会议室里的空气有些发粘,混杂着烟草和过剩的荷尔蒙味道。
白板上那个鲜红的“5000万”,像是一个刚被点燃的火药桶,炸得在场所有人都有些找不着北。姜文不在,他拿着分红去意大利度假了,留下这帮刚尝到甜头的饿狼,对着姜知夏嗷嗷叫。
“撤资?”
陈明把手里的策划书往桌上一拍,纸张滑出去半米远,差点撞翻姜知夏手边的茶杯。“嫂子,这玩笑开大了吧?咱们现在是圈子里的爷!只要放出话去,明天门口排队送剧本的能堵到长安街去!这时候撤,那不是把送上门的钱往外推吗?”
周围几个副总虽没敢拍桌子,但脸上的表情跟陈明一个模子刻出来的。
那是对金钱赤裸裸的渴望,也是被巨大成功冲昏头脑后的盲目。
姜知夏没看陈明,她低头翻着手里的几张报表,指尖在纸面上轻轻划过,发出沙沙的声响。
“我说两件事。”
她声音不高,没用麦克风,却让嘈杂的会议室瞬间落针可闻。
“第一,这五千万,是姜文拿命换的,是威尼斯金狮奖砸出来的,也是运气。第二……”
她从包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银色金属圆盘,随手扔在长条会议桌上。
圆盘旋转着滑行,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,最后停在陈明面前。
那是一张盗版光碟。上面印着《阳光灿烂的日子》,封面模糊不清,姜文的脸都被印歪了。
“这东西,批发价五块。如果是熟人,三块五拿货。”姜知夏靠在椅背上,十指交叉,“陈明,你算算账。一张电影票二十,一家三口就是六十,再加上来回车费、爆米花。而这个,只要五块钱,全家能看一晚上,还能借给隔壁老王看。”
陈明拿起光碟,眉头皱成了川字:“嫂子,这玩意儿画质烂得像坨屎,声音也是劈的。谁放着大银幕不看,窝家里看这个?”
“穷人。”
姜知夏吐出两个字,冷得像冰碴子。
“中国最多的就是穷人。对于月工资只有几百块的老百姓来说,体验不值钱,便宜才是硬道理。这东西叫VCD,它不是来跟电影院竞争的,它是来革电影院的命的。”
她站起身,走到窗边,“从今天起,知夏娱乐暂停所有院线电影投资。陈明,把你手里那些‘大导演’的本子全部退回去。谁敢私自接活,自己卷铺盖走人。”
“那咱们干什么?喝西北风?”陈明急了,脖子上的青筋突突直跳。
姜知夏转过身,在一旁的另一块白板上,写下了两个大字。
**电视。**
……
半个月后。
陈明灰头土脸地推开了姜知夏办公室的门。
这半个月,他不仅退了本子,还亲自跑遍了京城的各大影院。情况比姜知夏预料的还要惨。
随着VCD机价格雪崩式的下跌,满大街都是“爱多”、“万利达”的广告。电子城里人挤人,都在抢购那台能连电视的新玩意儿。而电影院门口,只有卖瓜子的老太太在打瞌睡。
有些小影院,为了省电费,甚至开始白天停业。
“嫂子,神了。”陈明一屁股坐在沙发上,抓起水壶就往嘴里灌,“真让你说着了。西单那家影院,上座率不到两成。那帮搞盗版的太狠了,电影还没下映,枪版就出来卖了。这电影市场,真要完。”
他抹了一把嘴上的水渍,眼神里没了半个月前的狂热,只剩下后怕。“得亏咱们撤得快,不然那几千万投进去,连个响儿都听不见。”
姜知夏坐在老板桌后,手里正拿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合同,头都没抬:“清醒了?”
“醒了,透心凉。”陈明苦笑,“那咱们现在搞电视剧?我看最近那个《渴望》挺火,咱们也整这种苦情戏?”
“跟风只能喝汤。”姜知夏把手里的合同递给陈明,“我要拍,就拍没人敢拍的。那个叫王朔的痞子作家,还有个冯小刚,把他们给我找来。我们要拍《编辑部的故事》。”
陈明接过合同,扫了一眼,眼珠子差点瞪出来。
“等等……嫂子,这剧本还没写完呢,这就跟‘双汇’把广告合同签了?一百万?他们疯了?”
合同上白纸黑字写着,双汇火腿肠支付一百万,买断《编辑部的故事》片头五秒广告和剧中三次道具植入。
此时此刻,剧组连个导演都还没定下来。
“这不是疯,这叫对赌。”姜知夏从抽屉里拿出一盒女士香烟,抽出一支,在桌面上顿了顿,“我跟他们签了收视率保底协议。如果收视率破不了10%,这钱我双倍退还。如果破了20%,他们还得追加五十万。”
陈明拿着合同的手都在抖:“嫂子,这要是输了……”
“李博文也在搞电视剧。”姜知夏打断了他,啪的一声点燃了打火机,火苗映在她的瞳孔里,跳动着野心的光芒,“他请了好莱坞的编剧,弄什么精英商战剧。豪车、别墅、红酒,看着是挺高级。”
她深吸了一口烟,缓缓吐出烟雾,将面前的空气搅得一片混沌。
“但他忘了,现在的老百姓,刚解决温饱,谁耐烦看那些假洋鬼子无病呻吟?他们想看的是邻里街坊,是鸡毛蒜皮,是跟他们一样有血有肉的小人物。”
姜知夏指了指合同上的金额。
“这一百万,只是开始。除了双汇,还有百龙矿泉壶、旭日升冰茶。这部戏还没开机,光是预售的广告费,就已经覆盖了所有制作成本,还盈利了三百万。”
陈明彻底傻了。
他做生意这么多年,也是个倒爷出身,什么场面没见过?可这种拿着几张纸,剧还没拍,钱就已经揣进兜里的玩法,简直超出了他的认知范畴。
这是做生意吗?这简直是抢钱,还是合法的。
“这叫现金流,叫预售,叫金融杠杆。”姜知夏把烟蒂按灭在水晶烟灰缸里,动作干净利落,“陈明,去把合同落实了。另外,帮我盯着梅地亚中心那边。”
“梅地亚?央视那边的酒店?”陈明脑子还没转过弯来,“那是外地客商住的地方,盯那儿干嘛?”
姜知夏站起身,走到落地窗前。窗外的北京城,正处在一个躁动不安的黄昏中。无数的脚手架拔地而起,轰鸣的机器声日夜不息。
在这股建设的洪流之下,一股更为疯狂的暗流正在涌动。
“有个广东来的疯子,带了几个皮箱的现金,住进了梅地亚的套房。”姜知夏的声音很轻,却带着一种让人头皮发麻的笃定,“他叫胡志标。他要去干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。”
陈明凑过来:“他也想拍电视剧?”
姜知夏笑了,笑容里带着一丝讥讽,也有一丝敬佩。
“不,他比我们玩得大。他要用所有的身家性命,去赌一个‘王’。”
她转过头,看着一脸茫然的陈明。
“听说过‘标王’吗?过几天,中央电视台的广告招标会上,你会看到什么才叫真正的赌徒。而我们,要做的就是在他赢的那一刻,把手里的牌,高价卖给他。”
陈明虽然没听懂,但他感到一阵莫名的颤栗,顺着脊椎骨往上爬。
因为每一次姜知夏露这种表情的时候,都意味着有人要发大财,也有人要倾家荡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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