姜知夏把那张折得皱皱巴巴的专利清单拍在桌上，声音不大，却让约翰逊那张得意的脸僵了一下。
“约翰逊先生，你可能忘了，丛林法则不仅仅是狮子吃兔子。”她拎起公文包，甚至没有多看那堆半米高的文件一眼，“有时候，是病毒搞死狮子。”
推开会议室大门，加州的阳光依然刺眼，但没人觉得暖和。
……
回国后的第三天，君合律所顶层的会议室已经彻底变了样。
原本整洁的长桌上堆满了外卖盒、空咖啡罐和散乱的A4纸，空气里全是红牛混合着二手烟的闷味。墙上贴满了原本属于高智发明的专利架构图，密密麻麻的红线黑线交错，看着像个盘丝洞。
团队里的八个年轻律师已经熬了整整两周。
有人趴在桌上补觉，有人盯着电脑屏幕狂敲键盘，眼底全是青黑。
“这也太变态了。”
新来的实习律师小张把手里的笔一摔，抓着头发哀嚎，“两千三百项！就算我们二十四小时不睡觉，四十八小时也就是每分钟看一项，光是读完题目都来不及，怎么写抗辩书？这就是必死局！”
会议室里一片死寂。没人接话，因为这的确是事实。
高智发明这一手“专利丛林”，摆明了就是用钱和时间砸死你。不需要每一项都告赢，只要让你疲于奔命，你就输了。
“谁让你全看了？”
一道清冷的声音打破了沉默。
陆清淮推门进来，手里没拿公文包，反而提着一大袋子冰美式。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色连帽衫，看着不像个身价过亿的技术合伙人，倒像个刚通宵打完游戏的大学生。
他把咖啡往桌上一放，拿起一支还在滴墨水的粗头红笔，径直走到墙上的架构图前。
“我们要找的不是树叶，是树根。”
陆清淮拔掉笔盖，手腕极其稳定。
“这两千三百项专利，我让技术部跑了一遍算法筛查。”他在图纸左侧画了一个巨大的叉，“这一千一百项，全是过期或者描述模糊的垃圾专利，这种东西，法官看都不会看，纯粹是拿来凑数的废纸。”
会议室里的人纷纷抬头，盯着那个红叉。
“这一千项，”陆清淮的笔尖移到右侧，又画了一个圈，“是防御性专利，也就是外围技术。他们把VCD的外壳、按钮布局甚至散热孔形状都注册了。但只要我们证明我们的设计不雷同，或者干脆改个模具，这部分攻击就失效了。”
说完，他在正中间剩下的那一小撮区域，重重地点了三下。
墨水渗透纸张，在白墙上印出三个鲜红的点。
“真正能卡死我们脖子的，只有这三个。”
陆清淮转过身，声音平静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：“MPEG-1视频解码算法、伺服系统控制逻辑、光头读取纠错机制。这是VCD的心脏、大脑和眼睛。高智发明所有的杀招，都藏在这三项核心专利里。”
原本令人绝望的“专利大山”，瞬间被拆解得只剩三块砖头。
姜知夏坐在主位上，手里攥着一支钢笔，目光死死盯着那三个红点。
“也就是说，只要这三块砖碎了，那座城墙就会自己塌掉。”
“对。”陆清淮拿起一杯冰美式，插上吸管递给她，“但很难。这三项专利写得滴水不漏，如果顺着他们的逻辑去证明‘不侵权’，我们很难赢，因为技术重合度确实太高。”
姜知夏接过咖啡，冰凉的触感让她发胀的太阳穴稍微舒服了一些。
她猛地喝了一大口，苦涩的味道在口腔里炸开。
“谁说我们要证明‘不侵权’了？”
姜知夏站起身，高跟鞋在地板上踩出一声脆响。她走到那张图前，伸手撕下了贴在最中间的那张关于“MPEG-1解码”的专利复印件。
“既然顺着打不赢，那就掀桌子。”
她转过身，环视着会议室里那一双双充满血丝的眼睛：“我们要向美国专利商标局（USPTO）提起多方复审程序（IPR）。我们的主张不是我们要绕开这三项专利，而是——”
她把那张纸揉成一团，扔进垃圾桶。
“这三项专利，本来就不该存在。我们要证明它们无效。”
釜底抽薪。
只要证明专利本身无效，那么所有的侵权指控，自然就成了笑话。
……
一个月后，华盛顿，美国专利商标局听证大厅。
这里没有法院那种深红色的木质装潢，冷灰色的色调和刺眼的白炽灯让气氛显得更加压抑和理性。
三名资深专利审查官坐在高台上，面无表情地翻阅着厚厚的卷宗。
对面，高智发明的律师团坐了整整两排，西装革履，甚至还配备了专门的速记员和资料员。而姜知夏这边，只有她、陆清淮和两个助手。
人数悬殊。
姜知夏今天穿了一套剪裁极简的白色西装，在一群黑灰色的男人堆里显得格外显眼。她没有带大堆的文件，面前只放着一台轻薄的笔记本电脑。
“尊敬的审查官，”姜知夏开口就是纯正的美式法律英语，语速不快，但每一个词都咬得极重，“关于高智发明持有的第XXXX号MPEG-1视频解码专利，我方持有异议。这并非一项‘发明’，而是一次拙劣的‘拼接’。”
她按下回车键，大屏幕上跳出了两张对比图。
左边是高智发明的专利图纸，右边是一篇学术论文的截图。
“这是1988年发表在《消费电子学报》上的论文，《数字视频压缩的新路径》。请各位看红线标注的部分。高智发明的核心算法逻辑，与这篇五年前的论文重合度高达95%。如果这也叫‘新颖性’，那我在旧车上刷一层新漆，是不是也能去申请发明专利？”
台上的主审查官推了推眼镜，目光在两张图之间来回扫视，眉头微微皱起。
对方的首席律师刚想站起来反驳，坐在他旁边的一个亚裔男人按住了他的手。
那人站了起来。
金丝眼镜，头发梳得一丝不苟，脸上挂着那种精英特有的谦逊笑容。
李博文。
姜知夏看着这个曾经的师兄，现在的敌人，握着鼠标的手指稍微用了用力。
“姜律师的比喻很生动。”李博文整理了一下领带，语气温和，“但专利法讲究的是技术细节，而不是修辞学。论文只是提出了理论，而我们将其实程为了可商业化的技术。这其中的转化难度，我想外行很难理解。”
他顿了顿，话锋一转，眼神里透出一股不易察觉的阴狠。
“既然姜律师对技术如此自信，那我有个小问题想请教。贵方声称你们的技术路线不同，那么请问，你们VCD芯片里的‘离散余弦变换’模块，具体是采用什么参数来处理宏块数据的？如果不使用我方的专利算法，你们是如何解决数据溢出问题的？”
这个问题一出，陆清淮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。
这是一个陷阱。
恶毒至极的陷阱。
李博文问的是万燕VCD芯片的核心参数。如果姜知夏为了证明“不侵权”而当场回答了具体的参数，这就等于在公开场合泄露了商业机密。而且，这些参数会被记录在案，高智发明转头就能拿着这份听证记录，去告万燕在其他环节侵权，甚至直接抄袭万燕的技术方案。
如果不回答，在审察官眼里，就是心虚，就是默认侵权。
两头堵。
李博文笑眯眯地看着姜知夏，似乎在等待她的崩溃。
审查官也放下了手里的笔，看向姜知夏：“姜女士，请回答对方顾问的问题。这对我们判断技术差异很重要。”
空气仿佛凝固了。
助手小张急得额头冒汗，拼命给姜知夏递眼色，示意她千万别说。
姜知夏没有看任何人。她只是合上了笔记本电脑，发出“啪”的一声轻响。
然后，她抬起头，直视李博文，脸上没有一丝慌乱，反而带着一种看小丑般的冷漠。
“审查官先生，我拒绝回答。”
李博文嘴角的笑意更深了：“看来姜律师是默认了？”
“我拒绝回答，是因为李博士的问题，不仅缺乏专业素养，更是在侮辱在座各位的智商。”
姜知夏的声音突然拔高，清脆有力，回荡在空旷的大厅里。
“首先，今天是无效宣告听证会，主题是‘你们的专利是否有效’，而不是‘我们的产品是否侵权’。李博士作为资深从业者，如果连程序正义都搞不清楚，我建议重修法学院一年级课程。”
“其次！”她根本不给李博文插嘴的机会，往前走了一步，气势逼人，“李博士提到的‘离散余弦变换’，也就是DCT技术，最早可以追溯到1974年纳赛尔·艾哈迈德的论文。这是全人类共有的公有领域技术！就像如果你申请了做面包的专利，难道还要质问全世界的面包师是用多少度水温和面的吗？”
“你居然试图把公有技术包装成你们的私有专利，并以此来套取竞争对手的商业机密。这种行为，是在公然欺诈审查委员会！”
姜知夏转身面向三位审查官，双手撑在桌面上：“我方请求合议组，将对方顾问这种恶意混淆视听、干扰听证程序的行为记录在案，并对其职业操守进行调查。”
反杀。
而且是踩在对方脸上的反杀。
主审查官的脸色沉了下来，极其难看地瞪了李博文一眼。在专利局的地盘上玩这种把戏，确实是在打审查官的脸。
“李博士，请注意你的言辞。”主审查官敲响了木槌，声音沉闷而严厉，“这里是听证会，不是商业间谍的审讯室。姜律师的抗议有效。关于DCT技术属于公有领域的认定，本庭予以采纳。”
李博文脸上的笑容彻底挂不住了，青一阵白一阵。他张了张嘴想辩解，但被身边的首席律师狠狠拽了一下袖子，只能灰溜溜地坐下。
之后的两个小时，变成了姜知夏的单方面屠杀。
在陆清淮提供的详实数据支持下，她像剥洋葱一样，一层层剥开了MPEG-1专利的伪装，露出了里面这一抄袭那一拼接的内核。
下午四点，听证会结束。
主审查官整理了一下文件，当庭宣布：“经合议组初步审议，关于高智发明持有的MPEG-1视频解码专利，其新颖性存在重大疑点。在最终裁决下达之前，该专利的法律效力暂停。”
虽然不是终审判决，但这甚至比终审还要致命。
核心专利被“冻结”，意味着高智发明手里最大的那把刀，卷刃了。
姜知夏走出大楼时，并没有想象中的狂喜。她只是觉得累，那种骨头缝里透出来的累。
陆清淮递给她一瓶水：“李博文刚才走的时候，脸色比猪肝还难看。”
“他活该。”姜知夏拧开水瓶，看着华盛顿阴沉的天空，“但这事儿没完。约翰逊不是那种吃哑巴亏的人。我们在它的地盘上把它的牙拔了，它肯定会发疯。”
话音刚落，包里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。
是一种急促的、令人心慌的震动频率。
姜知夏拿出手机，屏幕上跳动的是中国驻美大使馆商务参赞的名字。
她心里一沉，接通了电话。
“姜律师，你在哪里？”参赞的声音极其严肃，背景里甚至能听到嘈杂的吵闹声。
“我在专利局门口，怎么了？”
“立刻回酒店，收拾东西，我们会派车去接你。”参赞停顿了一秒，压低了声音，“事情闹大了。半小时前，三名美国国会议员联名提起了‘337调查’动议，理由是……国家安全。”
姜知夏握着手机的手指猛地收紧。
风很大，吹得她的风衣猎猎作响。
那座看不见的丛林，终于露出了它最狰狞的獠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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