就在陆清淮对着那张五十年代的潜艇电池图纸兴奋颤抖时，姜知夏的大哥大响了。
铃声急促，在深夜的办公室里显得尤为刺耳。
电话刚接通，听筒里就传出一阵嘈杂的哭喊和叫骂声，紧接着是某位广东家电大亨近乎崩溃的嘶吼：“姜律师！救命！天塌了！”
姜知夏握着电话的手紧了紧，脸色瞬间沉了下来。
挂断电话，她看向还沉浸在喜悦中的陆清淮。
“看来，去德国的机票，只能买你一个人的了。”
陆清淮抬起头，脸上的兴奋尚未褪去，换上了一丝错愕。
“VCD行业出事了。”姜知夏语速极快，边说边开始收拾桌上的文件，“美国那边来了一群‘野蛮人’，要把咱们刚起步的VCD产业连根拔起。我不去，广东那边得死一片。”
没有任何多余的解释，陆清淮看着她雷厉风行的动作，把刚翻出来的德文期刊小心翼翼地收进密封袋，只有一句：“放心去。德国那边，我能搞定。”
两人在机场分道扬镳。一个向西，飞往德国汉堡寻找尘封的技术真相；一个向南，奔赴珠三角的风暴中心。
……
广东，东莞，某五星级酒店会议厅。
空气混浊得令人窒息，几十万的装修也掩盖不住满屋子呛人的烟草味。水晶烟灰缸里塞满了扭曲的烟蒂，就像在座这几十位VCD企业老板此刻的心情。
“要我说，十五美金就十五美金！咱们一台机器还是有利润的，交了钱保平安，总比被美国人告到破产强！”一个地中海发型的老板拍着桌子，唾沫横飞。
“老张你糊涂！”另一个黑脸汉子把领带扯得歪歪斜斜，“今天十五，明年就敢涨到三十！咱们这是在给美国人打长工！我不交！大不了老子把厂门一关，回老家种地！”
“不交？不交你现在的货都在海关扣着！每天都是钱啊！”
争吵声几乎要把房顶掀翻。有人唉声叹气，有人面红耳赤，还有人缩在角落里不停地打电话求爷爷告奶奶。
这哪里是掌控着几十亿产值的商业精英聚会，简直就是菜市场。
“砰！”
一声巨响。
会议室的大门被推开，撞在墙上弹了回来。
原本喧闹的会场死寂了一秒。
姜知夏拎着黑色的公文包，踩着高跟鞋大步走进。她没有穿平日里严谨的律政套装，而是披了一件黑色的风衣，整个人显得凌厉而肃杀。
她走到主位，把公文包往桌上重重一扔。
“吵够了吗？”
她的声音不大，没有什么情绪起伏，却透着一股透入骨髓的冷意。
几个还在争执的老板愣住了，下意识地闭上了嘴。
“我刚在门口听了五分钟。”姜知夏环视一圈，视线扫过每一张焦虑的脸，“有人想跪着生，有人想站着死。就是没人想过，怎么把刀架回对方的脖子上。”
“姜律师，你不懂……”地中海老板苦着脸，“那是高智发明（Intellectual Ventures），国际上出了名的专利流氓。手里捏着几千项专利，咱们拿什么跟人家斗？那是鸡蛋碰石头！”
“所以你就打算把这十五美金双手奉上？”
姜知夏从包里抽出一份文件，举在半空，“这是高智发明的过往战绩。九三年，他们勒索韩国MP3企业，要价十美金，韩国人给了。九四年，涨价到十二美金。到了今年，轮到我们，直接开价十五。”
她把文件甩在那个老板面前，纸张哗啦作响。
“张总，你的利润率只有百分之五。这十五美金一给，你不仅一分钱不赚，还得倒贴。你是做慈善的，还是开公司的？”
那个张总张了张嘴，脸涨成了猪肝色，却一句话也反驳不出来。
“各位，”姜知夏双手撑在桌面上，身体前倾，压迫感十足，“这不仅仅是十五美元的问题。这是这个行业还能不能姓‘中’的问题。今天签了这个字，这就是一份卖身契。以后你们生产的每一颗螺丝钉，都要看美国人的脸色。”
会议室里静得只能听见粗重的呼吸声。
“那……那我们能怎么办？”角落里有个声音弱弱地问，“人家是美国大公司，请的律师团按小时计费，我们耗不起啊。”
“一家耗不起，三十家呢？”
姜知夏竖起三根手指，“我已经起草了一份《联合应诉协议》。在座的所有企业，共同出资设立应诉基金。这场官司，君合接了。律师费，我一分不取。”
全场哗然。
免费打跨国官司？这可是甚至可能拖上几年的持久战！
“但我有一个条件。”
姜知夏根本不给他们议论的机会，语气骤然转厉，像是一把出鞘的刀，“在这个联盟里，我是唯一的指挥官。我说打，就得打；我说停，才能停。如果谁敢在背后搞小动作，私下接触对方和解，出卖盟友……”
她顿了顿，拿起桌上的那份厚厚的律师函，当着所有人的面，一点一点地撕得粉碎。
“那我就先掉转枪头，让他在国内身败名裂，这辈子别想再翻身。”
纸屑纷纷扬扬地落下。
在那一刻，这些平日里勾心斗角的土老板们，在这个年轻女人的身上，竟然看到了一种比那些美国流氓更可怕的匪气。
那是破釜沉舟的狠劲。
那个黑脸汉子第一个跳起来，抓起桌上的笔：“妈的，听姜律师的！横竖是个死，不如跟洋鬼子拼了！我签！”
“我也签！”
“算我一个！”
……
一周后，美国，加州。
加州北区地方法院的调解室里，冷气开得很足。
高智发明的首席律师约翰逊坐在对面。这是个典型的白人精英，头发梳得一丝不苟，定制西装没有任何褶皱。他甚至没有正眼看姜知夏，只是漫不经心地翻看着手里的雪茄剪。
“姜女士，”约翰逊用一口带着傲慢腔调的英语说道，“其实你们没必要大老远跑这一趟。我们的方案很优惠，考虑到中国企业的支付能力，我们可以把首期赔偿金打个九折。这是我们最大的善意。”
姜知夏坐在他对面，背挺得笔直，面前只放了一杯白水。
“九折？”姜知夏笑了笑，但这笑容没到眼底，“约翰逊先生，我想你误会了。我今天来，不是来谈折扣的。”
约翰逊停下手中的动作，终于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：“哦？那你是来干什么的？送支票的吗？”
“我是来通知你，”姜知夏身体微微前倾，盯着约翰逊那双灰蓝色的眼睛，一字一顿地吐出英文，“We refuse to reconcile.（我们拒绝和解。）”
约翰逊愣了一下，随即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一样，耸了耸肩：“姜女士，我想你可能不了解这里的规则。如果你拒绝，等待你们的将是几百万美元的诉讼费，和必败的结局。与其最后赔得倾家荡产，不如现在买个教训。”
“We don't want a deal.（我们不想要交易。）”
姜知夏站起身，整理了一下衣领，每一个单词都像是砸在桌面上。
“We want a judgment. We want justice.（我们要的是判决，是公道。）”
说完，她转身就走。
“等等。”
约翰逊的声音在身后响起，收起了刚才的漫不经心，多了一丝阴冷。
他从脚边的公文箱里，搬出了厚厚的一大摞文件，“砰”的一声，重重地砸在会议桌上。桌上的水杯被震得跳了一下，水洒了出来。
那堆文件足有半米高，密密麻麻的标签纸像乱草一样支棱着。
“既然姜女士这么有骨气，”约翰逊站起来，拍了拍那堆如同城墙一般的文件，脸上露出了一丝残忍的笑意，“那我就送你一份见面礼。”
“这里是我们整理的，关于VCD核心技术的两千三百项专利指控。每一项，都需要你们在四十八小时内做出不侵权的书面抗辩。”
这就是著名的“专利丛林”战术。用海量的垃圾专利和真专利混合，在诉讼初期就把对手活活累死，耗死。
约翰逊做了一个“请”的手势，语气轻蔑得像是在看一只掉进陷阱的小白鼠。
“Ms. Jiang, welcome to the jungle.（姜女士，欢迎来到丛林。）”
姜知夏看着那堆足以把人埋葬的纸山。
四十八小时。两千三百项。平均每分钟就要处理一项。
这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。
但她只是淡淡地扫了一眼那堆文件，然后抬起头，迎上约翰逊挑衅的视线，嘴角极其细微地动了一下。
“丛林？”
她伸手，从那座纸山上抽走了最上面的一张，随手折了两下，塞进口袋。
“这林子里哪怕有猛兽，我也得把它的牙给拔了。”
说完，她在约翰逊错愕的注视下，推门而出。
门外，加州的阳光刺眼，但一场看不见硝烟的战争，才刚刚拉开序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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