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95年,法国,戛纳。
著名的电影宫外,镁光灯将红毯照得如同白昼。
这里是全球影视行业的名利场,空气里都飘浮着香槟和金钱的味道。往年,这块红毯属于好莱坞的巨星,属于欧洲的大导,鲜少有黄皮肤的面孔能在这里挺直腰杆——除非是为了博眼球而穿得奇形怪状的所谓“毯星”。
但今天,情况变了。
一辆黑色的加长轿车稳稳停在红毯尽头。
车门打开,姜知夏迈步而下。
她没有选择那些为了迎合西方审美而设计的夸张礼服,而是穿了一套剪裁极简的墨绿色丝绒套装。修身的裤装勾勒出修长的腿部线条,上半身是改良的中式立领,领口别着一枚造型犀利的白金竹叶胸针。
干练,锋利,充满压迫感。
她不是来选美的,她是来做生意的。
“那是谁?”
“中国的姜?那个在亚洲卖疯了的制片人?”
红毯两侧的外国记者窃窃私语,手中的相机却诚实地疯狂按动快门。姜知夏没有像其他明星那样停下来搔首弄姿,她走得很快,步伐极大,每一步都踩在周围人的心跳节奏上。
就在她即将步入主会场时,一个手里举着《综艺》杂志话筒的金发记者突然从隔离带冲了出来,大声喊道:
“Jiang!Ms. Jiang!”
姜知夏脚步微顿,侧过头。
金发记者眼中闪烁着一种名为“找茬”的兴奋光芒,语速极快:“我是《综艺》的专栏记者。据我所知,中国的影像市场目前充斥着盗版录像带。作为一个法律出身的制片人,你在一个没有版权保护的荒漠里谈生意,不觉得讽刺吗?或者说,中国根本就不配拥有正版市场?”
周围瞬间安静下来。
这是一个典型的西方偏见陷阱。承认盗版猖獗,就是打国家的脸;否则,那就是撒谎。
无数镜头对准了姜知夏的脸,试图捕捉到她的尴尬或愤怒。
姜知夏只是调整了一下袖口的扣子,神色平静地看着那个比她高出一个头的记者。
“这位先生,你可能对‘荒漠’这个词有什么误解。”
她开口了,一口纯正的伦敦腔,语调比那个记者还要傲慢三分。
“盗版的存在,恰恰证明了市场的饥渴。如果是一堆垃圾,放在路边也没人会去复印。在美国,你们花了五十年建立版权体系,而我们正在用五年走完你们的路。”
姜知夏往前逼近半步,盯着记者的眼睛:“至于配不配,市场会用美金投票。就在十分钟前,新加坡国家电视台以每集三千美元的价格买下了《渴望》的播映权。在这个价格面前,你的傲慢一文不值。”
说完,她根本不看记者瞬间僵硬的脸色,转身大步走入会场。
身后,不知是谁带头,响起了稀稀拉拉的掌声,随后掌声越来越大。
会场内,属于“知夏娱乐”的展台前,早已人头攒动。
陈明忙得满头大汗,手里的计算器按得啪啪作响。
“嫂子!不对,姜总!”看到姜知夏进来,陈明兴奋地挥舞着手里的一叠意向书,“马来西亚那边想定档期,泰国的那帮人更疯,连没拍完的剧本都要预定!”
姜知夏扫了一眼展台。
屏幕上正播放着《渴望》的英文字幕版片花。刘慧芳的隐忍和善良,这种东方式的苦情内核,意外地击中了东南亚儒家文化圈的痛点。
那个年代,国产剧出海几乎是天方夜谭。
大多数国内同行还在为了央视的一个黄金档播出名额争得头破血流,姜知夏却已经把目光投向了更广阔的海外。
“告诉泰国片商,预付金提高到百分之四十。”姜知夏拿起一支笔,在文件上刷刷签下名字,“想要独家播放权,得加钱。”
“好嘞!”陈明答应得极其干脆。
这一趟戛纳之行,知夏娱乐不仅打响了名头,更重要的是,带回了整整两百万美金的外汇订单。
在这个外汇紧缺的年代,这笔钱的含金量,甚至超过了国内赚的一千万人民币。
这不仅是生意,更是护身符。
……
三天后,归国的航班上。
巨大的引擎轰鸣声在耳边回荡,头等舱内光线昏暗,大部分乘客都已经入睡。
姜知夏合上厚厚的全英文合同,揉了揉发酸的太阳穴。
连轴转了四天,哪怕是铁人也有些吃不消。她刚想调整座椅休息一会儿,旁边座位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。
那声音很轻,但在安静的机舱里显得格外刺耳。
姜知夏转过头。
邻座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,穿着一件略显皱巴的灰色西装,发际线有些高,满脸的疲惫和焦虑。
此刻,这个男人正捧着一本国内带来的《参考消息》,借着阅读灯微弱的光,死死地盯着上面的一则新闻。
那是关于央视标王争夺战的报道。
报道的版面上,印着一张模糊的照片——一个意气风发的年轻广东老板,正指着身后堆积如山的现金。
那是胡志标,爱多VCD的创始人。
中年男人的手在发抖,他死死捏着报纸的一角,指节泛白,嘴里无意识地喃喃自语:“明明是我先……明明是我……”
在他的腿上,还放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,拉链半开,露出里面一台银灰色机器的一角。
机器的外壳上,印着两个并不显眼的字母:VCD。
而在那下面,还有一行更小的字:万燕。
姜知夏的瞳孔微微收缩。
作为重生者,她太熟悉这一幕背后的残酷历史了。
如果你问1995年的中国商界,最大的悲剧是什么?
所有人都会告诉你一个名字:姜万勐。
这个男人,是中国VCD的发明者。他也是世界上第一台VCD机的缔造者。他本来有机会成为中国的索尼、松下,成为千亿帝国的掌舵人。
但他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——他是科学家,不是商人。
他发明了VCD,却为了所谓的“快速普及”,没有申请整机专利。他耗尽家财砸了幾千万做研发,把VCD这个概念炒热。
结果,就在市场即将爆发的前夜,以胡志标为首的几百家广东山寨厂蜂拥而入。
他们没有研发成本,用廉价的芯片和解码板组装,价格只有“万燕”的一半。
“万燕”在这个寒冬里,成了为他人作嫁衣的先烈。
而现在,这个悲情英雄,就坐在姜知夏的身边。
“那是爱多的胡志标。”
姜知夏突然开口,打破了沉默。
中年男人吓了一哆嗦,手里的报纸差点掉在地上。他慌乱地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,有些局促地看着姜知夏:“啊……是,是叫胡志标。您……您也关注这个?”
“做生意的人,很难不关注。”姜知夏指了指报纸,“据说他带了八千万进京,要在央视砸广告。看来,VCD这个行业要变天了。”
男人的脸色瞬间灰败下去,像是一下子老了十岁。
他苦笑一声,手掌无力地抚摸着腿上的机器:“变天?是啊,天都要塌了。我花了四年时间搞出来的技术,结果……全完了。”
“你是姜万勐先生吧。”姜知夏用的不是疑问句,而是陈述句。
男人愣住了,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:“您认识我?”
“万燕VCD的创始人,第一台VCD的发明者。”姜知夏侧过身,目光锐利,“我不仅认识你,我还知道你现在面临的困境。你的技术被抄袭,你的价格拼不过那些组装厂,你的资金链快断了,这次去北京,是想找最后的一线生机,或者是找部委哭诉,对吗?”
姜万勐张大了嘴巴,像是见了鬼一样看着眼前这个年轻精致的女人。
她说的每一个字,都像钉子一样钉在他的死穴上。
“您……您到底是哪位?”姜万勐的声音都在颤抖。
“我是姜知夏。”
姜万勐想了一会儿,突然反应过来:“拍《渴望》的那个姜知夏?那个大律师?”
他虽然是搞技术的,但《渴望》太火了,火到连实验室里的人都在讨论。而且他听说过,这个女制片人不仅懂艺术,更精通法律,是很多商业官司的克星。
“姜律师……”姜万勐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,“您既然懂法,您帮我评评理!我明明是发明人,为什么现在满大街都是偷我技术的贼?就没有王法了吗?”
姜知夏看着他激动的样子,心里叹了口气。
在这个野蛮生长的年代,讲道理是最没用的。商业竞争,从来只看结果,不看过程。
“姜总,法律保护的是懂得使用法律武器的人,而不是单纯的好人。”
姜知夏的话很冷酷,直接浇灭了姜万勐眼里的火光。
“专利你没申请全,现在再去告,黄花菜都凉了。而且爱多那种公司,光脚的不怕穿鞋的,你告倒一家,还有一百家冒出来。你耗得起时间,万燕耗得起吗?”
姜万勐颓然地靠在椅背上,闭上了眼睛:“那我就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养大的孩子,被那帮土匪抢走?”
“技术壁垒既然已经被打破了,那就换一个赛道。”
姜知夏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,那是她刚刚在戛纳签下的版权清单。
“VCD这东西,说白了是个播放器。老百姓买它回家,不是为了看机器外壳的,是为了看里面的内容的。”
姜知夏的声音不高,但在姜万勐听来,却如同惊雷。
“姜总,现在的VCD市场上,是不是极其缺乏正版的片源?大部分都是盗版的港台片,画质模糊,还没有字幕?”
姜万勐点了点头:“是……现在片源确实是个大问题。”
“如果我告诉你,我手里握着全中国最火的电视剧版权,还有几百部即将引进的海外电影的正版授权呢?”
姜知夏嘴角微微上扬,那是一种猎人看到猎物时的从容。
“硬件的战争你已经输了一半了,胡志标那帮人你是打不过的,他们会把价格杀到一千块以下。但如果你换个思路呢?”
“什么思路?”姜万勐坐直了身体,呼吸变得急促起来。
姜知夏伸出一根手指:“软件定义硬件。买万燕VCD,送正版《渴望》全集光盘,送好莱坞大片光盘。你要知道,在这个年代,一张正版光盘的价值,在老百姓心里,可能比那台铁壳子还要高。”
“而且,”姜知夏顿了顿,抛出了最后的杀手锏,“我会用我的法律团队,帮你构建一个全新的版权联盟。胡志标敢卖机器,但他绝对不敢在他的机器里送我的盗版盘。只要他敢送,我就能告到他倾家产产,告到他的标王变成‘被告王’。”
姜万勐呆呆地看着姜知夏。
这一刻,他感觉眼前的女人身上仿佛有着光环。
那是他这个理工男完全无法理解,却又无比向往的商业智慧。
“姜小姐……不,姜总,”姜万勐咽了一口唾沫,“那您想怎么合作?”
飞机开始下降,巨大的轰鸣声中,姜知夏的声音清晰而坚定。
“我要万燕百分之三十的股份,换取知夏娱乐所有内容的独家授权。”
姜知夏看向窗外。
此时的北京,正沉浸在夜色中。
胡志标也许正做着拿下标王、称霸全国的美梦。
但他绝对想不到,在他最得意的战场之外,一张巨大的网,已经悄然张开。
VCD的大战确实要开始了。
但赢家,未必是他那个只会砸钱的土财主。
姜知夏收回目光,对着姜万勐伸出了手:“合作愉快,姜总。欢迎来到新的战场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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