纽约，曼哈顿中城，吉列大厦四十八层。
李博文站在落地窗前，手里晃着半杯威士忌。脚下的车流汇成金色的光河，像极了他此刻流淌着野心的血管。
自从姜知夏在《霸王别姬》版权案和挖人风波中让他栽了跟头，他在国内那个圈子确实有些灰头土脸。但在华尔街看来，那不过是娱乐版块的小打小闹。资本看重的是他在国际专利法领域的屠夫手段。
吉列公司法务部副总监，年薪七十万美金，外加期权。
这才是他该待的地方。不是陪着那群戏子争风吃醋，而是在这里，用数千项专利编织的铁网，把那些试图爬上岸的中国制造企业，一只一只按回水里淹死。
“Kevin，那个南孚电池的案子，ITC（美国国际贸易委员会）已经受理了。”金发碧眼的助理推门进来，手里拿着一份简报，“不过，对方换了律师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李博文抿了一口酒，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，带来一阵快意，“姜知夏，我在国内的老对手。”
助理有些迟疑：“我看过她的履历，胜率很高，我们要不要……”
“不用。”李博文打断她，转身走到办公桌前，手指在一份关于碱性电池密封技术的专利文件上点了点，“娱乐法靠的是嘴皮子和人脉，专利法靠的是硬邦邦的技术壁垒。那是理科生的逻辑世界，是一个连元素周期表都背不全的文科女人根本理解不了的高维空间。”
他打开电脑，没有用公司邮箱，而是用那个姜知夏熟悉的私人账号，敲下了一段话。
点击发送。
他甚至能想象到大洋彼岸，姜知夏看着屏幕时那副无能狂怒的表情。
……
北京，君合律师事务所。
那封邮件正躺在姜知夏的屏幕上。
“姜律师：娱乐法你很在行，但这里是专利战场，是微米和分子式的世界。别拿你的爱好来挑战我的职业。趁早带着那个做电池的乡巴佬滚回去，或许还能留点体面。”
没有署名，但那种溢出屏幕的优越感，除了李博文找不出第二个。
姜知夏面无表情地关掉邮件窗口，把它拖进了一个名为“李博文必死”的文件夹。
办公室的白板上画满了复杂的电路图和化学分子式。桌上堆着的不是法律条文，而是《电化学基础》、《电池原理与制造工艺》，还有几本翻得卷边的英汉科技词典。
这半个月，律所的人都觉得老板疯了。
她没去背什么牛顿定律，那个太慢。她在这个行业里混，靠的是把专业的人用到极致。
姜知夏把笔往桌上一扔，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，抓起桌上的内线电话：“让技术组的人进来。”
几分钟后，几个戴着厚底眼镜的工程师走了进来，一个个面如土色。这几天他们被姜知夏折磨得不轻，这位女律师问的问题刁钻得可怕，不仅要问原理，还要问“为什么这个结构不能改”、“能不能绕过这个触点”。
但今天，坐在主位的不是姜知夏。
她旁边坐着一个男人。
陆清淮穿着一件领口洗得发白的灰色衬衫，袖子卷到手肘，露出的小臂上沾着几点黑色的电解液痕迹。他手里把玩着两节电池——一节是南孚，一节是金霸王。
“陆工。”几个工程师立刻站直了身体。他们知道，这位才是真正的大神。
姜知夏把主场交给了陆清淮：“清淮，你来说。”
陆清淮没有废话，他拿出一把美工刀，动作熟练得像个外科医生，三两下剥开了那节“金霸王”的外皮，露出里面的钢壳。
“李博文起诉我们的核心，是专利号US48972的‘防漏液隔离结构’。”陆清淮的声音很沉，带着一股熬夜后的沙哑，“他们声称，这种反向卷边技术是他们首创的，能有效防止碱性电解液渗漏。南孚用了同样的卷边结构，所以侵权。”
他指着电池底部的那个微小的收口：“就是这一圈东西。只要这一圈还在，哪怕我们把电池做成方的，在ITC看来也是侵权。”
会议室里一片死寂。
这就是专利流氓最恶心的地方。他们把一个通用的物理结构申请成专利，就等于在马路上设了个收费站，谁过都要留下买路财。
“就没有办法证明这是公知技术吗？”姜知夏问。
“难。”一个老工程师叹气，“金霸王早在八十年代初就申请了专利。那是十年前的事了，那时候国内电池厂还在造糊式电池，根本没接触过碱性电池技术。”
姜知夏没说话，只是看着陆清淮。
她知道这个男人没那么容易放弃。这三天，陆清淮把自己关在实验室里，除了吃饭上厕所，一步都没迈出来过。
陆清淮放下手里的电池壳，从脚边的帆布包里，掏出了一堆散发着霉味的文件。
那是一堆旧期刊，纸张泛黄，边缘甚至有些虫蛀的痕迹。
“这三天，我把家里老爷子留下的那些资料翻了个底朝天。”陆清淮翻开其中最破旧的一本。
那是一本德文杂志。
封面上的日期印着：1958年9月。
“《应用化学》，西德出版。”陆清淮的手指粗糙有力，指甲缝里还残留着黑色的机油，指着内页的一张黑白剖面图，“看这个。”
所有人凑了过去。
那是一张潜艇用铅酸蓄电池的结构图。
虽然电池很大，用途也不一样，但在电池底部的密封处，那个反向卷边的结构，和现在的金霸王电池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！
“原理完全一致。”陆清淮抬起头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里透着一股狠劲，“虽然那是给潜艇用的，但在机械结构原理上，这就是金霸王那个专利的‘祖宗’。”
姜知夏一把抓过那本杂志，盯着那个日期。
1958年。
比金霸王的专利申请早了整整三十年！
在美国专利法里，这叫“现有技术抗辩”。只要能证明这项技术在对方申请专利之前就已经公开存在，哪怕是存在于世界的任何一个角落的出版物上，对方的专利就缺乏“新颖性”。
没有新颖性，专利无效。
这一招，叫釜底抽薪。
“如果能证明这本杂志是公开发行的……”姜知夏的声音有些发紧，她太清楚这份证据的分量了，“李博文手里的那把尚方宝剑，就会变成一堆废铁。”
“问题就在这。”陆清淮泼了一盆冷水，“这本是我父亲当年在苏联留学时，从一个德国教授手里换来的。是私人收藏，或者是当时的内部交流刊物，很难说。而且这本杂志……缺页，版权页被人撕了一半。”
姜知夏翻到最后一页。果然，版权信息那一栏少了一角，看不清具体的出版社和发行量。
在美国法庭上，这种来源不明、残缺不全的孤本，证据效力会大打折扣。对方律师有一万种方法攻击它的真实性，甚至可以说这是他们伪造的。
“我们需要完整版。”姜知夏合上杂志，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击着，“原本，或者图书馆的馆藏记录。”
“这杂志倒闭二十年了。”陆清淮说，“出版社在慕尼黑，早就拆没了。”
会议室里的气氛又凝固了。
明明金矿就在眼前，却隔着一层打不开的防弹玻璃。
姜知夏站起身，走到窗边。北京的夜色正浓，路灯昏黄。她想起了南孚工厂里那些焦虑的工人，想起了王总那句“这是我们两年的利润”，也想起了李博文那封充满恶臭的邮件。
文科生玩不转？
理科生的逻辑是严谨，但文科生的逻辑是——不惜一切代价，找到那个破局点。
她猛地转过身，动作幅度大得带起了一阵风。
“只要它出版过，就一定有痕迹。”姜知夏从包里掏出护照拍在桌上，声音清脆得像猎枪上膛。
“陆工，收拾东西。”
陆清淮一愣：“去哪？”
“德国，慕尼黑。”姜知夏拿起那本泛黄的残本，嘴角没有笑意，只有冷冽的杀气，“既然李博文说这是高智商的游戏，那我们就去欧洲，把这款游戏的‘作弊码’给他挖出来。”
她看向一脸惊愕的众人，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去楼下买杯咖啡。
“不管那个图书馆藏在哪个地下室，也不管那个档案堆了多少灰，我们去把它找出来。我要用这本1958年的老黄历，狠狠抽在金霸王那张不可一世的脸上。”
“另外，”姜知夏拨通了行政的电话，“帮我订最早飞法兰克福的机票。告诉王总，让他别哭丧着脸了，准备好香槟。”
“这仗，我们还没输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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