机舱内的气压似乎随着高度的下降而变得有些沉闷。
姜万勐手里紧紧攥着那个用来演示的VCD样机,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隐隐发白。他看着姜知夏,像是看着唯一的审判者。
“姜总,您别觉得我说得难听。”姜知夏合上手里的文件,并没有去接姜万勐那句关于“如雷贯耳”的客套话,“电子消费品市场从来不相信眼泪,只相信壁垒。”
“壁垒……”姜万勐喃喃重复着这两个字,苦笑了一声,“我花了几千万搞研发,做出了世界上第一台VCD,这难道不是壁垒?”
“技术是壁垒,但没有法律保护的技术,就是摆在路边的金条,谁路过都能拿走一根。”
姜知夏侧过身,目光落在姜万勐那张布满疲惫的脸上。
这个男人被称为“VCD之父”,是中国现代电子工业史上一个绕不开的名字。可惜,历史给他的注脚,是一个悲情的先驱。
“现在的局面您比我清楚。”姜知夏声音平稳,没有任何情绪起伏,却字字诛心,“爱多、新科、步步高……那些原本做电话机、做游戏机的厂子,买来一台万燕VCD,拆开,照着电路板画图,一个月就能出货。他们的成本比您低一半,价格比您便宜一半,广告打得比您响十倍。”
姜万勐的身子佝偻下去,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。
“姜律师,我知道我错了。当时……当时太急了,光想着先把产品做出来,抢占市场空窗期,谁能想到这帮人这么不讲规矩……”他声音干涩,带着一丝不甘的颤抖,“我种的桃子,刚熟就被这帮土匪连树都挖走了!”
“整机专利没申请,这已经是既定事实。”姜知夏打断了他的抱怨,“但我现在要问您一个更致命的问题。”
她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折叠的英文报纸,摊开在小桌板上。
“解码芯片。VCD的核心是MPEG解压技术,您用的C-Cube公司的芯片方案,您自己申请核心算法专利了吗?”
姜万勐猛地抬头,眼里闪过一丝光亮:“这个我有!我们在万燕成立之初,就针对解码板的集成技术做了登记!”
这是他最后的底牌。只要核心技术还在手里,他觉得或许还有翻盘去告那些山寨厂的机会。
姜知夏看着他,沉默了两秒。
那是一种看着即将溺水之人的冷漠与悲悯。
“姜总,您所谓的登记,是在中国专利局做的实用新型,对吗?”
“对……怎么了?”
姜知夏伸出修长的手指,点了点那份英文报纸的头版。
“很遗憾,没用了。”
姜万勐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。
“就在上个月,索尼、飞利浦、松下与JVC四家国际巨头,已经达成了《建立DVD格式统一战线》的备忘录。而在那之前,关于MPEG-2的底层解码标准池,以及由MPEG-LA组织完成了全球核心专利的确权。”
姜知夏的声音不大,在姜万勐听来,却无异于宣判死刑。
“简单来说,西方巨头已经把地圈完了。您用的C-Cube芯片,其底层逻辑早在三年前就被飞利浦注册了基础专利。您以为那是您的技术,其实在国际法理上,您是在使用别人的技术标准。”
“换句话说,您现在不仅告不了别人山寨……”姜知夏顿了顿,残酷地补上了最后一刀,“严格来讲,万燕每生产一台VCD,理论上都要给这几家洋鬼子交专利费。如果不交,您也是侵权方。”
啪嗒。
姜万勐手里的茶杯盖掉在桌板上,滚落到地毯上。
他张了张嘴,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,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。
不但做不成“中国比尔·盖茨”,反而可能变成一个侵权的被告。
这种从云端跌落泥潭的反差,足以摧毁一个理工男所有的骄傲。
“怎么会这样……怎么会这样……”姜万勐双手捂住脸,肩膀剧烈地耸动着。
这是中国第一代技术狂人的缩影。
他们在这个野蛮生长的年代,凭借一腔热血和天才般的直觉冲了出来,却在踏入商业丛林的第一步,就被老练的国际猎人布下的专利陷阱夹断了腿。
技术无国界,但专利有。
姜知夏没有去安慰他。商场不需要廉价的同情。
她在随身携带的笔记本上写下了一行字:【知夏系所有投资企业,必须建立专利预警机制,一票否决权。】
这个决定,将在未来十年里,为她省下至少十亿美金的诉讼费。
“姜总。”
许久,姜知夏合上笔记本,“硬件的路断了,就按我刚才说的,走软件和内容的路吧。用我的版权库,把万燕做成中国最大的家庭影院内容分发商。这是您唯一活下去,并且反杀胡志标的机会。”
姜万勐抬起头,眼眶通红。他看着面前这个年轻得过分的女人,终于明白为什么圈子里都在传——宁惹阎王,莫惹姜知夏。
她不仅懂法,更懂怎么在尸横遍野的战场上,找到那条唯一的活路。
“好。”姜万勐声音嘶哑,“我签。百分之三十股份,换您的版权保护伞。”
……
飞机降落在首都国际机场。
北京的深秋已经有了几分萧瑟。姜知夏刚推着行李箱走出VIP通道,就看见接机口的人群中,一个穿着深色西装的中年男人正踮着脚尖,焦急地张望着。
他手里举着一个写着“姜知夏律师”的牌子,额头上全是细密的汗珠,这在十几度的天气里显得尤为反常。
看到姜知夏走出来,男人像是看到了救星,不顾保安的阻拦,直接冲了过来。
“姜律师!姜律师请留步!”
陈震一步跨上前,挡在了男人身前。
“对不起,我是南孚电池的副总,我叫王力!”男人语速极快,生怕下一秒就被赶走,“是经贸委的张主任介绍我来的!求求您,救救南孚吧!”
南孚?
姜知夏停下脚步,示意陈震退后。
她打量着眼前这个男人。虽然西装革履,但领带歪了,衬衫领口也被汗水浸湿,整个人透着一股濒临崩溃的焦虑。
现在的南孚,正是国内电池行业的绝对霸主,“聚能环”的广告还没铺天盖地,但其实力已经足够让它把目光投向海外。
“王总。”姜知夏摘下墨镜,“这里不是谈事的地方,车上说。”
保姆车平稳地行驶在机场高速上。
王力坐在副驾驶,整个人还在发抖。他从公文包里掏出一叠厚厚的文件,递给后座的姜知夏。
“姜律师,真的没办法了。我们在国内找了十几家大律所,一听说是美国的337调查,没一个敢接的。都劝我们认怂,说只要给美国人交钱和解就行。”
王力咬着牙,眼圈发红,“可是我们没抄袭!我们的无汞碱性电池技术是自主研发的!凭什么让我们给那个‘金霸王’交保护费?”
姜知夏翻看着手里的文件。
这是一份来自美国国际贸易委员会(ITC)的立案通知书。
原告:美国金霸王公司。
被告:中国南孚电池。
案由:专利侵权。
诉求:对南孚电池发起337调查,申请普遍排除令,永久禁止南孚产品进入美国市场。
姜知夏的指尖轻轻划过“337”这三个数字。
对于20世纪90年代的中国企业来说,这三个数字简直就是死神来了。
这根本不是普通的官司。
这是美国企业利用本土法律优势,对有威胁的外国竞争对手进行的一次精准绞杀。一旦败诉,不仅要赔偿巨额罚款,更意味着南孚将被彻底踢出美国市场,甚至其在这个产业链上的所有上下游产品都会被连坐。
“他们这是欺负人!”王力一拳砸在大腿上,“那个金霸王,看我们的电池比他们耐用,价格还只有他们的一半,就在市场上搞不过,开始玩阴的!我们在美国请的律师也是个废物,只会说‘我们要尊重美国法律’,让我们赔两千万美金了事。”
“两千万美金,那是我们两年的利润啊!”
王力转过头,眼巴巴地看着姜知夏:“张主任说,如果您都不敢接,那中国就没人能接了。”
车厢里很安静,只有纸张翻动的声音。
姜知夏看着那些全英文的起诉书,看着那些傲慢的法律措辞,嘴角慢慢勾起了一个极其细微的弧度。
那不是笑,那是猎枪上膛时撞针的声音。
“王总,你知道为什么其他律所不敢接吗?”姜知夏头也不抬地问道。
“因为……对手太强?”
“不,是因为跪久了,站不起来。”
姜知夏合上文件,将那一沓沉甸甸的纸扔回王力怀里。
“两千万美金,一分钱都不用赔。”
王力愣住了,手里捧着文件,像捧着一个易碎的梦:“姜律师,您……您的意思是?”
姜知夏看向窗外飞速倒退的景色,远处的北京城正在夜色中亮起万家灯火。这个古老的国家正在苏醒,无数像南孚这样的企业试图冲出国门,却被守在门口的强盗拿着大棒打了回来。
总得有人去把那根大棒夺下来,顺便给强盗两个耳光。
“既然他们想打法律战,那我就去给这帮美国佬上一课。”
姜知夏拿出手机,拨通了助理的电话。
“帮我订最早飞华盛顿的机票。另外,通知我们在纽约的合作团队,把金霸王过去二十年的所有专利废弃文件全部调出来。”
挂断电话,她看向前面目瞪口呆的王力,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谈论明天的天气。
“王总,回去收拾行李。这场仗,我们去美国本土打。”
“我要让那只‘金霸王’知道,中国制造这块骨头,不仅硬,还能崩掉它满嘴的牙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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