痞气又回来了。
“行!有点意思。”他抓起支票弹了一下,“只要他不干涉我的镜头,爱记账就记账。但我把丑话说前头,要是耽误了戏,我连人带账本一块儿扔出去!”
……
事实证明,天才和疯子,往往只有一线之隔。
开机不到一个月,西安片场就炸锅了。
电话直接打到了姜知夏的手机上,那是老钱打来的,声音里带着哭腔:“姜总,您快来吧。姜导疯了!为了拍一个米兰的大特写,他非要从德国空运那个什么阿莱的镜头,光运费就得几十万!我不批,他就罢工,全剧组几百号人就在那儿干耗着,每一秒烧的都是钱啊!”
陈明在旁边急得团团转:“我就说是个坑!我就说是个坑!嫂子,撤资吧,现在撤还能止损!”
姜知夏挂了电话,只说了一个字:“订票。”
当天晚上,西安。
姜知夏没去片场讲道理,也没去酒店开会。她直接把姜文约到了剧组楼下的路边烧烤摊。
一张油腻腻的小方桌,两把马扎。
桌上摆着二十串烤大腰子,两瓶红星二锅头,连个花生米都没有。
姜文气冲冲地坐下,一脸的“要杀要剐悉听尊尊便”。
“听说姜导酒量不错?”姜知夏没提镜头的事,直接拧开酒瓶盖,拿一次性塑料杯倒了满满一杯,推到他面前。
然后给自己也倒满。
“没喝趴下过。”姜文哼了一声,端起杯子,仰脖就干了。
这烈酒入喉,像是一道火线烧进胃里。
姜知夏二话没说,端起杯子也是一口闷。辛辣的味道冲得她眼眶发红,但她把杯子往桌上一顿,面不改色。
“好!”姜文喊了一声好,眼神变了。这娘们儿,有点血性。
“再来。”姜知夏又倒霉。
两人谁也没说话,就这么你一杯我一杯地灌。周围是嘈杂的市井人声,烟熏火燎的烧烤味儿里,两人的脚下多了四个空瓶子。
姜文的舌头大了,眼睛却亮得吓人。他开始说话,不说钱,说那个夏天,说文革时候的大院,说那种阳光晃得人睁不开眼的致幻感。他说他要拍的不是电影,是气味,是记忆。
姜知夏静静地听着,偶尔插一句,说的不是奉承话,全是关于电影最核心的痛点。
说到最后,姜文看着眼前这个喝了一斤白酒还能坐得笔直的女人,突然把手里的腰子签子往桌上一拍。
“嫂子……不,姜总,我服了。”姜文打了个酒嗝,“那镜头……我不要了。我想法子用灯光找补。”
他知道,眼前这女人懂他。既然懂,那这钱卡住,肯定是有她的难处。
姜知夏这时候才笑了,脸颊上带着酡红,却从包里掏出一张早就签好字的单子。
“镜头,买了。”
姜文猛地抬头,酒醒了一半。
“追加五十万预算,专门用来满足你这些‘不合理’的艺术追求。”姜知夏把单子压在酒瓶底下,“但我有个条件。这是最后一次。下次再超支,你自己去卖血。”
她站起身,身形晃了一下,又迅速站稳。
“姜文,我要的是影帝,是金狮奖。你把这戏拍砸了,我就让你这辈子都在这烧烤摊上烤腰子。”
姜文抓着那张单子,看着姜知夏离去的背影,狠狠地抹了一把脸。
“操。”他骂了一句,眼圈却红了。
……
几个月后,意大利威尼斯。
当夏雨举起那个沉甸甸的奖杯时,国内的电影圈还没反应过来。
紧接着,电影在国内上映。
没有铺天盖地的宣传,仅靠口碑发酵,票房曲线就像坐了火箭一样往上窜。电影院门口排起了长龙,无数人争相涌入,去感受那个躁动不安、充满雄性荷尔蒙的夏天。
“五千万!”
庆功宴上,陈明看着最新的票房报表,笑得嘴都要咧到耳朵根了,“嫂子,咱们发了!十倍的回报率啊!现在整个圈子都疯了,那帮之前看笑话的孙子,现在一个个求着要见你,想跟咱们合作。”
大厅里灯红酒绿,姜文被媒体围在中间,意气风发。
姜知夏站在二楼的露台上,手里摇晃着香槟,看着楼下的热闹。
李博文的“B计划”还没来得及完全展开,就被这一记响亮的耳光抽得找不着北。华尔街看中的是利益,姜知夏展示了她点石成金的能力,资本的风向已经开始动摇。
“嫂子,趁热打铁啊!”陈明跑上来,手里拿着一叠名片,“你看,这几个大导都递了本子,咱们是不是……”
姜知夏接过那些名片,看都没看一眼,直接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。
陈明的笑容僵在脸上:“这……”
“传令下去。”姜知夏转过身,背对着楼下辉煌的灯火,“收缩战线,暂停所有新电影项目的投资。”
“为什么啊?现在形势一片大好……”
姜知夏走到窗边,目光穿过繁华的夜色,落在马路对面的一家电器商场上。
那里的玻璃橱窗上,贴着一张巨大的海报,上面画着一个银色的圆盘,旁边写着三个大字——VCD。
而在那家店门口,几个穿着花衬衫的男人正推着板车,上面堆满了这种刚上市不久的新玩意儿,还有成捆成捆的盗版光碟。
姜知夏的嘴角勾起一抹冷意。
“因为有人要掀桌子了。”
她指着窗外那看似繁荣的景象,声音低沉得让人心惊。
“你看那是商机,我看到的是海啸。一个足以把现在这个电影市场吞得骨头渣都不剩的巨大泡沫,已经炸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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